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背甲仍在船下緩緩移動。
那些蒼白的人影穿過灰黑色的甲紋,繼續朝著同一個方向遠去,海面上沒有掀起半點與之相稱的波浪。
葉開盯著那顆已經越過船首的頭顱,眼前忽然浮現出幾行文字。
【發現神話生靈:巨鰲。】
【當前狀態:肉身已滅,魂體存續。】
【異常:魂體正受歸墟牽引。】
【警告:歸墟將現,生者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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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的視線,在最後一行停住。
歸墟?
他猛地抬頭,望向巨鰲游去的方向。
前方仍然籠著霧。
那些從海面升起的灰白霧氣,原本只在風裡緩緩翻動,此刻卻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了一端,開始朝遠處拖去。
一縷接著一縷。
越來越快。
「聯繫船長,先離開這裡!」
葉開轉身朝旁邊的人說道,語氣比剛才快了許多。
負責調查的中年男人立即拿起對講機。
幾乎同時,裡面已經傳來了駕駛室的聲音。
「右側海流異常,正在修正航向,甲板人員抓穩!」
腳下的船,輕輕震了一下。
發動機低沉的聲音變得更加明顯,船首開始緩緩偏轉,原本落在欄杆外的燈光,也跟著掃向另一片海面。
一名工作人員扶住身旁的固定架,下意識望向船尾。
白浪翻開。
可就在那些浪花後面,水面上出現了幾道長長的弧線。
它們繞過船身,一直延伸進前方的濃霧。
那名工作人員看了兩秒,臉色忽然變了。
「水怎麼在橫著走?」
葉開已經重新走到欄杆旁,抬起右手。
一股法力沿著手臂向外送出。
靠近船側的海水微微一頓,隨後,那點被他牽住的水,猛地朝前方一扯!
葉開的手腕跟著沉了一下。
他眉頭皺起,立即收回法力。
附近這一片海水,都在往同一個方向流。
而且,速度還在增加。
始皇帝身旁,那位大術士緩緩抬起了頭。
高冠下的陶質面孔朝著濃霧,收在袖中的雙手,已經露了出來。
「鰲魂歸游……」
低而空的聲音,落在幾人耳邊。
他沒有接著解釋,目光從前方移向船側,隨即朝幾尊術士抬起手。
「布。」
幾道寬袍身影同時轉身,沿著甲板向不同的位置走去。
葉開看了他們一眼,又望向始皇帝。
始皇帝已經扶住欄杆,目光始終落在前方的霧中,腰間的長劍隨著船身的震動,輕輕碰了一下衣擺。
「先退。」
他只說了兩個字。
直播間裡,剛才還在討論巨鰲的彈幕,已經變了。
「什麼情況?」
「葉哥怎麼突然讓走?」
「你們看水面,船後面的浪都歪了!」
「是不是下面那個大傢伙在動?」
「不是它!它都游過去了!」
話音與彈幕混在一起,甲板上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幾名工作人員開始往艙門方向撤,其中一人彎腰去提裝著遺骨的箱子,剛抓住提手,身體便朝旁邊一歪。
砰!
一隻陶質的手伸過來,直接拽住了他的後領。
那尊先前按住人魚的甲士站在他身側,另一隻手握著長戈,腳下沒有挪動,只將他往艙門方向帶了一步。
工作人員扶住門框,後背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謝、謝謝……」
甲士沒有回應,鬆手之後,便再次轉向甲板。
就在這時,遠處的霧忽然塌了下去。
葉開原本還在看那幾道拖長的霧帶,下一瞬,整片灰白色的霧氣,竟然朝著海面深處猛地陷落!
