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間,三樓走廊人來人往。
江天昊出院後第一天回來上課,高二六班的三人都跑來實驗班看望他一眼。
「昊子,你一個人搞天昊小廚是不行的。」
錢三一半倚著桌沿,拿起了江天昊從不離手的藍皮記帳本,蹙眉翻閱了幾頁,「你這一天二十多單,營業額其實還可以。」
江天昊仰躺在椅背上,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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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少數,我使出渾身解數才接到的單子,又不是天天都這麼多。」
自從確認家裡是真的破產之後。
江天昊就跟打了雞血似的,不停地接單。
為了省下快遞費,除了特別遠的地方,他都是翹課騎電瓶車親自去送,有時候一下午跑半個江州。
回來後還要跟顧客進行售後溝通,忙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更別提有充足的睡眠。
這次暈倒,醫生說就是累的,身心俱疲。
除了把地獄田嚇得不輕。
江奇龍和段小紅趕到醫院也跟趙榮寶扯皮半天,說是孩子因為學業壓力太大,才累倒在地。
哪知道是江天昊忙著創業,想扛起這個家。
得知真相後,江奇龍語重心長:「昊昊,我們明天要搬到鄉村花園了,咱家以前也是白手起家,就當重頭再來,你現在的重心應該放在學業上。」
當時江天昊敷衍地「嗯嗯」了兩聲。
等人一走,他立刻翻出手機繼續回網店消息。
他下個月就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了,他也想給這個家貢獻些一份力。
「就算每天都有這麼多單子,但是我既要顧網店又要發貨,根本忙不過來。」江天昊嘆氣。
錢三一合上本子,鄭重道:「你也彆氣餒,我可以抽時間幫你。」
林妙妙作為江天昊的鐵哥們,立刻舉起手。
「我也幫你。」
這種事可不能讓江天昊一人死扛。
鄧小琪靠在窗邊,抱臂點頭,「我也可以。」
鍾寶蓓糾結半天,還是許下承諾:「雖然我馬上要去京市,但你有忙不過來的事,叫我就行。」
江天昊看著面前的這群人。
喉嚨忽然像是被堵住一樣晦澀,胸口微漲。
有他們這幾個好朋友一直在……
他沉默半晌,目光轉向了靠窗的鐘寶蓓,「其實我最該感謝你們鍾家,要不是那三千萬及時到帳,地下錢莊那群人……」
江天昊攥緊了拳頭。
那天,一群人凶神惡煞地衝進別墅里,凳子踢翻了好幾張,一副今天不給錢就砸東西的兇狠模樣。
如果不是鍾家這筆錢來的及時。
讓孟老闆那種趁火打劫的人撲了個空,現在江家廚房的招牌恐怕已經被白菜價摘走了。
他家肩上承擔的債務會更重。
鍾寶蓓眨了眨眼,語氣輕快:「咱們兩家是什麼交情你也知道,再說了,我來江州這兩年,都是你家在照顧我。」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但在場五人的家庭,最和諧的莫過於江天昊。
父母恩愛,給了他富足的愛和安全感,就算遭遇了家庭變故,他們依舊情緒穩定。這樣的家,才能培養出陽光自信,又有擔當的江天昊。
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
鍾寶蓓最羨慕的就是昊子的家庭。
她翹起唇角,「你要是真想謝我們鍾家,那先謝謝我吧,等我走的那天送別禮準備豐厚點。」
下周就是期末考試。
考完鍾寶蓓就要去京市參加美術集訓。
二零一七年的地大還沒有改革,設計類美術生仍然需要參加校考,京市和武漢兩個校區都要考。
去京市集訓,是鍾寶蓓權衡過後的結果。
「我家都這樣了,我能準備啥好東西?」
江天昊原本還沉浸在感動的氛圍中,聽到這話立刻促狹挑眉,抬腳踢了踢旁邊的錢三一。
「讓錢三一送,他肯定有好點子。」
錢三一掀起眼皮,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
眼底的意味很明顯:你閉嘴。
「我寧願讓他送我離開千里之外。」
鍾寶蓓克制住翻白眼的衝動,「我在江州過了兩次生日,他給我送了兩年的習題冊。」
據錢三一誠懇解釋,這是根據她的弱項,特意挑選的適合她水平的習題冊。
非常用心,但鍾寶蓓只想問他沒事吧?
