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東市,伏雲山下。
車子停在石溪村口,葉開拎著背包下來,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勢,又低頭確認了一遍玄衡發來的位置。
兩人約好了在這裡會合。
玄衡從龍虎山趕來,比他早到一步,已經先去了解過當地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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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開了一路,水友們看了半天公路和山景,見他終於下車,彈幕頓時熱鬧起來。
「到了?」
「葉哥,這次又準備找什麼?」
「昨天找道觀,今天又進山,你真準備出家啊?」
葉開將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朝路邊一處院子走去。
「先接個人。」
「這次請了位有真本事的道長同行,之前你們也見過,就是……」
話沒說完,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道壓著火氣的聲音。
「退回來。」
「你往裡面走什麼?」
葉開腳步一頓,順著聲音看過去。
院門開著,裡面一棵老樹撐開樹蔭,樹下放著張木桌,一名鬚髮花白的道人正坐在桌旁。
道袍整齊,腰背挺直,腳邊放著一隻熟悉的木匣。
正是當初引雷鎮壓旱魃,又贈過他玉書和信牌的玄衡道長。
只不過,此時這位道長手裡橫著拿的,是一部手機。
兩根大拇指,點得相當忙。
「退啊!」
「五個人!那是五個人!」
玄衡猛地坐直,盯著手機,額頭上的青筋都浮了出來。
「貧道剛說完,你怎麼還往裡沖?!」
手機裡面,團滅的提示音恰好響起。
葉開:「……」
直播間:「……」
剛準備往嘴邊送的介紹,忽然有些接不上了。
鏡頭裡面,道長依舊仙風道骨。
手機裡面,己方防禦塔正在遭受攻擊。
「哈哈哈哈哈!」
「原來道長也玩這個?」
「我就說吧,什麼修為來了都沒用,匹配機制面前眾生平等。」
「道長,聽我的,把麥關了,真沒必要。」
葉開憋著笑,走到旁邊,朝屏幕上看了一眼。
局勢不太樂觀。
具體不樂觀到什麼程度,從玄衡剛才的音量上,大概就能聽出來。
玄衡察覺有人過來,抬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打招呼,隊伍語音里卻先傳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叫什麼叫?」
「老子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你管得著嗎?」
玄衡剛抬起來的頭,又低了下去。
「你既然與人同隊,總得顧及……」
「顧你媽啊!」
那名剛剛帶著隊友衝進去送掉的玩家,張嘴就是一句。
緊接著,一連串髒話跟著冒出來,從遊戲操作,一路問候到了玄衡的父母。
葉開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收。
好傢夥。
這嘴是真沒白長。
玄衡握著手機,手指停在屏幕上,盯著復活倒計時看了一會兒,緩緩吸了口氣。
「嘴上積些德。」
手機那頭嗤笑一聲。
「還挺會裝。」
「剛才還貧道,你玩個遊戲把自己玩魔怔了?」
玄衡的鬍子動了動。
「貧道在與你說遊戲。」
「我也在跟你說遊戲啊,不愛玩就滾,少在那裡教我!」
那人的聲音越來越大,末了又朝麥克風前湊了湊。
「不服就受著!」
「有能耐你劈死我啊!」
葉開原本正準備勸玄衡關掉語音。
下一刻,卻看見這位道長慢慢將手機平放在了桌面上。
右手抬起,兩根手指緩緩併攏。
葉開的目光,跟著停了下來。
這個手勢……
有點兒眼熟。
上一次看見,山裡面那隻旱魃挨了雷劈。
「不是!」
葉開一步跨了過去,一把抓住玄衡的袖子。
「不至於,道長,不至於!」
玄衡轉頭看他,臉色鐵青。
