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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另類求仙法……三世互拜!

  石室里,許久沒有聲音。

  松鶴仍跪在那具枯骨前,垂下來的衣袖貼著石面,袖口沾了一點灰。

  葉開沒有催促,只將燈光往旁邊偏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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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落在那隻舊藥碗上,碗底乾裂的藥垢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那柄木勺卻仍朝著石台。

  過了好一會兒,松鶴才慢慢起身,將有些傾斜的木牌扶正。

  他的手從牌上收回來,又看了石台上的枯骨一眼。

  「師父,弟子先回去了。」

  沒有回應。

  松鶴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走向門外。

  葉開跟著退了出去,等玄衡也出來後,三個人重新合上石門。

  門上的刻字,被燈光照亮了一瞬,又隨著葉開垂下手,隱入暗處。

  回藥廬的路上,幾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松鶴走在前面,遇到一處被雨水沖塌的石階時,伸手往旁邊指了指。

  「從這裡走,下面是空的。」

  葉開依言繞過去,再抬頭時,松鶴已經沿著那條窄窄的山路,走進了樹影。

  藥廬里很快亮起了燈。

  松鶴從灶邊取來水壺,往幾隻洗淨的粗瓷碗裡添了水,又給兩人搬來竹凳。

  葉開接過水碗,道了聲謝。

  屋子不大,牆邊擺著藥篩和木架,窗下放著幾本舊書,下面墊了兩塊乾燥的木板。

  小黑跟進門,鼻子朝牆邊的藥簍動了動,才伸出爪子,腦袋上便多了一隻手。

  「那個不能吃。」

  葉開把它撥到旁邊,拆開一份帶來的食物,放在它面前。

  「吃這個,別回頭讓人家連夜給你洗胃。」

  熊崽子低頭聞了聞,抱著食物坐了下來。

  葉開也從包里拿了些吃的,請松鶴和玄衡一起用,又將直播設備調整好位置。

  直播間裡面,還有人在討論石室里的那具枯骨,更多的人卻已經忍不住問起了另一件事。

  「所以,真的成仙了?」

  「二十三年前下葬,棺材裡的人變成了竹子,現在又回來了……」

  「葉哥,你倒是問問啊!」

  「我今天覺都不睡了!」

  葉開掃了一眼屏幕,將水碗放下。

  「前輩,我有件事,還是沒想明白。」

  松鶴看向他。

  「你說。」

  「您先前說,那場喪事是真的。」

  葉開從手機里找出棺木的照片,遞了過去。

  「那這根竹杖呢?」

  燈火照在屏幕上。

  松鶴看著棺底那截仍帶青色的竹杖,伸出去的手停了片刻,眼中露出幾分熟悉。

  「是貧道早年進山時用的。」

  「那會兒山路難走,砍下來以後,自己削了削,一直帶在身邊。」

  葉開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繼續,忍不住往前坐了點兒。

  「所以,下葬的時候,裡面就是它?」

  「下葬的時候,裡面是我。」

  松鶴將手機還給他。

  葉開低頭看看照片,又看看坐在面前的人。

  「那您當時……」

  「氣絕,身冷。」

  松鶴說得很平靜。

  「替貧道收殮的人沒有看錯,後事也沒有辦錯。」

  玄衡放下水碗,目光落在照片上。

  「遺蛻而去,以物代形。」

  松鶴微微點頭。

  「這根杖,是後來留下替了那具形骸。」

  葉開的手指停在屏幕邊緣。

  他先前雖然已經有過猜測,可親耳聽見當事人這樣說,感覺還是不一樣。

  不是提前往棺材裡塞了一根竹子,再趁別人不注意跑出去。

  人確實死了。

  下葬的也確實是人。

  過了二十三年再打開,裡面卻只剩下一身衣冠,一根竹杖。

  直播間裡面,彈幕一條接著一條往上冒。

  「不是假死?!」

  「我原本還以為,是那時候就變成竹子騙過所有人了。」

  「人真死了,還能回來坐著說話……」

  葉開將手機放回桌上。

  「那是不是得先死一次,才能走這條路?」

  這一次,松鶴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葉開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死是其中一道關。」