作為回禮。
她送了錢三一《高情商寶寶該怎麼培養》、《如何正確與人溝通的技巧》等等,之類的書。
林妙妙勾住鍾寶蓓的肩。
「寶蓓,我送你江州的特產,這次能不能再帶回來點京市的特產,去年你拿回來的就特別好吃,尤其是那個……」
她滔滔不絕。
江天昊掩唇,壓制不住上揚的弧度,抬手同情地拍了拍臉色不明的錢三一的肩膀。
兄弟,送的禮物被嫌棄了吧?
-
期末成績出來那天,公告欄前擠得水泄不通。
「一哥一哥!」
孫串出從人群里鑽出來,跑到錢三一跟前,神情激動,「你太厲害了,這次又是第一名!」
第一名本人淡定地抬手,示意他安靜。
即使早已知道自己各科的成績和排名,錢三一還是站在公告欄前掃過所有人的排名。
「寶蓓,你還學什麼藝術啊。」
林妙妙像霜打的茄子,哭喪著臉。
「你都年級前五十了,走文化都夠上211了。我這次差點掉出前一百,又退步了……我都不知道怎麼應付王勝男?」
鍾寶蓓同樣有些意外。
她的排名完全取決於數學成績的高低。
這次數學創歷史新高,其他科目又穩住,竟然一下子就衝進了年級前五十。
忽然,一道帶著調侃意味的聲音悠悠傳來。
「文科四十五名。」錢三一不知道何時走到了她的身側,眉梢挑起,「真不打算試試走文化?」
鍾寶蓓擺手,一臉謙遜道:「我呢,人美心善,就不占你們文化生的名額了。」
錢三一短促地輕笑一聲。
旁邊的鄧小琪手指勾著發梢,邊安慰林妙妙。
「昊子也退步了,你就跟你媽說,你好哥們都退步這麼大,你掉這麼點不算什麼。」
「昊子是家裡出了事,他不在乎成績了。」林妙妙苦惱地嘆口氣。
但王勝男在乎成績啊。
說曹操曹操就到,無辜中槍的江天昊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他連公告欄上的成績都沒看,徑直停在林妙妙的跟前,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大包。
拉開拉鏈,江天昊掏出來一個造型精緻的獎盃,往她懷裡一塞,「給你的。」
「我的?」林妙妙遲疑了一下。
她接過來,仔細打量著獎盃底座,低聲念出上面的字:「區作文競賽第二名?」
獎盃做的像模像樣,手感沉甸甸,質感拉滿。
江天昊叉著腰,「本來想給你整個第一名,但是怕害了你,退而求其次。」
鄧小琪驚嘆於他的膽大。
「你這不是作假嗎?」
「總得想個辦法。」江天昊理直氣壯地攤開手。
「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嘛。考試成績下降了,但作文拿了二等獎,有好消息有壞消息,她媽就不會單盯著那一項罵了。」
林妙妙眼睛一亮,顯然已經動搖了。
「昊子,你別瞎出主意了。」
鍾寶蓓把獎盃拿過來,還給了江天昊。
林妙妙扶著鏡框,小聲嘀咕:「我覺得昊子的主意挺好的……」
鍾寶蓓看著她,嘆了口氣:「這招瞞天過海只能隱瞞一時,你忘了唐元明是你的小姨夫?」
她認真地分析。
「你媽又喜歡從唐元明嘴裡打聽你的學習情況,她一問,你不就露餡了嗎?到時候不是更慘?」
林妙妙怔忪,臉上的笑意漸漸凝固。
鍾寶蓓這盆冷水澆的及時。
她甚至能想像到,如果王勝男發現她拿了個假獎盃糊弄,自己估計得跪一夜的搓衣板。
林妙妙立馬打起退堂鼓,「昊子還是算了吧,我覺得寶蓓說的有道理,我媽發現我就完蛋了。」
江天昊悻悻地收起獎盃。
「行吧。」
期末成績公布,又安排好各科作業。
高三前最後一個暑假正式來臨。
鄧小琪拽著林妙妙去逛商場。
鍾寶蓓一個人騎車回家,陽光透過香樟葉的縫隙落下來,在路面上鋪了一地細碎的光斑。
「我還以為你會同意江天昊的方法。」
錢三一騎車趕上,偏頭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鍾寶蓓微微一怔,思考一會兒道:「江天昊確實是很好的朋友,但他太好了,好到有些溺愛的程度,那種招數幫不了妙妙,只會害了她。」
她的語氣多了一絲認真。