「他辱及貧道先人。」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
葉開連連點頭,眼睛卻一直盯著他的手。
「打個遊戲,他送的那幾個人頭都是假的,您這個可是真的啊!」
直播間:「???」
「臥槽!」
「我還以為道長準備記他帳號!」
「葉哥都上手攔了,這是真要劈啊?!」
玄衡的手指沒有鬆開。
葉開趕緊又往前湊了一點,按著他的胳膊,語氣都誠懇了不少。
「消消氣,咱們還有正事,犯不著跟他較這個勁。」
「他又不知道您是誰,隔著手機,嘴欠兩句……」
話沒說完,手機裡面又傳來了那個聲音。
「喲,還找了個捧哏的?」
「你倆擱這兒說相聲呢?」
葉開低頭看向手機。
「兄弟,你少說兩句。」
「不是嚇唬你,我真在救你。」
那名隊友停了一下,隨後直接笑出了聲。
「救我?」
「你算什麼東西,還救我?」
「來來來,你讓他劈,今天誰不劈誰是孫子!」
葉開:「……」
他看了看玄衡仍舊繃著的手指,耐著性子,繼續開口。
「你聽我說,這位道長跟你平時碰見的那些不一樣,他是真……」
「真你媽!」
那人根本沒讓他說完,連著葉開一起罵了進去。
聲音又快又密。
葉開張了兩次嘴,愣是沒找到插話的地方。
最後一句,更是把兩個人的祖宗全都帶上了。
玄衡的袖子忽然動了一下。
葉開下意識回頭,發現自己按著他的右手,這位已經把左手抬了起來。
「道長……」
玄衡皺著眉看向他,似乎已經準備說點兒什麼。
然而,葉開卻慢慢鬆開了抓著他袖子的手。
隨後往自己兜里摸了摸,取出兩張符,整整齊齊地擺在手機旁邊。
玄衡:「???」
直播間:「???」
葉開將符紙往前推了推,表情十分認真。
「道長,我這兒還有兩道符。」
「您看看,一口氣劈得死不?」
空氣安靜。
玄衡看看桌上的符,又看看葉開。
葉開想了想,還往後補了一句。
「劈不死的話,您說一聲,我再去想想辦法。」
直播間:「?????」
「不是哥們兒?!」
「你剛才不是在勸架嗎?!」
「我眼睜睜看著他從按住道長的手,變成了給道長遞彈藥……」
玄衡的目光重新落到符紙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你這是鎮屍符。」
葉開低頭看了看。
還真是。
剛才光顧著生氣了,順手就把隨身備著的東西掏了出來。
他將符紙收回去,卻沒有退開,反而把桌上的水杯往旁邊挪了挪。
「那您來。」
「需要搭把手,您說話。」
手機那頭的人仍舊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聽見這邊安靜下來,罵得反倒更加起勁。
「劈啊!」
「不是要劈死我嗎?怎麼還得商量?」
葉開低頭看著手機,忽然笑了。
「別急。」
「這不是正在給你想辦法嗎?」
玄衡已經重新並起手指。
指尖在桌面上方緩緩划過,一縷細細的青光隨之浮現,隱隱繞成了一個圈。
葉開朝前湊了一點。
「隔著這個,真能過去?」
玄衡沒有抬頭。
「他還在應聲。」
說話間,手機里又響起一聲罵,面前那圈青光也跟著輕輕一顫。
一縷極淡的氣機,從聲音傳來的方向被牽了出來。
玄衡左手托住那點青光,偏頭看向葉開。
「幫貧道穩住這裡,法力緩些。」
葉開立即伸出手,按著他的指引,將法力緩緩送了過去。
那點顫動的青光漸漸穩住。
緊接著,一絲電光從玄衡右手指間跳了出來。
滋。
很輕的一聲。
葉開下意識看了一眼玄衡的手,又將自己負責托住的那縷法力壓穩了一些。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亂了。
「???」
「真動手啊?!」
「你們兩個是不是忘了還開著直播?!」
「道長負責施法,主播負責供電是吧?!」
那一絲青白色的電光,在玄衡指間繞了一圈,被收束得越來越細。
沒有山中那種震耳欲聾的雷鳴,也沒有翻卷的雲層。
可電光靠近屏幕時,手機裡面的聲音,還是跟著輕輕抖了一下。
那人似乎察覺信號不太對,聲音停了半秒,又繼續罵了起來。
「怎麼不說話了?剛才不是挺能裝……」
玄衡並指一壓。
那縷電光順著牽出的氣機,倏然沒入手機屏幕!
……
與此同時,一間臥室里。
年輕男人正窩在椅子上,橫拿著手機,嘴角掛著冷笑。
他剛準備繼續開口,屏幕忽然白了一下。
「什麼……」
話沒說完,一道細細的電光,已經從屏幕裡面躥了出來。
滋啦!