  「但絕不是死了,便能成仙。」

  玄衡輕輕頷首。

  「修持不到,神魂不能自守,走到這一步,便只是身死。」

  葉開聽明白了。

  不是隨便往棺材裡一躺,等著別人往上填土,過幾年再自己爬出來,就能算成了。

  松鶴望向桌上的油燈。

  「貧道生前所修,到了身死之後,才知道究竟能留下多少。」

  「有些平日裡自以為懂了的東西,真正用到的時候,才發現還差得很遠。」

  「您當時也沒把握?」

  「沒有十足把握。」

  松鶴的目光從燈火上移開。

  「走到那一步以前,貧道也沒有死過。」

  葉開:「……」

  這話,好像還真沒法反駁。

  直播間裡面,有人剛打出一句「先試試」,還沒發出去,自己便刪了。

  這東西,確實沒法試。

  葉開端起水喝了一口,想到石門上那行字,又慢慢放了下來。

  「那您師父當年……」

  松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下的舊書。

  「他教過貧道的東西,許多到今天仍在用。」

  「只是他在的時候,貧道還沒走到這一步。」

  最上面那本書已經磨破了邊,書角用布補過,裡面壓著一截細長的竹片。

  葉開看了片刻,沒有再往下問。

  玄衡卻坐得比先前更直了一些,向松鶴拱了拱手。

  「前輩,貧道還有幾處修行上的疑惑,想請教一二。」

  「你說。」

  玄衡沒有一口氣問許多,只將自身養神行氣時的一處滯礙說了出來。

  松鶴聽完,又問了幾句平日修持的細節,才讓他將手伸出來。

  兩指搭上腕脈,過了片刻,松鶴鬆開手。

  「你平日用雷法多,習慣了催行,到了養神時,仍想著將那一口氣推過去。」

  玄衡眉頭微動。

  「可若不催,行至此處,便時有阻滯。」

  「你既知道是養,為何總在催?」

  玄衡沒有立即接話。

  他垂下眼睛,手掌慢慢收回膝上,照著松鶴後面的指點,重新調息。

  屋裡漸漸靜了下來。

  葉開端著碗,也聽得認真,只是聽到後面,眉頭逐漸皺了起來。

  前面那幾句,他聽懂了。

  再往後,對方開始說氣機怎麼轉,神意如何守,便有些跟不上了。

  偏偏玄衡越聽越認真,中間還起身行了一禮。

  直播間裡面,同樣安靜了片刻。

  「有人聽懂了嗎?」

  「聽懂了。」

  「解釋一下。」

  「他說得有道理。」

  「滾。」

  葉開瞥見這幾條,差點兒把水嗆出來。

  等玄衡重新坐下,他才想起另外一件事。

  「前輩,那您這些年,是去了什麼地方?」

  松鶴將水壺放回灶邊。

  「酆都。」

  葉開端著碗的手,頓時停了下來。

  直播間裡,剛剛還在玩梗的彈幕也跟著一變。

  「哪兒?!」

  「是我知道的那個酆都?」

  「臥槽,真有?!」

  葉開看向松鶴。

  「那地方,也能去?」

  「活人看不見,也進不去。」

  松鶴搖了搖頭。

  「貧道身死之後,才有了那一段經歷,後來屍解有成,才得以重返人間。」

  葉開嘴裡的問題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默默將水碗放下。

  那還是算了。

  自己暫時還沒活夠。

  松鶴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重新坐下時,目光在葉開的右肩停了一下。

  「你身上的那道魂息,先前見面時,貧道便察覺到了。」

  「是真龍?」

  葉開下意識摸了摸肩頭。

  「殘魂。」

  他將已經破損的右側衣袖往上挽了些,又拉開一點領口,露出肩頭那顆黑色龍首。

  油燈的光照過去,細密的鱗紋沿著手臂盤繞,龍首處的金色眼瞳微微亮了一瞬。

  松鶴走近兩步,仔細看了片刻。

