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午膳後又閒聊了幾句家常,淑貴妃忽然話鋒一轉:「你們從棲梧宮那邊過來,可瞧見了什麼動靜沒有?」
王妃聞言,回道:「回母妃,皇后娘娘尚在坐月子,兒臣等不便進去叨擾,只在殿外磕了頭便退出來了。」
李清婉適時地接過話頭,面上恰到好處地帶了幾分懵懂,像是隨口一提:「是呀,母妃,兒臣遠遠就瞧見了不少往棲梧宮送賀禮的人,來來往往的,可熱鬧了。」
王妃笑了一下,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是,兒臣也看到了,各宮各府都有派人過去,陣仗確實不小。」
兩人一唱一和,既不顯得刻意打探,又把該說的都說到了。
淑貴妃聽了,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眼底浮上一層淡淡的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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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茶盞擱下,緩緩開口道:「繼衍那孩子,皇上親自取名,又愛得跟眼珠子似的,這宮裡宮外,誰不是人精?自然都忙著去燒那口熱灶。便是平日裡瞧著再清高的人,到了這種時候,也免不了要往那邊湊一湊。」
說到最後,淑貴妃的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淡淡的諷意,卻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停頓了片刻,目光在兩個兒媳的臉上一掠而過,語氣似不經意,卻又帶著幾分提點的意味:
「不過在這宮裡頭,風向也變得快。今兒個這灶熱得燙手,明兒個未必還能燒得起來。你們在府里,只管安安穩穩過自己的日子,該做什麼便做什麼,不必急著去湊那份熱鬧。」
伴君如伴虎。
帝王之心最是難測,今日捧得有多高,明日摔得有多重,誰也說不準。
王妃和李清婉都聽出了這話里的深意,彼此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王妃率先開口道:「母妃放心,兒臣心裡有數。府里上下一切如常,不會因外頭的風浪亂了步子。」
李清婉也跟著點頭應和,沒有多話,只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顯得既恭順又不木訥。
淑貴妃心裡又添了幾分滿意,便不再多提朝堂後宮的紛擾,笑著將話頭引回了孩子身上,問起趙英玹滿月前後的趣事來。
李清婉揀了幾件不打緊的小事說了,比如趙英玹力氣大得驚人、洗澡時濺了伺候的人一身水之類,逗得淑貴妃笑聲連連。
……
從皇宮回來後,李清婉一直提著的那顆心才驟然鬆懈下來。
淑貴妃為人和善隨和,待她與王妃也算一視同仁,言語間並無半分挑剔之意,可越是這般和煦,李清婉越不敢掉以輕心。
畢竟宮裡頭規矩大、眼線多,一句無心的話、一個不妥帖的動作,落在旁人眼裡,都可能被添油加醋的弄出好幾道彎來。
她今日雖面上端著從容,實則每一句話都在心裡過了一遍才出口,生怕哪裡出了岔子,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李清婉靠坐在榻上,接過秋月遞來的溫茶,慢慢喝了兩口,才覺得手腳都暖了回來。
看著侍候在兩側的彩雲與秋月,李清婉不由得想起了平日裡總在她身邊的小環。
算算時日,小環這會兒應當已經到了李府,只是不知李崇遠是否已打開那隻錦囊,又是否發現了其中的玄機。
而被李清婉記掛的李崇遠,此刻正坐在書房裡,手中捏著那隻錦囊,面色沉沉。
他方才打開錦囊,從裡頭取出一張空白紙張,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卻只見白茫茫一片,一個字也沒有。
他又對著光舉起來細瞧,仍是空空如也,不由眉頭緊鎖,面上浮起一層疑惑之色。
隨即他想起平日裡密信傳遞常用的法子,便將紙張湊到燭火邊小心地烤了烤,可依舊什麼也沒有顯現出來。
李崇遠放下紙,眉頭擰得更緊了幾分,一時之間竟有些拿不準女兒這葫蘆里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不過他也並非蠢人,片刻的困惑之後,便很快聯想到了小環帶來的那句「五倍子煎液」的話來。
他心頭一動,當即揚聲吩咐候在門外的下人:「去,弄些五倍子煎液,端到書房來。」
下人不明所以,卻也不敢多問,應聲便匆匆去了。
李崇遠重新將那張白紙拿起來,眼底掠過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很快,五倍子煎液便被端了上來。
李崇遠屏退了下人,先是拿起毛筆,蘸了一點煎液,小心翼翼地往白紙中間位置塗抹上去。
幾息之後,那處果然緩緩浮現出墨黑色的字跡來。
他眼睛一亮,大喜過望,連忙將白紙鋪開,一點點塗抹過去。
待到所有字跡全部顯現,他定睛細看,不由心頭猛地一震,險些沒能拿穩手中的筆。
紙上寫的,竟是一份詳盡紮實的治水方略!
