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安靜了下來。
灶邊的水壺還在冒著熱氣,壺蓋被頂得輕輕響了一下,卻沒有人伸手去拿。
松鶴看著葉開,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又落向右肩。
方才被衣領遮住的地方,隱約還能看見一點黑色龍紋,瞳孔縮了縮,似乎想明白了些什麼東西。
過了片刻,他才遲疑著開口。
「恕貧道眼拙,不知閣下……今年高壽?」
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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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看了松鶴一眼,又轉頭看向玄衡。
玄衡手裡還拿著照水鏡,神情也有些古怪。
葉開終於反應過來。
「不是,我說六百年前見過他,沒說我活了六百年啊!」
松鶴沒有立即接話。
葉開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才多大,您看著也不像啊。」
「修行有成,容貌未必能作準。」松鶴沉默片刻開口道。
「那也沒這麼不準的!」
直播間裡面,憋了片刻的彈幕終於刷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真仙都給你聊不自信了!」
「松鶴道長:壞了,剛才是不是叫錯輩分了?」
「葉哥你再不解釋,玄衡道長都快站起來了!」
玄衡掃了一眼屏幕,又將目光轉回葉開臉上。
「你方才說的六百年前,究竟是什麼意思?」
「道長,這件事情我之前和你說過啊,不過當時沒細說而已……我重新好好的講一遍吧,就是前幾天,我下了一趟井。」
葉開往前坐了些,將水碗挪開,騰出桌面。
「進去的時候還好好的,等再出來,外面的地方就不對了。」
「房子不一樣,人不一樣,穿的衣服也不一樣。」
「我找人問過年號,算下來,跟現在差了六百多年。」
玄衡的手指在鏡緣停住。
方才聽說葉開沒有活六百年,他還稍稍鬆了口氣。
可現在再聽,好像也沒正常到哪裡去。
一個是人活了六百年。
一個是前幾天出去一趟,走到了六百年前。
這他媽有什麼好鬆氣的?
葉開沒有注意他的表情,挑著重要的地方,將井下的經歷說了一遍。
下水之後找不到來路,到了那片舊時天地,在山中遇見詭觀,隨後碰上老道人。
再後來,他按照對方指點,找到水下藏著的路,見到了被鎮住的黑龍。
講到拔除封鎮、將黑龍帶出去時,玄衡下意識看向他的肩膀。
葉開卻搖了搖頭。
「不是直接把它帶出來,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我後來又回到了井下。」
「還是原先那口井,可那些鐵索全都還在。」
葉開說到這裡,聲音慢了一些。
「龍骨也在。」
「我在裡面明明已經把它放出來了,回來以後再看,骨頭上的鏈子,一根都沒少。」
桌上的燈火晃了晃。
松鶴一直沒有打斷,聽到這裡,才輕輕點頭。
「如此,便說得通了。」
葉開抬眼。
「您知道這種地方?」
「舊境。」
松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手。
「往事留痕,遇上合適的時機,重新顯現,有時便能讓後來的人走進去。」
「你在其中見了人,做了事,親歷的感受不假,但已經發生過的往事,卻不會因此重新改寫。」
葉開緩緩點頭。
這與他回來以後發現的情況,對得上。
在那片天地里,自己確實帶著黑龍出去了。
可現實中的它,仍在井下困了那麼多年,最後只剩一副遺骨,以及纏在骨頭上的殘魂。
「所以,它如今能跟著你,是因為井下的殘魂尚在。」
松鶴看向他的右肩。
「你帶走的,是現世中已經等了許多年的它。」
「對。」
葉開伸手按了按肩頭。
「它當時還告訴我,當年沒有我。」
玄衡垂下目光。
這句話,倒是將前後徹底分清了。
葉開在舊境中參與過的那一段經歷,並沒有將已經發生的結局抹去。
屋外有風吹過,晾在檐下的草葉輕輕碰在一起。
直播間裡面,有看過當時直播的人,已經開始替後來的人補充。
「對,回去以後,下面全是骨頭。」
「當時看見那些鐵索還穿在骨頭上,真的難受。」
「等於葉哥陪它重新走了一回。」
葉開掃過屏幕,沒有接話,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松鶴卻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落向他的背包。
