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頭關上以後,廚房裡安靜下來。
葉開將最後一隻碗放進架子,抽了兩張紙擦手,抬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林守安已經不在那張椅子上了。
屋裡亮著燈,隔著窗戶,能看見他正彎腰收拾桌上的東西,動作比以前慢了不少。
葉開看了片刻,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了起來。
晚飯吃得少,臉色不好,起身的時候扶著腰。
這些單獨拿出來,都能找到解釋。
可剛才自己讓他歇著,他竟然沒怎麼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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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以前,那幾個碗最後落在誰手裡,還真不好說。
葉開把紙扔進垃圾桶,轉身走了出去。
樹下,苗苗正趴在小桌子上畫畫,旁邊幾個孩子湊在一起,研究那盒新畫筆。
葉開走過去,在空著的小凳子上坐下。
「問你們個事。」
幾個孩子齊刷刷抬頭。
「老林最近是不是經常不舒服?」
苗苗握著畫筆,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另一個孩子想了一會兒,小聲道:「林爺爺最近吃飯很慢。」
「怎麼慢?」
「我們都吃完了,他還剩好多。」
「還有呢?」
「有一次吃完飯,他坐了好久,我叫他,他沒聽見。」
葉開點了點頭,神情沒什麼變化。
小宇坐在旁邊,忽然接了一句:「我晚上起來的時候,看見林爺爺還沒睡。」
葉開轉向他。
「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
小宇認真想了想,抬起手,指向走廊裡面。
「他就坐在那裡,我問他幹什麼,他說等會兒再睡。」
「坐著的時候,有沒有這樣?」
葉開將手抵在腰背後面,稍微往前傾了傾。
小宇立刻點頭。
「有!」
葉開沒有再問,抬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揉了一下。
「行,知道了。」
幾個孩子說不出更多,只知道林爺爺最近不像以前那樣愛催他們吃飯,有時候他們起床了,他床上的被子還是平的。
葉開聽著,眼神漸漸沉了下來。
他準備起身,餘光卻看見走廊拐角站著一個人。
扎著馬尾的女孩抱著幾本作業,站在那裡,不知道已經看了多久。
目光一碰上,她便低下頭,轉身想走。
「小寧。」
女孩停住。
葉開看了她兩秒,朝旁邊偏了偏頭。
「過來一下。」
她慢慢走過來,手指攥著作業本,邊角都被捏得有些彎。
葉開沒有當著幾個孩子的面問,帶她走到另一側的空教室門口,才停下腳步。
「老林怎麼了?」
「沒……」
小寧只說出一個字,後面便接不上了。
葉開看著她。
「去醫院了?」
女孩的眼眶一下紅了。
葉開心裡猛地往下一沉。
「什麼時候去的?」
小寧低下頭,眼淚落在作業本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哥哥,院長不讓我告訴你。」
葉開沒有催。
他伸手將那幾本作業接過來,放在窗台上,又從教室裡面抽了張紙遞給她。
等她稍微緩過來,才重新開口。
「你慢慢說。」
……
事情並不複雜。
林守安前些天便開始往醫院跑,起初只說腰疼,後來檢查越來越多,再後來,便有了那幾張折起來的報告。
今天葉開回來之前,他讓小寧幫忙找一份孩子的複查材料。
小寧拉開抽屜,看見了夾在裡面的檢查結果。
有些字她不認識,可「惡性腫瘤」四個字,她看得懂。
還有上面的名字。
林守安。
「我去問他,他一開始還說,讓我別瞎想。」
小寧用紙按著眼睛,聲音斷斷續續。
「後來才說,已經問過醫生了,得住院。」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說你在外面已經夠危險了。」
女孩抬起頭,眼睛紅得厲害。
「他說,他看過你那些直播,他知道你掙錢不容易。」
葉開站著沒動。
