林書悅踏進家門時,家裡飯菜剛剛好,全家人都圍坐在飯桌旁,碗筷齊整,只等她一人就開飯了。
曲金鳳一見她進門,立刻迎上前,眉宇間滿是擔憂:「悅悅啊,今兒個怎麼回來得這麼晚?外頭天色都暗了。」
林書悅一邊去洗手,一邊回頭笑道:「路上碰見姚大媽她們幾個,站著聊了幾句,沒留神就晚了。」
「啊?」曲金鳳臉色微變,聲音都低了幾分,「她們……沒跟你說什麼吧?」
林書悅洗了手回來,在桌邊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一圈。曲母的臉上是藏不住的憂心;許父則是一如既往的嚴肅;許懷瑾抿著唇,眼神裡帶著不平;許懷智低頭扒飯,一臉漠然;許懷鈺嘴角掛著譏誚的笑,似在等著看戲。而最耐人尋味的,是許懷安——他眼神飄忽,神色複雜,像是茫然中又摻著幾分慌亂。
這反應……林書悅心頭一動,忽然想起那天在公園裡聽到的對話。看來,家屬院這幾日關於她和任臨川的流言,他也聽進去了。只是不知,他是否已經按捺不住,去威脅過任家了?不過,無論他去沒去,如今流言四起,除非她親自站出來澄清,否則他那些小心思,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林書悅收回思緒,朝曲母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媽,您別多想,我們就是閒聊了幾句,說起這周日任臨川要辦婚禮的事。這樣也好,李嬸也算了卻一樁心事。」
見她提到「任臨川」三個字時,語氣平靜如水,神情坦然無波,曲金鳳懸著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前幾日女兒去任家討要賠償時,看著像是放下了,可她總怕那只是強裝平靜,心裡還藏著疙瘩。如今看來,女兒是真的把那人和那段過往,徹底翻篇了。
曲金鳳鬆了口氣,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芽放進女兒碗裡,語氣也輕快起來:「這周日你表哥也要辦喜事,不然咱們還能去任家湊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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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哪個表哥呀?」林書悅夾起豆芽,隨口問道。
「還能是哪個?你大舅家的思武表哥。」
林書悅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笑起來靦腆又斯文,和「思武」這個帶著幾分英氣的名字,倒是一點都不搭。
「聽說思武表哥轉正了?」
一提這個,曲金鳳臉上立刻浮起驕傲的神色:「何止轉正!你思武表哥還被技術科的科長相中了,直接調進了技術科!」曲思武幾年前高中畢業後,曲二舅托關係,把他塞進縣農機廠當了個學徒工。
林書悅不由得對這位表哥刮目相看。一個沒背景、又沒系統學過機械的高中畢業生,能憑本事從學徒工一路干進技術科,這能力,可見一斑。
「那表哥的對象是什麼情況?」她繼續問。
曲金鳳搖搖頭:「具體不清楚,帶信的人只說是個知青。過年的時候我去你大舅家,也沒聽你舅媽提過半句。這才幾個月工夫,怎麼連婚都要結了?」她頓了頓,又看向林書悅,「悅悅,這周日你能請下假來嗎?要是能,就跟我們一塊兒去你大舅家喝喜酒。」
林書悅略一思索,點頭道:「明天我問問方姐。」
曲金鳳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飯後,林書悅剛起身準備回房,卻被許懷安一把拉住。林書悅疑惑地看著他,卻聽許懷安壓著嗓子問道:「三妹,我問你個事。外頭怎麼都在傳你和任臨川早就分了手?還說唐糖是分手之後才處的對象?我看這分明是任家故意放出來的風聲,好給那小子洗白!」
林書悅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用力甩開他的手:「二哥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了?以前不是巴不得我過得不好嗎?」
被戳中心事的許懷安臉上掛不住,乾笑兩聲掩飾尷尬:「以前不是還小嘛,現在大了,不是懂事了嗎?再說我們畢竟是一家人,哪能沒有感情。三妹,這事兒你得想清楚了。你要是認了這啞巴虧不吭聲,以後指不定還要被人怎麼欺負。」
「哦?」林書悅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二哥的意思是,讓我怎麼做?」
許懷安見她鬆口,立刻湊近了些,眼裡精光閃爍:「有二哥在呢!我去找任家談,流言咱們可以認,但任家得給你補償。你覺得怎麼樣?」
林書悅不動聲色地反問:「你想要什麼補償?」
「二百塊!」許懷安比出兩根手指,語氣篤定,「反正你也沒真損失什麼,就當從沒處過對象。要是任家不答應,我就去外頭宣傳宣傳他們家那小子腳踏兩條船的事!你覺得二哥的主意怎麼樣?」
林書悅垂下眼帘,心裡早已將他那點齷齪算計看得一清二楚。這是想問任家那邊要了工作和錢,轉手到這邊卻只說二百元的事,說不定他還要說任家還價了,最後只有一百甚至更少了,他這差價要得也太狠了。
她忽然輕笑出聲,笑意卻未達眼底:「不怎麼樣。我的事,就不勞二哥費心了。至於外面的流言——」她頓了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本來也是事實。任家那邊,你不用去了。」
許懷安愣在原地,滿臉不可置信:「不可能!前段時間任臨川帶唐糖回家,你不是氣得病倒了嗎?要是早分了,你至於那樣?」
林書悅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神情里浮起恰到好處的悵然:「那時候其實已經分了,只是沒告訴你們。我當時還存著一絲僥倖,覺得只要他沒有新對象,我們或許還有可能……可惜那天,什麼都碎了。」她收回視線,眼神漸漸清明起來,「不過那場病也讓我徹底醒了。人不能總困在過去,世界這麼大,該做些有意義的事。」
許懷安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書悅不再看他,轉身回了房間。
門關上後,許懷安站在原地咬緊牙關,猛地一拳砸在牆上。不對勁,太不對勁了。面對任臨川和唐糖要結婚的消息,他爸、繼母,還有這個便宜妹妹的反應全都透著古怪。
他深吸一口氣,悄悄走到許富貴房門前,輕輕叩了兩下。門縫剛開一條線,他便朝許父招招手,將人拉到廚房角落。
「什麼事?」許富貴皺著眉,壓低聲音問。
「噓——」許懷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湊到他耳邊道,「爸,你聽到外面關於三妹和任臨川的流言了嗎?任家這麼不做人,咱們要不要去任家鬧一場?讓他們給三妹個交代。
許富貴靜靜看了他片刻,目光深沉,直把許懷安看得微微低頭,他才溫聲開口:「事情交給我和你曲姨就行,你不用管太多。另外——」他稍作停頓,語氣平和中透著不容置疑,「你腦子裡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也該學著放放了。」
說完,他搖搖頭走了,留下許懷安一個人僵在原地。
計劃徹底泡湯了。許懷安揪著頭髮蹲下身,腦子裡亂成一團——該怎麼跟薇薇交代?
他之前去找過任臨川,那人只丟下一句「多去打聽打聽家屬院最近的消息」,便砰地關上了門。如今連親爹都讓他別動歪心思,他覺得自己就像個跳樑小丑,被所有人看穿了他心裡的算計。尤其是許父剛才那個眼神,讓他渾身上下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