「你離開那片舊境,至今多久了?」
「沒幾天。」
「除了這道殘魂,還帶了什麼東西回來?」
葉開放下碗。
「有啊。」
他伸手指了指玄衡。
「鏡子不就在道長手裡嗎?」
隨後,他又將桌上的灰色細索往前推了推。
「還有這個。」
松鶴的目光移了過來。
「這兩件,也是從境中帶出來的?」
「對,都是那個老道士給的。」
葉開看了看他。
「剛才不就說到這個了嗎?」
松鶴沒有立即回答。
先前他聽見葉開說得自山中道人,只知道那場相遇與詭觀有關。
直到此刻,才知道所謂的山中,竟是在一片六百年前的舊境之內。
他伸手拿起縛妖索,將繩身托在掌心。
「出來以後,可有什麼變化?」
葉開皺了皺眉。
「什麼變化?」
「變輕,變脆,或者催動時,越來越難留住法力。」
「沒有啊。」
葉開回答得很快。
「今天還用過,挺好使的。」
松鶴抬頭看了他一眼。
葉開原本還想再說,看見他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話卻停住了。
「……不該好使?」
「能帶出來,與能一直留下,是兩回事。」
松鶴將縛妖索的一端緩緩展開。
「舊境中的東西,離開以後,未必立即消失。」
「但失了原本的依託,便會漸漸衰敗,有些快,有些慢,最後仍要散去。」
葉開的手停在桌邊。
他下意識看向玄衡手裡的鏡子。
「您的意思是,這玩意兒還有期限?」
松鶴沒有接這句,只將細索遞還給他。
「你催動給貧道看看。」
葉開接過繩索,往旁邊挪了挪,先將繩圈套在竹凳的一條腿上,再緩緩送入法力。
灰繩表面,細密的紋路一節接著一節亮起。
原本松垂的繩身收攏,緊緊貼住竹腿。
小黑正坐在旁邊吃東西,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葉開朝它擺了擺手。
「沒捆你,吃你的。」
熊崽子看了他片刻,又往遠處挪了一點。
直播間剛冒出幾條笑聲,便有人發現,松鶴的神情愈發認真。
「停。」
葉開依言收回法力,將繩圈鬆開。
松鶴接過細索,指腹緩緩撫過那些夾在繩身中的黑色細絲。
隨後,他轉向玄衡。
玄衡已經將照水鏡遞了過來。
這一次,松鶴看得比先前慢了許多。
鏡背上的水紋被燈火照亮,一縷法力從他指間送入,原本暗沉的鏡面漸漸泛起微光。
過了片刻,他收回手指。
水紋隨之暗下。
他又翻過鏡身,仔細看了一遍邊緣。
葉開坐在旁邊,越等越覺得不對。
「前輩?」
松鶴沒有出聲,將鏡子放回桌上,又看向那截繩索。
兩樣東西擺在燈下。
一件灰撲撲的,一件邊緣發黑,都算不上多麼起眼。
可松鶴的手,卻遲遲沒有從桌上收回。
玄衡看著他。
「前輩,可有散失之兆?」
松鶴緩緩搖頭。
「沒有。」
「只是消散得慢?」
「貧道未見它們正在衰敗。」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葉開看看鏡子,又看看繩索。
這一路,他只覺得兩件東西順手。
照水鏡能找水下藏著的路,縛妖索套住以後,確實能壓制異類的氣力。
好用,便收好。
有需要,再取出來。
直到現在,他才知道,原來它們好端端地擺在這裡,本身就是一件不對勁的事。
「所以……」
葉開斟酌著開口。
「別的東西,出來以後就得慢慢散了,這兩件卻沒有?」
松鶴點頭。
玄衡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桌面。
先前他還拿著這面鏡子翻看,琢磨其中的水紋。
如今再看,同樣的東西,竟讓人覺得有些說不出的陌生。
松鶴重新坐直。
「小友,這兩件東西,究竟是怎麼到你手中的?」
「那道長親手給的。」
「因何給你?」
「我找他問回去的路,他讓我抓一隻蠱雕,說要拿去煉藥。」
葉開回想著當時的經過。
「我總不能空著手去,就問他要點兒能用的東西,他便拿了這根繩子出來。」
「說是把蠱雕帶回去,繩子就歸我。」
他又指向鏡子。
「後來我把東西抓回去了,他給我這個,告訴我怎麼找水下的路。」
松鶴聽得很仔細。
「也就是說,這兩件東西,是他選定交給你的。」
「對。」
「他可知道,你並非那個時候的人?」
「知道。」
葉開說完,見兩個人同時看向自己,又補了一句。
「見面沒說幾句,他就知道了。」
玄衡眉頭一動。
「你告訴他的?」
「沒有。」
葉開也想起了當時的情形,臉上的隨意漸漸收了起來。
「他先跟我說,我不是這裡的人。」
「我以為他看出來我是外地來的,還順著應了一聲。」
「結果他搖頭,說的不是地方。」
葉開停了停。
「是時間。」
油燈里,燈芯輕輕爆了一下。