「他還說,要是告訴你,你肯定又要著急。」
「院裡的錢剛夠用一點,他不想……」
後面的話,小寧沒能說完。
葉開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過了一會兒,又鬆開。
「報告在哪兒?」
「他收起來了。」
「你拍了沒有?」
小寧點頭,拿出手機,翻到那幾張照片。
葉開接過來,一張一張往後劃。
教室里的燈從門口照出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看得很慢,碰見不懂的詞,還停下來查了一下。
小寧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直到所有照片看完,葉開才把手機遞迴去。
「發給我。」
女孩照做,手指抖得有些厲害,接連點錯了兩次。
葉開等她發完,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沒事,你先去看著他們。」
「可是院長那邊……」
「我去說。」
「他會不會……」
「不會。」
葉開看著她,聲音放緩了一點。
「我也不怪你。」
……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
林守安坐在桌後,正拿著筆,在一張紙上寫東西。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碗洗完了?」
「洗完了。」
葉開走進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一個沒碎,檢查一下?」
「洗幾個碗,還等著我誇你?」
「這不是怕你不放心嗎。」
葉開笑了一下,目光從那張紙上掠過。
上面寫著幾個孩子的名字,後面跟著日期,還有一些零散的注意事項。
林守安將筆放下。
「怎麼不去歇著?」
「不困,跟你聊會兒。」
葉開往椅背上一靠,打量著這間自己來過許多次的辦公室。
「你這柜子也該換了。」
「還能用。」
「門都關不嚴。」
「修一下就行。」
「行,那說點別的。」
葉開轉回目光。
「院裡後面這些事,你怎麼打算的?」
林守安有些疑惑。
「什麼怎麼打算?」
「孩子會長大,你也會老,總不能一直這麼撐著吧。」
「還能幹幾年。」
「幾年以後呢?」
林守安看了他一眼,笑道:「怎麼,今天非得勸我退休?」
「問問。」
葉開語氣平常,像是真的只是在閒聊。
「以後這些帳誰管,複查誰帶著去,外面的手續誰跑,你總得慢慢教給別人。」
「在教了。」
林守安伸手點了點桌上的紙。
「小寧現在就學著做,別看她在你面前還跟個孩子似的,都二十出頭了,做事挺仔細。」
葉開點頭。
「看得出來。」
「有些事我帶著她做幾回,後面她自己就能……」
「那你死了怎麼辦?」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林守安的手停在紙上。
他抬起頭,像是沒聽清,愣愣地看了葉開片刻。
「你小子。」
老人扯了扯嘴角,笑罵了一句。
「剛回來就咒我死是吧?」
葉開也笑了一下。
只是笑完以後,沒有像往常那樣接著貧。
桌上的鐘往前走了一格。
林守安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問:「小寧跟你說了?」
「我問出來的。」
葉開看著他。
「她沒想說,你也別怪她。」
「怪她做什麼。」
林守安低下頭,將那張紙往自己跟前收了收,指腹壓著邊角,來回抹了兩下。
「那孩子藏不住事。」
葉開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陣,林守安拉開抽屜,將裡面的檢查結果取了出來。
幾張紙折得很整齊,邊緣已經有些軟。
「都在這兒。」
他放到桌上,往葉開面前推了推。
「本來想著,等你回來歇兩天,再找個時候說。」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沒拆穿這句話。
「醫生怎麼說?」
「情況不好。」
林守安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
「往後能有多少日子,不好說了。」
窗外傳來孩子喊人的聲音,很快,又有腳步跑遠。
