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琛剛走到西風院門口,便聽見裡頭傳來幼童尖銳的哭聲,一聲高過一聲,撕心裂肺,在沉沉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眉頭一皺,大步跨了進去。
院中燈火通明,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個個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周庶妃見到趙景琛,立馬抱著哭鬧不止的趙英珏迎了上來。
她未語淚先流,聲音慌亂:「王爺,婢妾也不知珏兒怎麼了。府醫來看過,只說是受了驚,開了安神的方子,可珏兒喝了還是哭,怎麼哄都哄不住……」
趙景琛沒接她的話,伸手將她懷中的趙英珏接了過來。
幼童哭得滿臉淚痕,小臉通紅,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在他懷裡還一抽一抽地打著嗝。
趙景琛一手托著他的小屁股,一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動作不算熟練,卻帶著幾分難得的耐心。
拍了幾下,又輕聲哄了兩句,趙英珏的哭聲便漸漸小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病懨懨地縮在他懷裡,小腦袋靠在他肩窩上,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軟軟地喚了一聲:「父王……」
趙景琛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觸手溫熱,並不燙,他又摸了摸孩子的小手,確認沒有發燒的跡象,這才緩下聲來,語氣柔和:「珏兒,告訴父王,怎麼哭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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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英珏抽噎著,小嘴扁了扁,眼睛怯怯地看了周庶妃一眼,又飛快地收回來。
周庶妃被兒子投來的這一眼看的心驚膽戰,旁人或許瞧不見,趙景琛卻是看得分明。
「兒子……」趙英珏奶聲奶氣地開了口,說話還不算太利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做,噩夢。怕。」
趙景琛聽了,目光再次不動聲色地掃過周庶妃。
周庶妃站在一旁,面上的慌亂已悄悄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鬆弛,雖然她藏得很快,卻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著懷中的兒子,聲音沉穩而溫和:「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珏兒是個小男子漢,以後不可以這樣了,知不知道?」
趙英珏吸了吸鼻子,小腦袋點了點,悶悶地「嗯」了一聲。
趙景琛又抱了他一會兒,待孩子徹底安靜下來,這才遞給了候在一旁的奶娘。
奶娘連忙接過,輕手輕腳地抱著趙英珏往後頭去了,腳步聲漸行漸遠,院中便只剩下了趙景琛和周庶妃,以及滿院跪伏在地、大氣不敢出的丫鬟婆子。
周庶妃整了整衣襟,迎上前來,面上已換了一副溫婉柔順的神情,聲音輕柔,帶著幾分暗示:「王爺,天色不早了,您也累了,婢妾伺候您……」
話沒說完,趙景琛已抬腳往外走去。
周庶妃一愣,臉上的笑意僵住了,下意識地追了兩步:「王爺?」
趙景琛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在夜風中聽來格外清晰:「周氏,若你照顧不好二公子,就把他送到前院去,由母妃派下來的嬤嬤教導。也省得你日夜操心,連個孩子都看不住。」
周庶妃臉色刷地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可趙景琛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西風院的門,衣袍在夜風中翻飛,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廊下的燈籠在他身後輕輕搖晃,光影明滅,將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轉瞬便消失在了院門的拐角處。
周庶妃站在原地,手扶著門框,指節泛白。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她打了個寒顫,卻覺得心裡頭比這夜風還要冷。
她謀劃了這一整晚,從碧桃去前院堵人,到趙英珏哭鬧,到府醫配合說「受了驚」,每一步她都算得精細,只等著王爺來了,她再溫言軟語地將人留下。
周庶妃不是自吹自擂,當年王爺出宮開府,她能被淑貴妃選中,不僅僅是因為長了一具好生養的身體,還因為她相貌不俗。
如今王爺這後院的幾個女人里,也就性子活潑些的柳侍妾能跟她相提並論,所以周庶妃很自信自己能把趙景琛留下。
可她沒想到,王爺來了,哄了孩子,問了兩句話,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甚至連她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聽完。
她忽然想起王爺方才問趙英珏時,珏兒偷偷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王爺是不是也看見了?
越是臨近明月居,趙景琛的腳步便越是遲疑。
院中青竹古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紅綢在枝頭輕輕飄動,燭光從窗欞間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影。
他在院門外站定,望著那扇半掩的房門,竟生出了幾分近鄉情怯的心緒。
方才在房中,他好容易才將她哄好,又是認錯又是跪下,才換得她一句「原諒」。
可轉眼間,他便因事匆匆離去,留她一人獨守這洞房花燭夜,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
她會不會多想?會不會覺得他方才那些話不過是哄人的虛詞?會不會覺得在他心裡,她終究比不過西風院那邊?
趙景琛在院門口站了片刻,抬起腳,又放下。
他負手踱了兩步,又折回來,眉間擰著一個淺淺的「川」字,心頭像是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崔海德跟在後面,見主子這副模樣,不敢出聲催促,只默默退後了兩步,將自己隱進了廊下的陰影里。
夜風拂過,吹得趙景琛的衣袍輕輕翻飛。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終於抬腳邁進了院門。
步子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放慢,像是想多給自己一點時間,想好進去之後該怎麼開口。
可走到了房門口,還沒等他想好哄人的措辭,門卻從裡頭開了。
不是大開,只開了一條縫,恰夠一隻手伸出來。
那隻手纖細白皙,在廊下燭光的映照下,指尖泛著淡淡的粉,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桃花。
不緊不慢地探出來,五指輕輕勾住了趙景琛腰間的玉帶,力道極輕,輕得像是狸奴伸了個懶腰後,順勢懶洋洋地把爪子搭了過來一樣。
李清婉連半分力氣都還沒使出來,趙景琛整個人便已經進了房。
隨著他的進入,身後那扇門也很有眼色的「吱呀」一聲合上了,徑直將滿院的風與月光都關在了外頭。
不遠處廊下的崔海德眨了眨眼,望著那扇合得嚴嚴實實的門,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老臉一紅,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