松鶴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
玄衡的手原本搭在桌邊,此時也慢慢收了回去。
直播間裡面,彈幕接連往上涌。
「對!當時就是這麼說的!」
「我看過那段,他直接就認出來了,葉哥根本沒提過年份!」
「他知道葉哥要回哪兒,還給了能帶回來的東西……」
「臥槽,越想越不對了。」
葉開也沒有再說話。
先前身在那片天地,他滿腦子都是怎麼出去。
有人能指路,給的東西確實有用,條件也談清楚了,自然先想辦法把事情辦成。
後來回到井下,又發現了黑龍的殘魂。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雖然覺得那老道人神秘,卻始終沒有機會將這些細節擺在一起。
如今被松鶴逐句問出來,才發現,對方從頭到尾都知道得太多。
知道他不屬於那個時代。
知道他從哪裡進去,又該去哪裡找歸途。
最後交到他手裡的東西,甚至連舊境都留不住。
松鶴低頭,看向方才葉開在桌上比畫過的位置。
三個位置。
首尾相接,彼此叩拜。
他的指尖在桌面停了一瞬,聲音低了下來。
「貧道方才,只當他還在求。」
葉開抬起頭。
松鶴的目光移向照水鏡。
「如今看來……他已經求到了。」
玄衡的神情,明顯變了一下。
「三世互拜?」
松鶴緩緩點頭。
「過去之身,現在之身,未來之身。」
「拜的是自己,受拜的也是自己。」
葉開看向桌面,腦海里重新浮現出那三尊跪在地上的石像。
一尊低頭,朝著另一尊。
另一尊又轉向裡面。
最後,重新回到門邊。
那不是隨意擺出來的姿勢。
每一尊都在拜,也都在受拜。
「可過去都已經過去了。」
葉開皺眉。
「未來還沒來,這也能拜?」
「這才是難處。」
松鶴看著他。
「為自己塑像,並不難,照著模樣,刻出三尊,也不難。」
「難的是,那三尊,憑什麼都是你?」
葉開沒有接話……好吧,其實是沒有聽懂,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不說話就會顯得自己高深莫測的樣子。
「人立足於當下,能記得往事,卻不能只因記得,便說過去仍由自己掌握。」
「更何況尚未到來的未來。」
松鶴的手指,從桌面慢慢移向那面鏡子。
「若這條路當真走通,三世相系,那位道長在過去應下的贈予,便未必只在那片舊境中算數。」
「你離開那裡,到了如今,這東西依然歸你。」
葉開垂下眼睛。
銅鏡就在面前。
先前他只以為,是自己把它帶了出來。
現在卻忽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留住了這面鏡子,還是那位老道人說過的話,到了這裡,仍然管用。
「連舊境散了,也不影響?」
「眼前這兩件東西,已經給了答案。」
松鶴說完,又靜了片刻。
「只是他究竟如何走到這一步,貧道還說不清。」
葉開伸手,將鏡子拿了起來。
重量沒有變化。
鏡緣上那幾處發黑的痕跡,也和最初接過來時一樣。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邊緣,抬頭看向松鶴。
「前輩,這種事,您也做不到?」
松鶴回答得很乾脆。
「做不到。」
葉開怔了一下。
坐在眼前的,可不是只在書里讀過成仙之說的道人。
此人已經死過,入過棺,又從二十三年之後重新走回人間。
可面對這面巴掌大的銅鏡,他卻連猶豫都沒有。
「仙,也有差別。」
松鶴端起水碗,裡面的水已經沒什麼熱氣。
「屍解、地仙、天仙,並非只差一個稱呼。」
「貧道得以屍解,脫去舊有形骸,也只是其中最低的一等。」
葉開聽得慢慢坐直。
直播間裡面,有人原本還在打字,聽到最後一句,發出去的消息只剩下一串問號。
「這還是最低的?!」
「人埋了二十三年還能回來,這才剛開始?」
「那給葉哥東西的那個,到底是什麼?」
葉開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那他是地仙,還是天仙?」
松鶴搖頭。
「不知。」
「連這個也看不出來?」
「貧道見到的,只是他給你的兩件法器,聽到的,也只是你所說的那一段經歷。」
松鶴看著他,神色認真。
「可以知道這件事遠非貧道所能,卻不能因此,便替他定一個名目。」
他停了停。
「況且,以三世之身供奉自己,這條路是否還在尋常劃分之內,也未可知。」
葉開握著鏡子,半晌沒說話。
原本他以為,自己終於見到了一位真仙,可以問清楚那位老道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想到,問到最後,連仙也說不清。
玄衡卻望著松鶴,輕聲問道。