一道巨大的弧形水壁,出現在霧後。
甲板上的聲音,驟然停住。
那道水壁延伸得極遠,左側隱入濃霧,右側則一路沒進昏暗的天色,表面鋪滿了彼此交錯的白色浪紋。
水在往下流。
從高處,一層壓著一層,沿著傾斜的海面不斷墜落。
葉開望著那道弧線,慢慢抬高了視線。
更遠處,還有。
一道比眼前更加龐大的輪廓,正在隨著霧氣的陷落,一點點顯露出來。
圓形。
層層向下。
中央漆黑一片。
一名站在艙門旁的工作人員,嘴唇動了動,竟然沒能立即發出聲音。
直到整個輪廓連起來,他才終於看明白,方才出現在前面的那道水壁,不過是這個漩渦的其中一段。
海面缺了一塊。
一塊大得讓人望過去,連視線都難以容納的空缺。
四周的水正不斷朝那裡匯去,翻卷的浪頭撞在一起,碎成大片白沫,又被後面的海水壓著,沿著旋轉的水壁向下滑落。
越往中央,顏色越深。
到了最後,連白色的浪沫都消失了。
轟隆隆——
沉悶的聲響從前方傳來,壓過風聲,也壓過腳下發動機的震動,像是有無數道瀑布同時砸進深不見底的地方。
海霧被卷進去。
浪被卷進去。
那些隨著水流漂來的東西,也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墜落。
葉開看見一塊顏色發黑的長木,橫在兩股水流之間,先是猛地翹起,隨後從中間折斷。
斷開的兩截木頭,轉眼便沒了蹤影。
更近處,一張灰白色的臉忽然浮出水面。
是人魚。
它四條短肢瘋狂划動,魚尾抽打出大片水花,身體卻仍然在向後退。
嬰兒般的哭聲從海里傳來,尖細得幾乎變了調。
下一刻,一道浪壓過去。
那張張開的嘴,連同滿口細齒,一起消失在水下。
再也沒有浮上來。
直播間裡,彈幕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幾乎鋪滿整個畫面。
「臥槽!!!」
「跑啊!」
「這是什麼東西?!」
「這麼大的漩渦?!」
「船怎麼還沒轉過來!」
葉開聽見身旁響起一道低沉的聲音。
「歸墟。」
始皇帝望著前方,扶住欄杆的手指緩緩收緊。
葉開沒有再問。
眼前的動靜,已經足夠說明那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他轉身,朝艙門方向抬手。
「都進去,別站外面!」
「救生衣穿好,先別往水裡跳!」
中年男人已經將對講機貼到嘴邊,迅速把甲板上看見的情況報了過去。
駕駛室里,船長站在操作台前,臉色緊繃。
海流變化比剛才更快。
航向已經調整,可屏幕上的實際航跡,仍然在朝著那個正在顯露的海眼偏移。
船首在往外轉。
整艘船,卻還在被往裡面帶。
「繼續加!」
船長盯著前方的水面,迅速向輪機那邊下達指令。
短促的應答聲從通信設備里傳來。
腳下的震動變了。
那股沉在船體深處的轟鳴,開始一層層加重,順著鋼鐵結構傳到每個人腳底,欄杆、艙壁,乃至門上懸著的標牌,都跟著輕輕顫動。
船尾翻起厚重的白浪。
水花一層壓著一層,被強大的推動力向後攪開,拉出一條粗而長的白色航跡。
船身終於朝外偏了一些。
可就在這時,右側海面猛地低了下去。
葉開腳下一斜,身體向欄杆方向滑出半步,手掌當即扣住了扶手。
一隻剛被人放下的工具箱撞在地上,箱蓋彈開,裡面幾件工具沿著甲板滑出去,接連撞上側面的擋板。
叮噹聲響成一片。
小黑也沒站穩,連著往旁邊倒了兩步,爪子扒住門邊,才沒有繼續滑下去。
水包里的水潑出一截。
嬌嬌抬起頭,兩隻爪子緊緊扣住開口,身子隨著船身傾斜,幾乎貼到了包的另一邊。
那名將領已經向前跨了一步,擋在始皇帝外側。
始皇帝自己穩住了腳下,順手扶了一把撞向門邊的工作人員,目光卻仍然追著站在甲板上的葉開。
葉開抬起右臂,五指猛地收緊。
船側一片海水驟然隆起。
兩股正在向內捲動的水流,被硬生生扯開一截,白浪撞在船身外側,隨即向另一邊分去。
船頭朝外挪動了一點。
駕駛室里,船長立即抓住這個機會,再次修正方向。
葉開的額角卻已經浮出汗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牽住的那片水,正在被更大的力量往裡面扯。
前面是水。
後面也是水。
一層被分開,下一層便立即壓上來,像是整片海都在朝著那個深黑的中心塌下去。
他抬起的手掌一點點向下沉,指節緩緩繃緊。
「給我……開!」
船側的海水再次翻起。
一條狹窄的水線短暫斷開,船身隨之向外晃了一下。
可還沒等葉開鬆口氣,更遠處的海水便已經涌過來,將那道空隙重新填滿。
右臂傳來一陣酸脹。
葉開收手,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
這他媽……
自己是在掰哪門子的水龍頭?