「有個理智清醒的朋友,在這種時候很重要。」
錢三一輕輕笑出聲,不置可否:「沒想到你是屬於理智的那個。」
聽出他的意有所指。
鍾寶蓓翻了一個白眼,「比你理智。」
出乎意料的是,錢三一沒有反駁。
他在思忖,自己理智嗎?他不清楚。
但從裴音翻開他那本競賽書,發現藏在書頁里的那幅畫開始。
在她眼裡,他已經不是那個理智的錢三一。
-
送別那天,江天昊剛好搬到鄉村花園。
四個人能在十七棟樓下齊齊見面。
鍾寶蓓這次集訓,要一直到十一月份才能回來,有四個月見不了面。
她先收到了林妙妙的禮物。
一大袋的零食,塞得鼓鼓囊囊的,零食包裝袋都從袋口裡擠出來一角。
「集訓很累的,餓的時候補充能量!還有幾盒特別清涼的薄荷糖,畫累了提神醒腦!」
江天昊嘴上說家裡破產沒錢送。
還是準備了一個護腰靠墊和幾盒膏藥。
「聽說在畫室都是從早坐到晚,腰肯定受不了。這個靠墊特別護腰,膏藥呢,都是我爸媽當年白手起家幹活時用過的,絕對管用!」
錢三一最後一個上前的。
他遞過來兩盒中號的橡皮,「一盒櫻花,一盒老人頭,不知道你用哪個順手,所以就都買了。」
又遞過來一沓漫畫書,封面色彩明快。
「你放心,這幾本不是習題冊,是你最喜歡的漫畫,休息的時候翻翻,別把自己繃太緊。」
鍾寶蓓忍俊不禁。
看來這人是真的記住了上回的吐槽。
她接過來道了聲謝。
錢三一直勾勾盯著她,反覆強調,語氣認真的像布置作業:「這兩盒橡皮一定要用。」
鍾寶蓓:「……哦。」
她也給準備了回禮。
先是從包里抽出來一本素描本遞給林妙妙,封面上畫了一排圓滾滾的貓臉。
「妙妙,這個給你,貓糧和貓罐頭我都放在樓下車棚的柜子里,你替我好好照顧樓下那些貓。」
本子上畫著小區里每一隻流浪貓的畫像,旁邊還用小字標註了它們的脾氣和喜好。
誰愛吃罐頭,誰愛吃凍干,誰怕人……
當初一時興起畫的,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沒問題,交給我你放心!」
林妙妙拍了拍胸脯保證,翻開本子,「欸?為什麼這麼多貓,只有這隻貓有名字啊?小錢子?」
鍾寶蓓愣了一下。
隨後忍不住笑出聲,眉眼彎彎,視線對上旁邊默不作聲的錢三一,「隨父姓錢,還是個公公。」
搬到鄉村花園後,她就陸陸續續給樓底下的流浪貓做絕育,打疫苗,小錢子早已慘遭毒手。
「父?」林妙妙一臉茫然。
江天昊好奇湊上前,垂眸掃過那張紙,上面標註著一行字「和錢三一長得很像的一隻貓」。
旁邊還畫了Q版的錢三一。
他失笑,指著紙上的畫像,「真跟咱們精英一哥一模一樣,不愧是父子啊。」
「到底哪裡像了?這是污衊。」
錢三一無奈反駁,但語調里卻帶點笑意。
鍾寶蓓又把一個信封遞給江天昊,封口封得嚴嚴實實,「這個你回去再拆。」
送他信?
江天昊接過信封,狐疑地眯起眼。
最後鍾寶蓓從包里摸出一個深藍色的香囊,細細的穗子垂下來,散發出一股清淡的藥草氣息。
錢三一接過,垂眸端詳,眉尾微微揚起。
「裡面是安神助眠的藥材。」
鍾寶蓓抿唇,輕聲解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好好睡覺,不要太累。」
她想起劇里錢三一因為幫江天昊打理網店,熬了太多夜,後來突發肺大泡破裂住進了醫院。
希望他能好夢,無病無災。
錢三一握著香囊,在掌心收攏,「我會的。」
等鍾寶蓓出發去機場後。
江天昊在錢三一眼皮底下晃了晃信封,挑眉促狹道:「你說,這信封里裝的不會是情書吧?」
錢三一腳步一頓,淡聲道:「你挺自戀。」
「我怎麼聞到一股好大的酸味?」
嗅了嗅信封的邊緣,江天昊輕嘖一聲,動作誇張得像在鑑別什麼名貴香料。
「要不然我現在拆了?」
錢三一沒吭聲。
視線卻誠實地落在了他手裡的信封上。
江天昊低下頭,慢慢地撕開封口。
他邊撕,邊小聲嘀咕著:「這到底是不是情書?要是的話,我要不要接受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