「前輩,修行走到最後,究竟要修到什麼地步,才能邁出那一步?」
松鶴看了他一會兒。
「若只論修持,勤修苦行,總能一點點積累。」
「可有些關口,到了跟前,仍要等。」
「等什麼?」
這句話,是葉開問的。
「機緣。」
屋外的風吹動窗扇,木軸輕輕響了一聲。
葉開朝窗邊看了一眼。
那裡放著幾本舊書,書角磨損,壓在最上面的一截竹片,已經被摸得發亮。
「那怎麼知道,自己是在等機緣,還是根本沒修到?」
松鶴端著水碗的手,停了下來。
玄衡也沒有接話。
過了片刻,松鶴才將碗慢慢放回桌上。
「未必知道。」
葉開轉回頭。
「有些道理,貧道是在師父身邊學的,有些路,也曾隨他一起走過。」
松鶴的目光落向窗邊。
「後來貧道走通了,可若因此回頭,說他當年只是差了一份機緣……」
他沒有立即說下去。
燈火照著那幾本舊書,布補過的書角,露出一點細細的線頭。
「貧道說不出口。」
屋裡安靜下來。
葉開想起石門上的那一行字。
三十七載,未得一見。
刻下那些字的時候,那個人究竟是覺得自己走錯了,還是仍然認為,只要再往前走一段,總能看見什麼?
沒人知道。
連後來走過那道門檻的徒弟,也不能替他回答。
玄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松鶴卻已經收回目光。
「修為不足,可以繼續修,道理未明,可以繼續問。」
「唯獨有些機會,何時來,從哪裡來,誰也說不準。」
葉開看著他。
「會不會有人,等一輩子也等不著?」
松鶴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會。」
只有一個字。
葉開卻忽然想起,先前坐在石室里的那具枯骨。
人能修行,能尋訪,能一趟又一趟走進山里。
可歲數仍舊會長,腿腳會慢,曾經背著藥簍走過的路,後來連想再去一趟,都要先看看天是不是暖了。
等到最後,未必知道自己還差多少。
甚至連等的是什麼,都沒有弄明白。
直播間裡的消息漸漸少了。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發出一句。
「原來修到最後,也不一定有答案。」
葉開沒有念出來。
他低頭,將照水鏡輕輕放回桌面。
這一次,鏡背碰到木桌的聲音,讓三個人的目光都重新聚了過來。
同樣是求仙。
有人在山裡留下了一具枯骨,有人坐在他們面前,還有一個人,連當年交出去的東西,都留到了六百年之後。
葉開盯著那面鏡子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那位道長,要是真走成了……」
後面的話,他沒立即說完。
他原本想問,對方後來去了哪裡。
可念頭才起,又想起自己早已回過青屏山。
山還是那座山,道觀卻已經不在那裡。
六百多年的時間,村落、道路,連山里許多地方都變了。
自己拿著當時的印象去找,只找到了現世里的草木。
松鶴看著他。
「你出來之後,還去尋過?」
「去過。」
葉開點頭。
「沒找到那座觀。」
松鶴沒有立即接話。
他望著桌上的照水鏡,過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尋不到那座觀,並不等於尋不到那個人。」
葉開的目光停住。
松鶴抬起眼睛。
「那片舊境,重現的確實是六百年前的往事。」
「可你遇見的那位道人……」
他停了片刻。
「若他當真走成了那條路,六百年過去,未必就已經不在人世。」
葉開的手,忽然停住了。
一句先前沒有放在心上的話,毫無徵兆地浮了上來。
那是當時交談間,老道人隨口說過的一句。
「以後,我們若是有緣還會再見面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淡淡的笑,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說,明日天氣不錯。
葉開當時只當是一句客套,聽過便算了。
直到此刻。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落在桌上的照水鏡上,後背漸漸泛起一層涼意。
以後。
他當時以為,對方說的是自己離開那座山以後,或許還有機會回去。
可那老道士,明明早就知道他不屬於那個時候!
他知道自己要回哪裡。
也知道兩人之間,隔著足足六百年的光陰。
那句「還會再見」,卻說得沒有半點遲疑。
葉開望著鏡子,許久沒動。
原來,對方說的以後……
是自己的現在!!!
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