他抬頭望向前方。
那個深黑的中心,已經看得更清楚了。
大片旋轉的海水向下傾斜,巨鰲的魂影正沿著其中一道弧線緩緩前行,先前在船邊大得看不見盡頭的背甲,此刻放在那片水壁旁邊,竟然也只占了小小一段。
它沒有掙扎。
龐大的頭顱微微低下,四足舒展,隨著那些散落在海中的人影,安靜地朝深處而去。
葉開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收了回來。
它們是回去。
自己跟過去,可就真回不來了。
「救生裝備都準備好!」
他朝艙門裡喊了一聲,又指了指靠近自己這一側的位置。
「如果船撐不住,聽我招呼,別自己亂跳!」
隨後,他快步走向小黑。
小黑還扒著門邊,看見他過來,立即伸出一隻爪子,想往他腿上搭。
葉開一把按住它的腦袋。
「先抓穩!」
他蹲下身,迅速解開水包的扣帶,將包從小黑背上摘了下來。
嬌嬌抬頭看他。
下一刻,葉開的手便伸進水裡,托著它的腹部,把那條尺許長的蛟龍撈了出來。
水沿著指縫往下淌。
嬌嬌盤在他手上,腦袋朝著船外,那雙眼睛裡映著不斷傾斜的海面。
葉開抹了把臉上的水。
「嬌嬌,準備變大。」
它回過頭來。
葉開已經將它托到另一隻手上,朝欄杆外看了一眼。
「等下放你下去,就把收著的氣放開,變回原來的樣子。」
「能變多大變多大,咱們可能得換個交通工具。」
艙門旁,抱著救生衣的工作人員,下意識看了看他手裡的小蛟,又看了看外面的海。
直播鏡頭正對著葉開的手。
尺許長的身體。
兩隻搭在他指節上的爪子。
再往後,是一個正在吞海的巨大漩渦。
「???」
「葉哥這是準備騎蛟跑?」
「不是,你先給它變大啊!」
「我靠,我都忘了這還是條蛟!」
葉開當然沒工夫去看彈幕。
他已經開始找下水的位置。
船側的水流太亂,真要棄船,也得儘量避開向內卷得最急的地方,嬌嬌入水之後,自己還得想辦法把人接過去。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小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早知道,剛才就先給你泡發了。」
嬌嬌:「……」
小黑抱著門邊,一動不動。
它看見葉開朝海里看,也跟著往外看了一眼。
隨後,那隻原本想搭在葉開腿上的爪子,默默縮回來,將門邊抱得更緊了。
葉開將嬌嬌往胸前託了托,正準備再往欄杆邊走,腳下忽然傳來一聲沉響。
咚!
聲音很低,卻透過整片甲板,震到了腳底。
葉開動作一頓。
大術士站在通往前方甲板的門外,寬大的袍袖已經抬起,一塊顏色暗沉的銅器,正被他兩指夾在身前。
銅器的邊緣,亮起了一道細線。
與此同時,船首方向傳來回應。
船尾也有。
守在不同位置的術士,同時將手中的器物抵向船體,暗黃的光從各自指縫間透出,順著他們垂下的手掌,一點點落在鋼鐵甲板上。
低沉的聲音,接連響了起來。
那些音節艱澀而古怪,從陶質身軀中傳出,與急促的警報、輪機的轟鳴混在一起。
葉開聽不明白。
但他看得見。
一道道細密的紋路,正在腳下浮現。
有些沿著甲板延伸,有些順著船舷向外垂落,明明鋼鐵上什麼都沒有,卻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將古老的符文一筆筆寫了出來。
海水拍上船側。
最外面的一道光紋,猛地向內凹了一下。
守在那裡的術士,身子隨之微微一沉,抵住銅器的手指卻沒有松。
大術士抬起眼。
高冠下,那張僵硬的陶質面孔,正對著船外傾斜的水面。
兩隻手緩緩合到一處。
掌中的銅器發出一聲長鳴。
下一刻,一道比先前厚重得多的聲音,從他胸腹深處響起。
「定!」
暗黃的光,驟然亮了起來!