林守安朝門口看了一眼,重新拿起剛才那張紙。
「其實,院裡的事情,我這兩天也在想。」
「早些年,我是想過交給你的。」
葉開抬起頭。
「你嘴上沒個正經,但真有事情,知道怎麼做,也能拿得住主意。」
林守安笑了一下。
「不過現在,你有自己的事了。」
「外面那些地方,總得有人去,你也不能一直圍著這個院子轉。」
葉開沒有接話。
「所以,我想著,往後慢慢讓小寧接起來。」
「她願意留下,也肯學,手續上的事再去問,不能說交就交,院裡其他人也得一起商量。」
林守安說得很細,連哪些事情小寧現在還做不了,都一件件提了出來。
有些話顯然已經在心裡想過許多遍。
葉開聽著,目光落在那幾張檢查單上,過了片刻,才重新看向他。
「交代完了?」
林守安一怔。
「暫時就這些。」
「那說點正事。」
葉開將報告重新理好。
「什麼時候去住院?」
「葉開。」
林守安看著他,緩緩搖了搖頭。
「我問過了,這個病,不是花錢就能治好的。」
「那得看找誰。」
葉開接得很快。
林守安愣住。
「你先別急著給自己下結論,人都還坐在這兒,後面的事情就安排到幾年以後了。」
葉開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翻過去,扣在桌上。
「知道的,說你想得周全,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明天準備搬走。」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先治病。」
葉開往前坐了坐,壓低聲音,一副要說什麼內部消息的樣子。
「你知道我現在跟誰打交道嗎?」
林守安看著他。
「官方。」
葉開點了點桌面。
「我跟他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
話說到這裡,他停了一瞬。
「同事。」
林守安:「……」
「反正關係挺近。」
葉開臉不紅心不跳,繼續往下說。
「我在外面干那麼多活,總不能家裡有事,連個人都找不著吧。」
「你問的是醫院裡的醫生,我能再往上問問。」
林守安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確實看過葉開的直播。
那些以前只在故事裡聽過的東西,如今就真真切切地出現在屏幕裡面,有些甚至跟在葉開身邊。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朝門口看了一眼。
小黑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正趴在門檻外面,拿鼻子拱一片落葉。
「真有辦法?」
這句話問得很輕。
葉開臉上的笑容沒變。
「先讓我找人,你配合治。」
「這點事還沒問明白呢,你就準備讓我回來接班了,我那大學不是白念了?」
林守安忍不住笑了一聲。
「你念的土木,跟這也沒什麼關係。」
「所以更不能瞎轉行。」
葉開站起來,將報告收在手裡。
「就這麼定了。」
林守安看著他,原本已經沉下去的眼神,終於又亮了一點。
「行。」
他點了點頭。
「那就再看看。」
……
從辦公室出來,葉開一路走到院外。
等鐵門在身後合上,他便拿出手機,翻到負責對接的聯繫人,直接撥了過去。
鈴聲響了幾下,對面接通。
「葉先生?」
「有件事,想請你們幫個忙。」
對方聽出了他語氣里的不同,沒有寒暄。
「你說。」
葉開將林守安的情況講了一遍,又把手裡的檢查結果拍清楚,與小寧發來的照片一併傳了過去。
「能不能找人看看,有沒有辦法治?」
「我馬上聯繫,你先把完整資料發來。」
「已經發了。」
葉開停了一下,繼續道:「還有,之前如果有沒結完的報酬,先不用給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已經給過的,也可以商量。」
葉開站在路邊,目光落在馬路對面的燈牌上。
「或者後面探險帶回來的東西,你們有需要的,可以提前談。」
「算我先預支。」
「葉先生。」
對方打斷了他。
「先別說這些,我們先看情況。」
葉開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低聲說了句:「麻煩了。」
電話掛斷以後,他仍站在原處。
屏幕暗下去,又被他重新按亮。
