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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起風了

  李清婉到前院的時候,院中已經跪了一地的丫鬟太監,個個面色惶惶,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廳門大敞,趙景琛端坐上首,面色鐵青,王妃坐在他身側,神色凝重。

  地上跪著那個奶娘,正磕頭哭訴:「王爺,奴婢真的不知情啊!那赤豆糖粥是廚房送來的,奴婢還沒來得及驗,蘭兒那丫頭就偷喝了……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趙景琛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地上那碗被打翻的赤豆糖粥上。

  粥碗碎成幾片,暗紅色的粥液淌了一地,碗邊還散落著幾滴黑褐色的血跡,是那丫鬟吐出來的,觸目驚心。

  「廚房的人呢?」趙景琛開口,聲音冷沉,壓著一股子雷霆之怒。

  崔海德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王爺,廚房當值的幾個廚子、幫工,都已經押過來了,在外頭跪著呢。」

  「帶進來。」

  不多時,幾個穿著油漬圍裙的廚子和幫工被押了進來,個個面色慘白,腿都在打顫,撲通撲通跪了一地,磕頭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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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小人什麼都不知道啊!」

  趙景琛抬手將手邊的茶盞砸了出去,「啪」的一聲脆響,滿廳俱靜。

  「今日二公子的膳食,是誰經手的?」

  廚子們面面相覷,推搡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廚子戰戰兢兢地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王爺,二公子的膳食,一貫是奴才負責。可今日那赤豆糖粥,奴才做好之後便交給了傳膳的小太監,旁的人……旁的人碰沒碰過,奴才實在不知道啊……」

  「傳膳的小太監呢?」

  「回王爺,」崔海德低聲道,「傳膳的小太監叫小順子,方才已經不見了。奴才派人搜遍了前院,還沒找著人。」

  趙景琛的面色又沉了幾分。

  李清婉正是在這時候走了進來。

  趙景琛抬眼瞧見她,眉頭一蹙,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又帶著幾分不甚明顯的煩躁:「你怎麼也來了?」

  話音落下,他才注意到李清婉的造型,一根素淨的麻花辮垂在肩側,發尾微微有些散亂,一看便知是匆匆挽就、來不及仔細打理的樣子。

  趙景琛心裡頭那點煩躁便散了幾分,知道她也是得了消息便趕過來的,連梳妝都不曾顧上。

  李清婉面上帶著掩不住的憂色,屈膝行了一禮:「王爺,府里出了事,妾身不放心,過來看看。」

  趙景琛看著她那副真真切切替人擔心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坐吧。」

  李清婉剛坐下,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女子尖銳的哭喊。

  「珏兒——我的珏兒——」

  眾人回頭,便見周庶妃披頭散髮地沖了進來。

  她只穿了一件半舊的寢衣,外頭胡亂披了件褙子,頭髮散著,面色慘白,眼眶通紅,腳步踉蹌的一路跑來。

  春杏跟在後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喊「主子」都喊不出聲了。

  「王爺!」周庶妃撲進廳中,撲通一聲跪在趙景琛面前,眼淚嘩地就下來了,「王爺,婢妾聽說有人要毒害珏兒!珏兒呢?珏兒在哪裡?他有沒有事?」

  趙景琛面色一沉,冷聲道:「你不在西風院待著,跑到前院來做什麼?」

  「婢妾怎麼坐得住!」周庶妃哭著喊,渾身發抖,「王爺,珏兒是婢妾的命啊王爺!婢妾聽說粥里有毒,那丫鬟就死在珏兒跟前……珏兒才多大,他嚇著了沒有?王爺……」

  看著周庶妃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狼狽樣子,趙景琛面色複雜。

  他對這個女人早已沒了從前的親昵,可說到底,她是趙英珏的生母,是跟了他好幾年的女人。

  此刻見她這副模樣,心裡頭多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趙景琛沉默了片刻,看了崔海德一眼。

  崔海德會意,低聲道:「庶妃放心,二公子在偏廳,奶娘抱著,沒什麼大礙,就是嚇著了,哭了一陣,這會兒剛哄睡。」

  周庶妃聽見這話,身子一軟,幾乎癱在地上,捂著嘴,淚如雨下,哭聲卻拼命壓著,只發出壓抑的嗚咽。

  趙景琛站起身,走到周庶妃面前,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冷沉:「起來吧。二公子沒事,你回去歇著,這裡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庶妃抬起淚眼,望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不敢,只是死死抓著趙景琛的衣擺,不肯鬆手。

  「王爺,婢妾……婢妾想見見珏兒……」

  趙景琛皺皺眉,沉默一瞬後還是點了頭:「崔海德,帶庶妃去看一眼二公子,看完了便送回去。」

  周庶妃如蒙大赦,連連磕頭,由春杏攙著,跟著崔海德跌跌撞撞地往偏廳去了。

  李清婉抬眸間,正捕捉到趙景琛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複雜之色,有疲憊,有煩躁,還有幾分歉疚。

  她垂下眼睫,心裡便有了數。

  想來過不了多久,周庶妃便會解了禁足,二公子也會重新養在她膝下。

  不論王爺對周庶妃還有多少情分,單憑她是二公子的生母這一點,這一局她便輸不了。

  經此一事,王爺心裡頭對周庶妃多少會生出幾分憐惜和愧疚,禁足自然也就形同虛設了。

  就在這時,安祿快步走了進來,面色發白,躬身道:「王爺,派出去找小順子的人方才在天水榭亭的池塘里發現了他的屍首。」

  趙景琛的面色徹底沉了下去,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際。

  廳中眾人俱是一驚。

  「王妃,你跟側妃先回去。」趙景琛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目光從王妃和李清婉面上掃過,「剩下的事,本王自會處理。」

  王妃也知道接下來的事不是自己能摻和的了,聞言站起身來,屈膝行了一禮,面色凝重,沒有多言,帶著李清婉轉身往外走。

  李清婉由小環扶著跟在了王妃身後,走到門口時,她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看了趙景琛一眼。

  只見燭火在穿堂風中晃了晃,將滿室的光影搖得支離破碎。

  趙景琛端坐在上首,大馬金刀,脊背挺直如松,他髮髻高束,玉簪橫貫,周身暗潮翻湧,眉眼隱在光影交界。

  此刻周身氣勢如山嶽般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這偌大的正廳都顯得逼仄了幾分。

  身姿巍然,氣度卓絕,頭角崢嶸,龍相盡顯。

  李清婉收回目光,跟著王妃出了前院。

  不多時,廳中跪著的廚子幫工也被打發走了,丫鬟太監們魚貫而出,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安祿最後一個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廳中只剩趙景琛一人。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沉默了片刻。

  「暗一。」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輕。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黑影便從樑上飄了下來。

  落地無聲,連燭火都不曾晃動分毫。

  那是一個身著黑色勁裝的男子,面容被青銅獸面遮住,腰間懸著一柄短刀,單膝跪在趙景琛身後,垂首不語,整個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刃,沉默而危險。

  趙景琛沒有回頭。

  「去查。小順子是誰的人,鶴頂紅從哪裡來,背後是誰在指使。三日之內,本王要一個答案。」

  「是。」

  來無影,去無蹤。

  窗扇輕輕晃動了一下,隨即歸於平靜。

  燭火跳了跳,又穩穩地燃著,將趙景琛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又長又淡,他依舊站在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浮起一層冷冽的寒光。

  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