葉開腳下那些尚未完全連上的紋路,像是同時被什麼東西貫通,一道接著一道,沿著船身迅速延伸。
船側,一片幾乎透明的光影,在海水中短暫顯出。
浪頭撞在上面,轟然炸開。
葉開懷裡的嬌嬌抬起頭。
整艘船猛地一震。
那種不斷向一側傾斜的感覺,竟然停住了。
艙門旁,一個死死抓著門框的人,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腳下。
方才還在往下滑的鞋底,穩住了。
門邊那隻工具箱,也終於沒有繼續挪動。
可外面的海水仍然在流。
巨大的漩渦還在前方旋轉,層層水壁向下傾瀉,越來越多的霧被吞進去,露出更深、更黑的中心。
大術士沒有將手放下。
幾處暗黃的光紋,都在隨著水流不斷顫動。
他轉過頭,朝葉開看了一眼。
「催舟。」
葉開立即反應過來,扭頭朝中年男人抬手。
「現在!」
對方已經按住對講機,話音幾乎與駕駛室那邊同時響起。
船長看著終於不再繼續惡化的傾角,又看了一眼正在緩緩回正的船首,手掌猛地壓在操作台邊。
「就這個方向,繼續走!」
通信設備里傳來短促的應答。
腳下的轟鳴,再次加重。
這一次,那聲音幾乎是貼著骨頭傳上來的。
厚重的鋼鐵船體在水中繃緊,巨大的推動力從船尾持續送出,將後方海水攪成一片翻滾的白色。
浪被撕開,又迅速合攏。
新翻起的白浪隨即壓上去,再次將它們推向後方。
葉開扶住欄杆,清楚地看見,原本始終斜向前方的水紋,正在一點點從船側倒退。
很慢。
慢得讓人恨不得伸手去推。
可它確實在退。
「動了……」
艙門裡,有人啞著聲音說了一句。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死死盯著欄杆外那片海。
一條白色的浪線從船邊經過。
隨後,是第二條。
船首頂住迎面捲來的海水,緩緩抬起一點,下一刻,一大片浪花猛地撞上來,白沫越過外側,劈頭蓋臉地砸在甲板上!
葉開偏過頭,將嬌嬌護在身前。
冰冷的水順著臉頰流進領口。
腳下的光紋驟然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最靠近船側的術士雙手緊扣器物,寬袍下傳出一陣細微而密集的摩擦聲,陶質的指節一點點收緊。
那名將領站在始皇帝外側,身上的水不斷往下淌,腳下卻始終沒有挪開。
一尊甲士伸手拽住差點滑倒的工作人員,將他直接送進門內。
另一尊則撐住了被浪撞開的器材架,任由繃緊的固定帶在身側發出聲響。
沒有喊叫。
也沒有回頭。
發動機的轟鳴仍然在繼續。
船身頂過這一層水流,向外挪出的距離,終於比剛才大了些。
駕駛室里,一直盯著航跡的人,猛地抬起頭。
「距離在拉開!」
船長沒有鬆手。
「保持!」
更多的白浪從船尾湧出,粗長的航跡在海面上硬生生扯開一道缺口,整艘船順著那個缺口,繼續向外掙去。
葉開吐出一口氣,再次抬起空著的右手。
他沒有去碰更遠處的水。
只在船側一股即將撞上來的亂流前,手腕向外一撥。
水勢稍稍錯開。
船身隨之掠了過去。
右臂傳來一陣明顯的酸麻,葉開扶住欄杆,抬眼看向前方。
霧裡,終於出現了一段沒有向下傾斜的海面。
起伏的浪。
凌亂的白沫。
此刻看上去,竟然讓人覺得格外順眼。
「再往外一點……」
有人死死抓著扶手,嘴裡反覆念著這句話。
船首一點點抬出傾斜的水勢。
隨後,是前方甲板。
整艘船先是猛地一沉,又在發動機持續不斷的推動下,向前頂了出去!
