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苗拿定主意後,便在屋裡翻箱倒櫃,把自己那身最體面的嫩芽色比甲翻出來穿上,又對著銅鏡細細理了鬢角,抿了抿嘴唇,讓氣色看起來紅潤些。
與其坐等林侍妾把她許給一個莊子中的泥腿子,不如下一注狠的。
只要能在王爺跟前露一回臉,入了王爺的眼,林侍妾便再不敢動她分毫。
冬苗想到這裡,又從妝奩中拿出塊巴掌大的琉璃銀鏡,仔仔細細的看著自己的一雙眉眼。
看了好一會兒,冬苗終於拿起刷子,細細的描摹了起來。
在她的印象中,李側妃生了一雙很是清冷昳麗的眼睛。
不笑時眼尾會輕輕垂落,線條冷淡中透出幾分悲天憫人的神聖感。
可一旦笑起來時,眼尾便輕輕向上挑開,清冷底色里就會驟然漫出幾分動人魅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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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苗停了動作,看著鏡中自己那雙通過描摹上妝後,與李側妃有五六分相似的眼睛,有些不滿意的皺起眉頭。
怎麼回事,她都按照李側妃眼睛的樣子來上妝了,怎麼才只有五六分的神似?
冬苗又認認真真的檢查了一番,最後看著鏡中自己雖然濃密但並不纖長的睫毛,陷入了沉思。
李側妃的眼睫很長,密而纖直,垂落時會在眼下覆出一片淺淡陰翳,襯得眉眼孤冷疏離。
正因為如此,李側妃每每抬眸看人時,瞳仁微微一轉,眼尾便會隨之漫開一絲若有似無的媚意,冷寂底色里就會裹上柔潤風情。
清冷不寡淡,嫵媚不艷俗。
靜看時如月下寒潭,抬眼一瞬便藏盡含蓄風情。
冬苗沉默半晌,終究咬了咬牙,心頭萬般不舍地摸出私銀,托人去沈家名下的嫣容閣,買了那款新出的纖長睫毛膏。
膏體小小一支,竟耗去她七十九兩銀子。
看著多年省吃儉用攢下的銀子,到頭來只剩一兩齣頭,冬苗心疼得胸口發悶,幾乎喘不上氣。
可等用上這支睫毛膏,冬苗瞬間顧不上心疼銀兩。
原先,她刻意描妝打扮後的眼睛只與李側妃有五六分相像,等塗完這睫毛膏後,竟直逼八分神似。
還差那兩分神韻,冬苗反覆揣摩李清婉眼波流轉的模樣,百般模仿,卻始終不得精髓。
但她並未放在心上,這雙跟李側妃有八分相似的眼睛,足夠支撐她完成計劃。
之後冬苗沒費多大力氣,就從一個嘴碎的婆子口中打探到了肅王的行蹤。
其實也並不難打聽,因為近日來,趙景琛常去玻璃花房,親自挑揀新送進來的花木,然後送去明月居,只為討李清婉的開心。
那婆子說到這裡的時候,還不由得感嘆了一句,說王爺每次都要在花房裡待上好一陣子,挑得極仔細,連花盆的釉色都要親自過目。
冬苗聽了這話,心頭先是一陣酸澀翻湧。
又是李側妃。
王爺親自挑花、親自過目,連花盆釉色都要細細看過,這份用心,擱在後院哪個女人身上不是天大的體面?
冬苗忍不住咬了咬唇,忌恨與酸羨像針尖一樣密密地扎著心口。
可那酸勁兒還沒過去,她的腦子裡便猛地轉過彎來。
花房!
王爺既然近來常去花房,那她便守在花房外頭,然後等到合適的機會,尋個由頭湊上去。
憑著這雙與李側妃八分相似的眉眼,冬苗不怕王爺不記得她。
她越想越覺得這主意穩妥,心中的忌恨便慢慢壓了下去,眼底浮出一層亮光。
冬苗提前一日去廚房尋了相熟的廚娘,嘴甜叫了幾聲姐姐,討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又尋了一隻描花小托盤,仔仔細細把糕點碼放齊整,擺出一個好看的造型。
第二日的時候,冬苗早早便捧著托盤候在玻璃花房不遠處的遊廊拐角,躲在廊柱後頭,一面等一面探頭探腦地張望,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又急又響。
約莫過了一炷香工夫,遠遠便看見趙景琛果然帶著一行人往玻璃花房這邊來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間懸著一枚白玉佩,步伐從容,身後跟著崔海德和兩個小太監。
冬苗遠遠望見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從角門出現時,心頭又喜又緊,活像是揣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
她深吸一口氣,將鬢角抿了又抿,又拿出巴掌大的銀鏡左右照了照,確認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後,她正要從廊柱後轉出去時,卻忽然被人從身後猛地捂住了口鼻。
冬苗驚得渾身一僵,下意識便要奮力掙扎,可那捂住她嘴的帕子上傳來一股濃郁而古怪的藥味,刺得她鼻腔發酸,眼前一陣發黑。
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含糊的嗚咽,四肢便迅速失了力氣,眼前天旋地轉,整個人軟軟地癱了下去。
身後兩人一左一右將她扶住,免得她倒地弄出聲響。
春蘭捂著胸口,臉色煞白,心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惶惶然看向身旁的春杏。
春杏倒還算鎮定,只是目光也有些發飄,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底看到了忐忑和不安。
隨即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詢問的目光投向身後那位神色冷淡,一言不發的陳媽媽。
陳媽媽是王妃院裡的管事媽媽,年過四十,面容刻板,一雙眼睛沉得像兩口枯井,平日裡最是寡言少語,可府里上下的丫鬟婆子見了她無不低眉順眼。
此刻她垂眸掃了一眼癱軟在地的冬苗,面色紋絲不動:「把她架起來吧。」
春蘭和春杏不敢遲疑,連忙一左一右架住冬苗的胳膊,將她半拖半扶地撐了起來。
春杏壓著嗓子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和緊張:「陳媽媽,現在怎麼辦?」
不怪春杏這般模樣,她也是頭一回幹這種堵人捂嘴的勾當,此刻手心全是汗,心跳得比擂鼓還響。
陳媽媽聞言,不免看了她和春蘭一眼。
說起來,春杏和春蘭之間那層關係,府里知道的人並不多,陳媽媽就是其中的知情人之一。
春蘭是春杏小姨公婆家大哥的四女兒的大嫂家的五丫頭,論起來兩人之間的關係拐了好幾個彎,但也算是一門親戚了。
所以當初春蘭被賣進王府時,春杏便求了周庶妃,把春蘭安排去了花園裡當差。
那裡活計清閒,是非也少,算是個安穩去處。
王妃統管後院各處,而陳媽媽作為王妃身邊的得力人,自然得知了春蘭和春杏之間的關係。
後來王爺為李側妃修建玻璃花房,春蘭因做事仔細、侍弄花草格外上心,便被撥了過去專管花房裡的花木。
前些日子春蘭得了那顆金花生,被那黃澄澄的富貴迷了眼,當時只顧著高興,並未察覺冬苗的不對勁。
可事後冷靜下來細細回想,總覺得冬苗問東問西的模樣處處透著古怪,言語間對李側妃的怨氣也重得不尋常。
春蘭雖性子直了些,卻也不傻,越想越不對勁,便趁著私下無人時,把這些疑慮一五一十都跟春杏說了。
春杏在周庶妃身邊伺候多年,當初能在碧桃之後接替貼身丫鬟的位置,靠的便是心思細密、察言觀色的本事。
她一聽春蘭的描述,便猜透了冬苗的那點小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