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事既定,趙景琛方有餘暇,處置暗一查報李寶珍之事。
據查,李寶珍自稱死而復生,重回十六歲。
前世入宮,結局悽慘,不得善終。
是以今生搶先奪了原本許配給李清婉的寒門書生,只因前世此人日後可平步青雲、身居高位,欲借其勢保全自身,避開前世厄運。
可她雖知曉些許未來片段,卻終究眼界淺薄,一味執著攀附算計,看不清朝堂大勢,也辨不准真正掌權之人。
趙景琛聽罷稟報,神色淡然,不起波瀾。區區女子,憑些許零碎預知妄擾旁人宿命,於朝堂大局而言,本不足為慮。
他心底甚至還暗暗感謝了一下李寶珍。
若非她從中橫生枝節,輾轉變故,他與清婉,或許反倒難以結下這段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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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趙景琛便略一沉吟,淡淡下令,將其安置在京郊田莊別院,派人看管,不許她隨意出行,以免再生事端。
趙景琛倒不是好心,他只是在想,說不定還能從李寶珍口中得到點什麼消息,就當是廢物利用了。
……
李寶珍聽聞肅王冊立儲君之事,心神俱潰,一度上吊自盡,幸被看守之人及時救下,未能得逞。
甦醒之後,她神色茫然,滿心惶惑。
前世她死得太早,並不知曉最終登基之人究竟是誰,重生之後,便一心依附身邊的張瑾之,以為這便是日後的貴人。
萬萬不曾料到,這一世的張瑾之,終究不堪依靠,全無半分大器之相!
怎會如此?
上天既然給她重來一世,難道就是要眼睜睜看著李清婉,一步步從王府側妃做到太子良娣,日後更要高居貴妃之位,受盡榮寵嗎?
天道何其不公!
李寶珍伏在案上,失聲痛哭,滿心不甘與絕望翻湧不止。
她費盡心機改命求生,步步算計,到頭來卻是一場空。
門外值守的僕婦對視一眼,取出棉團堵住雙耳。
這女子近來日日悲泣,哀哭不絕,聽得人心煩不已,主子雖將人關在這郊外田莊別院,但吃穿用度未曾苛待,她們實在不解李寶珍何以日日落淚,悲慟不休。
最先察覺李寶珍不見蹤影的,是翠玉。
翠玉本是李寶珍貼身侍女,後來藉機侍奉張瑾之,做了他的妾室。
因李寶珍執意搶奪李清婉婚約,致使翠玉往日妄想攀附顯貴的心愿盡數落空,故而心中怨恨,一直暗中留意李寶珍的動向。
彼時張瑾之腿傷染毒,連日高熱,病勢沉重。李寶珍萬般無奈,只得前往縣衙懇求李縣令出手醫治,卻未能如願。
起初翠玉並未察覺李寶珍失蹤,又恰逢亂軍圍城,滿城人心惶惶,眾人自顧不暇,亦無人查問她的去向,皆以為她只是躲藏在別處避難。
及至亂事平定、局勢安穩,翠玉久候不見李寶珍歸來,心中頓生不祥預感,私下尋訪舊時李府好友打探消息,方才知曉:李寶珍求醫碰壁,早在亂軍圍城之前,便已孤身離去。
翠玉聽聞此言,眼底瞬間燃起算計與怨毒,當即匆匆奔至張家二老身前,添油加醋大肆哭訴。
「爹!娘!你們可知李寶珍去往何處?她滿口謊言,假意前去縣衙求縣令救治夫君,實則是藉此機會,拋夫棄家,與外間野男人私奔逃走了!」
李府下人只言李寶珍孤身離府,並無半分越軌佐證。
可翠玉一直都記恨李寶珍毀了自己的富貴前程,此刻逮住絕佳機會,怎肯據實言說?