轟!
迎面的浪撞上船首,碎成大片水花。
腳下那種仿佛始終被人扯著往後拖的感覺,驟然輕了。
船速開始明顯增加。
後方的水紋迅速倒退,船尾翻起的白浪,也終於不再被立刻擰向同一個方向。
艙門內,一名工作人員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旁邊的人伸手去拉他,拉到一半,才發現自己的手也在抖。
葉開握著欄杆,沒有立即動。
他先看前面。
又看船側。
直到那條白色航跡真的在不斷拉長,他才慢慢將頂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了出去。
懷裡,嬌嬌輕輕動了一下。
葉開低頭。
它還盤在自己手上。
尺許長。
爪子扣著他的衣襟,腦袋朝外,似乎仍在等那句讓它下水的招呼。
葉開:「……」
好險。
差一點,就真給它泡發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壓低的驚呼。
葉開順著聲音回頭。
船已經將最危險的那段海面甩在後方,巨大的海眼卻仍然顯在霧裡,層層水壁不斷旋轉,仿佛整片海還在朝那裡塌下去。
那頭巨鰲,已經走到了更深的地方。
龐大的頭顱緩緩沒入黑暗。
緊接著,是前足。
灰黑色的背甲沿著傾斜的水壁,一點點向下沉,原本還能辨認出的裂紋與溝壑,逐漸變得模糊。
那些散落在它附近的人影,也在跟著下沉。
有人穿著救生衣。
有人只剩一個輪廓。
更多的身影,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就已經消失在了深處。
巨鰲最後一隻後足,從旋轉的水流間緩緩收了進去。
隨後,整道龐大的魂影,徹底消失。
沒有再浮上來。
中央仍舊漆黑。
四周的水,還在不斷向裡面墜落。
甲板上,沒有人說話。
剛才從船下經過時,那東西大得讓所有人都以為,海底突然升起了一片山脊。
此刻進去,卻連那片黑暗都沒能填上一分。
葉開望了片刻,才收回視線。
旁邊,抱著遺骨箱子的研究人員靠在艙壁上,額頭全是汗,手卻始終沒松。
箱子完好。
葉開看了一眼,抬手示意他先把東西送進去。
那截骨頭想回的地方,他看見了。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船繼續向外開。
歸墟的輪廓漸漸被重新聚起的海霧遮住,沉悶的水聲卻仍然隔著很遠傳過來,時重時輕,聽得人胸口發堵。
大術士終於將手放低了一些。
腳下的光紋逐漸淡去,只在船身幾處位置,仍留著一點不時浮起的暗黃。
幾尊術士沒有立即歸位。
它們依舊守在各自的位置上,器物朝外,直到駕駛室再次傳來確認,才緩緩將手收回。
直播畫面上掛著幾滴水。
透過那些水珠,觀眾能看見不斷遠去的濃霧,以及葉開仍然托在手裡的嬌嬌。
「出來了?」
「剛才真給我看得手腳發涼。」
「那麼大一艘船,差點真沒了!」
「那個大術士一開口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先別聊了,葉哥,你手裡那個還等著下水呢。」
「嬌嬌:到底泡不泡啊?」
葉開扶著艙門走回來,彎腰把水包扶正,低頭看看手裡的小蛟。
「行,先坐船。」
嬌嬌被他放回水裡,尾巴輕輕一擺,濺了他半個手背。
葉開也沒躲,將包沿整理好,再抬頭時,小黑仍然抱著門邊。
它看看葉開。
又看看水包。
兩隻爪子一點沒松。
葉開伸手在它腦袋上拍了一下。
「別抱了,門又不會跑。」
小黑磨蹭了片刻,才慢慢鬆開爪子,落地之後卻沒有亂走,緊緊貼在了他旁邊。