從河道疏浚到堤壩修築,從分洪引渠到沿岸農田灌溉,條理分明、有據可循,看得出是花費了極大心力整理出來的。
李崇遠越看越驚,越看越喜,拿著毛筆的手都微微發起抖來。
這哪裡是尋常的家書?這分明是一份足以澤被萬民的寶貝!
只是婉兒一個深居後宅的女子,怎麼會懂得這些治水方略?
李崇遠心頭剛浮起這個疑惑,目光在落到了紙張的最下首時,便立馬得到了答案。
那裡有一行蠅頭小字,正是李清婉的筆跡。
她寫道:女兒偶得一本奇書,書中包羅萬象,這治水之法不過是其中一部分。
李崇遠反覆看了兩遍,雖仍有幾分將信將疑,卻也找不到別的解釋,只得暫且按下心中的驚疑,如獲至寶的將這份手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來。
此刻的李清婉尚不知李崇遠已發現了錦囊中的玄機。
她趁著屋內無人,悄悄飲了一口靈泉水,隨即閉目假寐,將意識沉入靈泉空間之中。
自打生產那日過後,靈泉空間便比從前開闊了不少,原先不過三四丈見方,如今已擴展了將近一倍。
更令她意外的是,空間一角竟多出一座精緻小巧的竹屋來。
竹屋不大,卻收拾得極為雅致,分作內外兩間。
裡頭是臥室,但門上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她意識試了幾回都無法進去。
外間則是一間書房,靠牆立著一排書架,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不少書冊。
李清婉細細看去,用意識操控著抽出一本,隨意翻看幾頁後又放了回去,她的意識一個一個略過,發現這些書冊多是些實用雜學。
農事、水利、醫理、營造、兵法、吏治,門類齊全,每卷都寫得詳實明了,從原理到實操無一不備,翻來便覺條分縷析、娓娓而談,像是專為有心人備下的一套經世之典。
她不由心頭微動。
原本李清婉是不願與李府那邊過多牽扯的,畢竟她對那一家子並無多少真正的感情,最多不過是替原主照料好將她帶大的養母,權當償還借了這具身體的恩情。
可自打生下玹兒之後,許多事便由不得她再像從前那般置身事外。
為人母者,總得替孩子多鋪幾條路。
加之靈泉空間又在趙英玹出生後發生這般變化,竹屋裡藏著的經世之典,讓李清婉無法再像先前那般袖手旁觀。
江南多水患。
因此這次托李夫人帶回去的錦囊中,便是她從這其中的一本書中,用礬水謄抄給李崇遠的治水方略。
不過她到底不放心讓李夫人獨自帶著錦囊上路,因此又派了小環同行。
兩人各懷差事,卻彼此不知對方所負之責。
這般安排下,不至於讓哪一方知曉得太多,反倒添出枝節惹來麻煩。
李清婉因此心裡稍微踏實了些。
至於用礬水書寫、再以五倍子煎液顯字,也是她在這些書中讀到的一門密信傳遞之法。
礬水書寫晾乾後不見痕跡,唯有以五倍子煎液噴於紙面,方能顯出墨黑色字跡。
因為五倍子含鞣酸,和礬里的金屬離子反應會生成深色絡合物,這一過程稱得上是古代版的酸鹼顯色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