  「傷得不輕。」

  葉開點頭。

  「先前被困了太久,出來的時候,就剩這麼一點兒了。」

  「不過,能保住靈智,又肯主動收束魂身,已是難得。」

  松鶴的目光沿著龍紋慢慢下移,最後停在幾處略顯淺淡的紋路上。

  「你一直在用自身法力養它?」

  「嗯。」

  說起這個,葉開的表情頓時有了變化。

  「它倒是不挑。」

  「就是胃口有點兒大。」

  玄衡端水的動作一頓。

  他還記得,先前自己說了半天真龍殘魂有多珍貴,葉開的評價也是這個。

  當時只覺得這小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如今看著那道始終與葉開相連的魂息,他倒是多少明白了一點。

  這樣的殘魂寄在身上,確實不是得了以後便什麼都不用管。

  「真龍本源,即使只余殘魂,也不是尋常魂體可比。」

  松鶴重新看向葉開。

  「它肯與你相合,是你的機緣,但溫養之事,也急不得。」

  葉開將領口攏好,低頭看了一眼右臂上的龍紋。

  「行吧,慢慢養。」

  「反正都跟著出來了,總不能現在讓你自己出去找飯。」

  肩頭傳來一點微弱的感應。

  葉開抬手拍了拍,沒再說什麼。

  直播間裡面,卻已經有人樂了。

  「別人聽見真龍寄身,恨不得當場磕一個。」

  「葉哥先算算伙食費。」

  「他是真養啊,身上一個,地上一個。」

  葉開瞥了一眼還在埋頭吃東西的小黑,覺得這話還真沒什麼毛病。

  他俯身拿起腳邊的背包,準備將手機收好,一截灰色細索卻從側袋裡滑了出來。

  葉開伸手接住,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縛妖索。

  還有照水鏡。

  這一路上用得順手,他已經習慣了把它們放在隨手能拿到的地方。

  可真要說起來,這兩件東西的來歷,直到現在都還沒弄明白。

  「前輩,您再幫我看看這兩樣?」

  葉開將細索放到桌上,又取出那面鏡子。

  松鶴接過縛妖索,用指腹捻了捻其中夾雜的黑色細絲,隨後又看了看照水鏡的鏡面與背面。

  「束縛異類,辨水中形跡。」

  「東西做得很妥帖,你現在也正好用得上。」

  葉開點頭。

  先前要是沒有照水鏡,躲在水下的蜮還真不好找。

  縛妖索也幫了不少忙。

  「是有人送給我的。」

  松鶴將鏡子輕輕放回桌上。

  「那人倒是替你考慮過。」

  葉開拿起鏡子,翻到背面看了看。

  「他本事確實大。」

  「就是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他到底是什麼人。」

  玄衡看向他。

  「你沒有問過?」

  「問了。」

  葉開抬起頭。

  「他說,修道之人。」

  玄衡等了片刻。

  「然後呢?」

  「沒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葉開將鏡子遞給玄衡,騰出手來,在桌上比了比。

  「其實,碰見他之前,我先進過一座道觀。」

  松鶴坐回凳子上,示意他繼續。

  葉開便從山坳里憑空多出來的屋脊說起。

  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最開始朝對面看的時候,那塊裂開的山石後面,明明只有樹。

  等他解開掛住背包的藤蔓,再抬起頭,道觀就在那裡了。

  「不是霧散了,也不是我換了地方。」

  「那塊山石,還有石頭縫裡長的樹,一直沒動過。」

  玄衡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松鶴卻仍舊聽著,只在葉開提到觀門時,問了一句有沒有看清匾額。