她滿心盤算,要藉此事徹底污了李寶珍的名節,將其釘死在不守婦道、背夫私奔的罪名之上。
只要李寶珍徹底被張家厭棄、逐出家門,她便能取而代之,坐穩張瑾之正室娘子的位置。
縱然張瑾之此番傷病纏身,日後大概率落下終身腿疾,再難仕途高升,可他終究是在冊秀才。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她若能做一介秀才正妻,日後再生個一兒半女,安穩度日,也算勉強撫慰了她那顆無法攀龍附鳳的遺憾之心。
張家二老本就因兒子高熱難愈、傷病纏綿日夜憂心,焦灼難安。
聽聞翠玉這番顛倒黑白的控訴,張家二老勃然大怒。
李寶珍嫁入張家一年,二老早已看透了她這個人,心高氣傲還愛慕虛榮,日日只盼夫君仕途顯貴,為她掙得誥命榮銜。
是以二老對翠玉的說辭毫無疑心,只當李寶珍見張瑾之重傷纏綿、前程黯淡,便心生厭棄,狠心棄夫棄女,另尋富貴。
張母氣得渾身發抖,連連捶胸怒罵,直罵李寶珍水性楊花、狼心狗肺,枉費張家當初以禮迎娶,待她不薄。
張父亦是面色鐵青,震怒不已,直言此等不知廉恥的婦人,絕不可再入張家大門。
翠玉立在一旁,垂首故作悲戚,眼底卻藏不住絲絲得意。
她靜靜看著張家二老盛怒不休,心中得意篤定:從今往後,世間再無張家少夫人李寶珍,唯有她翠玉,能守在張瑾之身側,坐穩張家主母的位置。
彼時臥榻沉疴的張瑾之,高熱昏沉,對外界的風波全然不知。
此刻藥力侵體,神思恍惚,忽然墜入一場光怪陸離、真切無比的夢境之中。
夢中,縣令家二小姐李清婉謹遵父命,安然嫁與他為妻。
李清婉溫婉賢淑、端莊知禮,性情柔靜通透,持家有道,待他極盡溫柔體貼。
二人居於簡樸宅院,朝暮相守,琴瑟和鳴,歲月安然。
白日裡他伏案苦讀,她便靜坐一旁研墨裁紙、添香伴讀;夜深時他倦極休憩,她便溫湯備膳、細心照料,從無半分怨言。
岳父李崇遠慧眼識才,全然不介意他出身寒微、家世淺薄。深知他胸藏錦繡、前程可期,故而傾力扶持,處處照拂。
鄉里之間,李崇遠為他周旋人脈、揚其才名,破除寒門士子的行路阻礙;學業之上,時常提點教誨,贈予筆墨書卷、資助衣食盤纏,解他後顧之憂,讓他得以潛心治學,不必為生計瑣碎牽絆。
得賢妻相伴、岳父扶持,張瑾之的仕途一路坦途。
他不負苦心與期許,寒窗苦讀終得回報,步步登科,從鄉貢秀才一路扶搖,穩穩踏入朝堂。
夢裡的他,官運亨通,仕途順遂,步步高升。
李清婉亦隨他安享榮華,一生安穩無憂,最終得封誥命,榮光半生。
夫妻二人相守一生,恩愛和睦,子嗣綿長,是世人艷羨的圓滿姻緣。
夢境之中,半生順遂榮華歷歷在目,溫柔繾綣分毫真切。
猛然一陣寒痛刺骨,張瑾之渾身痙攣,高熱與劇痛襲來,瞬間掙脫幻夢。
他豁然睜眼,冷汗浸透寢衣,渾身酸軟無力,心口卻翻湧著無盡的悵惘、不甘與怨懟。
原來……這才是本該屬於他的人生。
是李寶珍!
是她一意孤行、貪心作祟,強行篡改婚約,毀了他的良緣,亂了他的一生!硬生生將他唾手可得的錦繡前程、賢妻美眷、一世榮華,盡數碾碎!
一念至此,張瑾之眼底翻湧滔天戾氣,恨意叢生。
他好恨啊!
明明清婉才是他的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