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居昨夜接連抬了四五回水的事,天不亮便傳遍了後院。
消息傳到西風院時,周庶妃正歪在榻上,由著碧桃替她揉太陽穴。
她一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面色灰敗得像霜打的茄子。
昨夜她費盡心機將王爺請來,人卻連一盞茶的工夫都沒留住,轉眼便回了明月居。
結果那明月居,一夜叫了四五回水。這意味著什麼,闔府上下誰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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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回水。
四五回啊!
周庶妃恨得咬牙切齒。
她好歹也跟了肅王幾年,知道肅王對那檔子事並不熱衷,每回都是一次兩次就完事了,若不是為了開枝散葉,怕是根本不願踏進這後院。
可那明月居每一回抬水,都像是一記耳光,隔空扇在她臉上,扇的她臉頰火辣辣的疼。
她一整夜不曾合眼,翻來覆去地烙餅,指甲把錦褥都摳出了幾道口子。
「主子,時辰不早了,待會兒側妃還要去梧桐苑給王妃請安,您也得過去……」
碧桃小心翼翼地開口,話沒說完,一隻茶盞便擦著她的耳畔飛過去,「啪」地碎在牆上,茶水濺了她一身。
碧桃嚇得連忙跪下,甚至不慎跪在碎片上,也只是淚眼汪汪,咬緊牙關一聲都不敢出。
周庶妃猛地坐起身來,面色鐵青:「去!我自然要去!我倒要看看,那個李側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天仙,能把王爺迷成這樣!」
碧桃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
直到春杏接替她,陪著周庶妃去梧桐苑後,她才敢一邊流眼淚一邊去收拾這滿屋的碎瓷片。
南邊的攬月閣里,柳侍妾正對鏡梳妝。
她昨夜也沒怎麼睡好,外頭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地傳進來,抬水的婆子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她隔著兩道牆都聽見了。
「四五回水……也不怕把腰閃了。」
她對著銅鏡撇了撇嘴,手裡的梳子卻越梳越慢,眼底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意。
梳了半晌,柳侍妾忽然放下梳子,嘆了口氣,對身後的丫鬟道:「去把那件新做的石榴紅褙子找出來,今日我就穿那件。」
丫鬟青青愣了愣,有些遲疑:「主子,那件會不會太……」
「太什麼太?」柳侍妾橫了她一眼,「人家是新寵,我總不能灰頭土臉地去見人吧?」
青青不敢再多言,連忙去取衣裳。
東邊的聽雨軒里,林侍妾倒是表現的安靜,看起來像是不在意的樣子。
丫鬟冬苗忍不住多嘴:「主子,您就不……」
「我怎麼了?」林侍妾抬起頭,看了冬苗一眼,目光平靜如水,「我又不是王妃,也不是庶妃,一個侍妾,有什麼資格吃醋?」
看冬苗還是憤憤不平的樣子,林侍妾嘆了口氣:「好了,今兒個天涼,讓奶娘給柔宜穿厚點,莫要吹了風。今天側妃頭一次去梧桐苑請安,府里的這些孩子她都是要見一見的。」
「是,奴婢這就去跟奶娘說,一定不讓小郡主吹著半點風兒。」
最偏僻的秋棠院裡,王侍妾倒是睡得最安穩的一個。
她沒什麼爭寵的心思,也爭不過,早便想開了。
只是清晨起來梳妝時,聽自己的丫鬟芳蘭說起明月居的事,她的手還是微微抖了一下,胭脂抹到了腮幫子上,又手忙腳亂地擦掉。
「主子,您今日穿哪件衣裳?」芳蘭問道。
王侍妾想了想,從箱底翻出一件半新的淡青色褙子,顏色素淨得近乎寡淡。
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嘲地笑了笑。
正院梧桐苑裡,王妃柳氏可以說是最平靜的一個。
她昨夜也聽說了明月居叫了四五回水的事,翠屏稟報時語氣小心翼翼的,生怕她動怒。
王妃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其實說不酸是假的,她是正妃,是王爺明媒正娶的嫡妻,可王爺待她,從來都是客客氣氣的,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卻從不曾有過那樣的熱情。
四五回啊,她嫁進王府這些年,何曾有過這樣的待遇?
可她不能酸。
她是王妃,是正妻,要端莊大度,要容得下人。王爺寵愛側妃,那是王爺的事,她若露出半分不悅,便是善妒,便是失德。
辰時將近,各院的腳步聲漸漸密集起來。
丫鬟們端著水盆、捧著衣裳,在各處廊下穿梭忙碌。
今日是新側妃頭一回拜見王妃的日子,誰也不敢怠慢,誰都想看看,這位把王爺迷得神魂顛倒的李側妃,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李清婉到梧桐苑的時候,正廳里已是一屋子人了。
她由小環攙著,不疾不徐地跨過門檻。
李清婉抬眸望去,只見上首端坐著一位女子,面容白皙如玉,氣質雍容沉靜,一頭烏髮梳成端莊的高髻,髻上斜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珠串垂落,不怒不威,自有一股正妻的端莊氣度,正是王妃柳氏。
在她下首,左側位置空著,那是屬於李清婉的位置。
而右側則坐著一個珠圓玉潤的豐腴美人,梳著慵懶的墮馬髻,斜插了幾支翡翠簪子,鬢邊還別了一朵碗口大的紅色海棠花,嬌艷欲滴,富貴逼人,正是庶妃周氏。
她手裡捏著一方繡帕,正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著李清婉。
在周庶妃的下首則坐著三位侍妾,按位份依次排開。
林侍妾坐在最前面,生得清秀婉約,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目光低垂,安安靜靜地端坐著。
柳侍妾坐在中間,她和周庶妃的長相風格其實有些相似的,只是周庶妃面若銀盤,她卻是個容長臉兒,眉眼間帶著幾分伶俐的精明。
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著,從李清婉進門起便沒少打量。
王侍妾坐在最末,生得小巧玲瓏,面容寡淡,穿著半新的淡青色褙子,低眉順眼,像一隻不惹人注意的小雀兒,若不是仔細去看,幾乎要叫人忘了她的存在。
除了她們,就是抱著孩子的三位奶娘,各自侍立在主子身後。
挨著王妃柳氏的那位奶娘懷中,抱著一個約莫三四歲的男孩兒。
那孩子生得眉目清俊,小小年紀便已有了幾分沉穩之態,眉眼間與趙景琛有五六分相似,安靜地坐在奶娘臂彎里,想來便是王妃所出的大公子趙英珩了。
周庶妃身後的奶娘,懷中抱著一個兩歲出頭的幼童,白胖可愛,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憨態可掬,正是二公子趙英珏。
最後挨著林侍妾的那個奶娘,則是抱著一個一歲多的孩子,穿著一件粉色的小褙子,正是府里唯一的女孩兒,安寧郡主趙柔宜。
按規矩,趙柔宜若是嫡女,封為郡主無可厚非,但生母偏偏只是一個侍妾,那她為什麼被封為了郡主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趙景琛孩子不多。
他本人不重男輕女,趙柔宜又是目前唯一的女兒。
在得了兩個兒子後對剛出生的女兒也是好一陣稀罕,再加上林侍妾素日安分守己,性子還算討趙景琛的喜歡。
趙景琛不打算給林氏庶妃的位置,索性求了皇帝,破例給自己這個大閨女討了個郡主的名分。
李清婉將這一屋子人一一打量過去,心裡便有了數。
她收回目光,不緊不慢地走到廳中,在王妃面前站定,屈膝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大禮,聲音柔和而不失恭敬:「妾身李清婉,給王妃請安,王妃萬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