艙內開始響起說話聲。
有人核對人員,有人檢查設備,醫護人員提著包過來,詢問剛才有沒有撞傷,船上的工作人員則沿著通道逐一查看。
船沒有停。
發動機仍然維持著沉穩而有力的轟鳴,將他們繼續帶離那片海域。
葉開靠著門邊,緩了兩口氣,才看向走過來的始皇帝。
「老嬴。」
始皇帝看著他。
葉開朝大術士那邊抬了抬下巴。
「你這位,確實有東西。」
始皇帝沒有立即回答,先看了一眼守在船側的身影,隨後將目光移向船尾那條長長的白色航跡。
「舟也不錯。」
葉開愣了下,隨即點頭。
這個確實。
剛才腳下那股持續不斷往前推的勁,隔著整層甲板,他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若是船本身沖不動,大術士再怎麼撐,也只能暫時將他們穩在那片水裡。
一名工作人員遞來毛巾。
葉開接過,擦了擦臉,又將袖口挽起一些,活動了兩下酸脹的右臂。
負責調查的中年男人站在旁邊,終於有機會把方才沒說完的話問出來。
「那個海眼,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剛開始的水流記錄,都還正常。」
始皇帝望著已經漸漸模糊的濃霧。
「它顯在何處,本就沒有定數。」
「同蓬萊一樣?」葉開問。
始皇帝頷首。
「舊時有人循著前一趟記下的方位再去,尋不到,也有人原本只在附近行舟,卻再沒回來。」
中年男人看了看手裡的記錄,神情越發凝重。
葉開將毛巾搭在手上。
官方追著最近拍到的山影找。
自己又帶著一截想往歸墟去的龍骨。
地方,倒是真沒找錯。
就是差點把自己也給送進去。
大術士站在不遠處,抬眼看向仍被海霧籠罩的方向。
「方才尚在外緣。」
聲音低低傳過來。
葉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後也回頭望了一眼。
他們剛才拼了命才掙出來的那片水,竟然還只是外面。
更深處是什麼樣,已經沒有人再問。
船又往外行了一段。
海風重新有了正常的方向,浪頭拍在船身上,起伏雖然仍然明顯,卻沒有那種始終被拖向某一處的感覺。
甲板上的積水順著排水口流走,幾名工作人員重新固定好器材,遠處的霧也淡了一些。
葉開終於直起身,將水包重新放回小黑背上。
剛扣好一側的帶子,包里的嬌嬌忽然抬起了頭。
它望向船的另一側。
葉開的動作跟著一頓。
隨後,駕駛室方向傳來聲音。
「左前方發現山影!」
附近幾個人幾乎同時抬頭。
負責調查的中年男人立即按住對講機,詢問具體情況,已經收起部分器材的工作人員,也重新將設備轉了過去。
葉開走到另一側欄杆旁。
海面上,霧正在緩緩分開。
最先顯出來的是一片白。
與船尾那些翻起的浪沫不同,那片白色豎在水面之上,輪廓沉靜,邊緣清楚,隨著霧氣向兩邊散去,漸漸露出高大的山崖。
海浪撞在崖下。
白沫碎開,又順著石面退回水裡。
更靠近一側的地方,幾級古老的石階從海水中顯露出來,下半截被浪淹著,上半截則沿著崖壁,一直伸向霧後的高處。
葉開扶著欄杆的手,緩緩停住。
他見過這段石階。
在官方傳來的影像里。
只是那個時候,鏡頭中的輪廓模糊得幾乎分辨不出細節。
如今,白色山崖就在前方。
石階上方,草木覆蓋的舊路時隱時現,再往深處,一段傾塌的石牆,正隨著霧氣的散開,露出沉在藤蔓里的邊角。
山影還在向兩側延伸。
越來越高。
也越來越清楚。
始皇帝走到葉開身旁,望著那座正在海霧中顯出全貌的山,許久沒有移開目光。
隨後,他緩緩開口。
「蓬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