  「沒有。」

  葉開搖頭。

  「都掉得差不多了。」

  「院子裡也沒人,我喊了幾聲沒動靜,就往正殿走了走。」

  說到這裡,他在桌上點了三個位置。

  「然後就看見三尊石像。」

  「沒擺在供台上,全在地上跪著。」

  松鶴垂在膝上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葉開還在比畫。

  「門口這個,朝著右邊,右邊那個,又朝著最裡面。」

  「最裡面那個,再轉回來拜門口這個。」

  「就這麼圍了一圈。」

  松鶴抬起頭。

  「它們拜的,是彼此?」

  「對。」

  葉開點頭。

  「誰也沒朝供桌,更沒朝門口。」

  「供台上呢?」

  「空的。」

  松鶴沒有接話。

  他看著葉開方才點過的那三個位置,過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

  「你看見它們叩首了?」

  「看見了。」

  葉開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最開始也以為是誰閒得沒事,故意擺成那樣嚇唬人。」

  「後來它真動了,腦袋往下低,肩上落的葉子都掉了下來。」

  屋裡的燈芯輕輕爆了一下。

  松鶴的目光沒有移開。

  「然後呢?」

  「然後我就跑了啊。」

  葉開看著他。

  「都自己往下磕頭了,我總不能進去給它們喊禮成吧?」

  直播間裡面,原本跟著緊張起來的人,頓時有幾個沒繃住。

  「草,禮成是什麼鬼!」

  「我記得這一段,葉哥當時走得可快了。」

  「道長臉色不對啊,你們看松鶴道長!」

  葉開也發現了。

  松鶴的神情,明顯與方才不同。

  他將後面的話說得慢了些。

  「出來以後,我還聽見裡面響了一聲。」

  「挺沉,像是石頭腦袋碰到地磚。」

  松鶴按在膝上的手指,漸漸收緊。

  「你後來遇見的道人,與那座觀有什麼關係?」

  「這就是最邪門的地方。」

  葉開抬手,在自己眉尾比了一下。

  「門口那尊石像,這裡有道痕跡,我當時還以為是磕壞了。」

  「左邊袖口,還有一塊方形的補丁,連邊上的縫線都雕出來了。」

  玄衡聽到這裡,目光也從鏡子上移開。

  「下山以後,我在路邊樹底下碰見個老道士。」

  葉開看著兩人。

  「眉毛上的疤,袖口的補丁,全對得上。」

  「就是同一張臉。」

  松鶴猛地站了起來。

  身後的竹凳被帶得一晃,玄衡伸手扶住,再抬頭時,神情也變了。

  從見面到現在,這位已經屍解的前輩,還是頭一次如此失態。

  「前輩?」

  松鶴沒有立即應聲。

  他的目光仍落在桌面,像是那裡還跪著葉開說的三尊石像。

  「三世互拜……」

  他低低念了一遍,眼中漸漸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難道真有人走了這條路?」

  葉開聽得後背有些發緊。

  「什麼路?」

  松鶴緩緩抬頭,又向他確認了一遍三尊石像跪拜的方向。

  葉開重新比畫,連供桌和空著的供台,也一併指出來。

  松鶴看完,許久沒有說話。

  「若貧道沒有猜錯,那三尊石像,恐怕都是他。」

  葉開的手停在桌上。

  「都是?」

  「以三世之身,互相供奉。」

  松鶴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葉開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座空著的供台。

  「您的意思是……他自己拜自己?」

  松鶴緩緩點頭。

  「跪在下面的是他,受那一拜的,也是他。」

  「他要求的仙……」

  松鶴頓了一下。

  「是他自己。」

  葉開沒有說話。

  先前在觀里,他只覺得那三尊石像擺得邪門,後來發現它們會動,更是連多待一會兒的念頭都沒有。

  如今再回想,最讓他不舒服的,反倒是門邊那尊石像唇角的一點笑意。

  它跪在那裡。

  低著頭,拜著另一個自己。

  玄衡手裡的照水鏡,已經許久沒有翻動。

  葉開看了看兩人,剛想再問,松鶴卻先向前走了一步。

  「小友,你見到那位道長,是多久之前的事?」

  葉開剛想說沒幾天,話到嘴邊,又停了下來。

  不對。

  自己是沒過幾天,可那老道士待的地方,跟現在壓根不是一個時候。

  他回憶了一下當時打聽到的年號,又在心裡換算了一遍。

  松鶴見他沉吟,也沒有催促,只是等著他的回答。

  片刻後,葉開抬起頭。

  「六百年前的樣子。」

  松鶴:「???」

  玄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