過了十幾分鐘,對面回復,需要補充幾份影像和既往檢查資料。
葉開立刻回去拿。
再之後,是聯繫醫院,溝通入院,確認哪些檢查不用重複做。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幾乎沒停下來。
林守安看著他進進出出,幾次想問,葉開都只說已經聯繫上了,讓他把要帶的東西收拾好。
第二天,老人住進了醫院。
有人協調,有人接手,幾份資料很快便被送到了該看的人手裡。
葉開跟著跑手續,繳費,拿東西,手機始終握在手上。
中午,小寧送來換洗衣服和保溫盒,林守安還問了院裡幾個孩子的情況。
聽說一切都好,他便放心了些,催葉開去吃飯。
葉開點頭答應,出了病房,卻又去了走廊盡頭打電話。
他問的不只是醫院。
目前掌握的那些特殊東西,有沒有能夠用上的。
只要有可能,都可以試著談。
對方沒有敷衍,讓他等消息。
這一等,便到了晚上。
病房裡的燈關了一半,林守安已經躺下,葉開坐在床邊,替他將被子往上拉了拉。
手機震動的時候,他幾乎立刻看了過去。
隨後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病房。
「怎麼樣?」
電話那頭停頓了片刻。
「專家已經看過完整資料,也和接診醫生溝通過了。」
葉開沒出聲,等著後面的話。
「可以繼續處理疼痛和其他症狀,改善身體狀態,儘量爭取時間。」
「治好呢?」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夜風吹進來,有些涼。
「目前沒有能夠治癒的辦法。」
葉開握著手機,往窗邊走了兩步。
「其他的呢?」
「我們也核實了。」
對方的聲音低了下來。
「以目前掌握、能夠調用的手段,沒有能逆轉這種病情的東西。」
葉開看著窗外。
樓下有人提著飯盒匆匆走過,遠處的車燈亮起,又很快拐出了他的視線。
「是不是有別的條件?」
「不是。」
對方回答得很快。
「葉先生,這不是報酬的問題,這是現代醫學的極限了……」
葉開的嘴唇動了一下。
剛才還準備說的話,忽然沒了說出口的地方。
電話兩端安靜了好一陣。
對方沒有掛,過了片刻,才繼續道:「醫療這邊我們會繼續協調,有新的情況,也會第一時間聯繫你。」
「嗯。」
「你也別把自己繃得太緊。」
葉開沒有應聲。
那邊似乎想勸他想開些,話到了嘴邊,又換了一句。
「這段時間,多陪陪老人吧。」
葉開低下頭。
指節抵在冰涼的窗台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收回來。
「知道了。」
通話結束。
屏幕上重新出現那幾張檢查結果,葉開看了一眼,按滅手機。
他沒有立刻回病房。
……
醫院外面的路燈亮著。
葉開沿著人行道走了一小段,在一處沒什麼人的花壇邊停下,慢慢蹲了下來。
手肘撐著膝蓋,手機攥在掌心裡。
不遠處傳來幾聲細碎的響動。
小黑原本跟著送東西過來的小寧,等在樓下,看見葉開出來,便慢慢跟了過來。
它在旁邊停住,抬頭看了看他的臉。
葉開沒說話。
小黑往前挪了挪,貼著他的腿坐下,身上的毛蹭過褲腳,隨後將腦袋輕輕靠了過來。
沒有扒口袋,也沒找吃的。
葉開低頭看了它一眼,伸手在那顆毛茸茸的腦袋上摸了兩下。
白天,林守安還問他,院裡沒拆完的東西要放在哪裡。
他說等出院了,回去慢慢收拾。
老人答應得很認真。
葉開垂著眼,手掌在小黑頭頂停住。
路上又有車過去,燈光從他身上一掃而過,很快消失在街口。
過了片刻,他忽然將手機收了起來,伸手探進隨身的包里。
摸索幾下,取出一個包得很仔細的東西。
外面的布被一層層展開。
照水鏡。
暗淡的銅色在路燈下面泛起一點光,鏡面映著樹影,也映著他的臉。
葉開握住鏡柄,將法力慢慢送了進去。
鏡背上,有一道細微的紋路亮了起來。
他看著那點光,沒有再猶豫,把林守安的病情、檢查結果,以及醫生和官方給出的答覆,一一說了出來。
風從樹梢間穿過,葉子輕輕晃動。
說到最後,葉開的聲音低了下來。
「道長。」
「人還活著,只是病已經治不了了。」
他停了一下,握著鏡子的手慢慢收緊。
「有沒有辦法,把這條命留下來?」
鏡中的燈影忽然一晃。
片刻後,那道熟悉的聲音,緩緩傳了出來。
「有一物,可以。」
葉開猛地抬起頭。
「長生不老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