男人渾身猛地一繃,手機啪嗒一聲掉在腿上。
下一秒,腦袋往後一仰,整個人直接癱進了椅背。
兩隻眼睛閉得嚴嚴實實。
方才還忙得不可開交的那張嘴,終於停了下來。
房間裡,只剩下遊戲的聲音。
屏幕重新恢復正常,他操縱的人物仍舊站在泉水裡,一動不動。
……
手機裡面,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隨後是一陣磕碰聲,緊接著便沒了動靜。
葉開等了兩秒,收回手,往麥克風前湊了湊。
「餵?」
沒人回答。
「兄弟?」
依舊沒人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玄衡。
玄衡已經散去指間餘下的青光,原本氣得發抖的鬍子,也重新順了下來。
「睡著了。」
「這點雷氣,只震一下神,過會兒便醒。」
葉開點點頭,將手機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對著麥克風,語氣誠懇。
「那你早點兒休息。」
直播間:「……」
「?????」
「你還跟他道上晚安了?!」
「我剛才一直在等道長點舉報……」
「舉報什麼?這倆直接把玩家給點了!」
「你們剛才聽見那聲沒有?!」
葉開看著彈幕,往旁邊挪了半步。
玄衡已經重新拿起手機,眉頭又皺了起來。
遊戲還沒結束,屏幕里,自家的高地已經快沒了。
隊伍語音里,另一個剛才始終沒說話的人,忽然小心翼翼地開了麥。
「葉哥?」
葉開一怔。
「嗯?」
「我剛才聽著聲音像你,去看了一眼直播……」
說到這裡,那人的聲音頓了頓。
「那個,道長。」
玄衡看向屏幕。
「何事?」
對面安靜兩秒。
「剛才我也死了兩次。」
「但我真不是故意送的。」
……
沒過多久,這局遊戲便結束了。
玄衡收起手機,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水喝了一口,再抬頭時,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如常。
「路上可還順利?」
葉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部手機。
「挺順利的。」
相比之下,某個剛睡著的兄弟,今天應該不太順利。
玄衡點點頭,將木匣往身旁挪了挪,示意他坐下。
「貧道先去了一趟聽松觀,又見了當年參與後事的幾位村民。」
「松鶴道人下葬的事情,基本能對上。」
葉開也收起玩笑,將背包放到腳邊。
「觀裡面呢?」
「沒找到人。」
玄衡從布袋裡取出幾張資料,攤在桌面上。
最上面那張,正是松鶴道人生前留下的照片。
鬚髮花白,左耳上緣缺了一小塊,與近期視頻里出現的那個人,特徵一致。
「當年替他整理衣服的人還在,入殮、抬棺的經過,幾個人說的也相符。」
「墓地核查的記錄,貧道看過了,暫時沒有發現遷動棺木的跡象。」
葉開翻到後面。
腐朽的棺木里,衣冠塌在底下,一根青色竹杖壓在其中。
沒有屍骨。
玄衡看著那張照片,目光停留了很久。
剛才還在遊戲裡被氣得鬍子發抖的人,此刻安靜下來,指尖輕輕壓著紙頁,連翻動的動作都放慢了。
葉開抬眼看他。
「您怎麼看?」
「確有異常。」
玄衡沒有把話說滿。
「但到底是不是走通了那一步,最好還是親眼見到他。」
葉開點頭,取出手機,調出官方聯絡人後來補發的那份回訪記錄。
拍攝視頻的司機已經聯繫上了。
對方記得當時的情形,也記得那個道人問過的地方。
洗藥澗。
「觀裡面找不到,那就得順著他問的這個地方往下查。」
葉開將記錄遞過去。
「司機說,他也不認識洗藥澗,只聽那位道人說是在山裡,便指了進山的方向。」
玄衡接過來,看完以後點了點頭。
「貧道方才問過,這個名字,村里還有人記得。」
話音剛落,屋裡便走出來一個穿舊外套的老人。
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線,旁邊圈了幾個地方。
院子就是他的。
玄衡來打聽松鶴道人的事情,與他聊了許久,後來便借著這裡等葉開過來。
老人將紙放在桌上,手指點向其中一條線。
「從村後面進去,過了水,走右邊那條舊路。」
「有一截石階,被草蓋住了,你們仔細找找,沿著上去就對了。」
葉開湊過去看。
「洗藥澗現在沒人去了?」
「很少了。」
老人搖頭。
「以前採藥的人走得多,山裡有道石渠,水從上面引下來,就在那兒洗藥。」
「後來下面修了新路,原來住山裡的幾戶人也搬了,舊路慢慢就荒了。」
他在紙上又點了點,補上兩個容易走錯的地方。
玄衡站在旁邊,問清楚幾個分岔口的方向,仔細記了下來。
葉開聽到這裡,也明白了。
松鶴道人問的,是一個如今已經很少有人使用的舊地名。
外來的貨車司機不知道,倒也正常。
只是他重新出現以後,為什麼要往那裡去?
聽松觀沒有找到人,眼下能追查的,也就只有這條線索。
老人說完,視線落到桌上的照片上,停了一會兒。
「真是松鶴道長回來了?」
玄衡將路線圖折好,收進袖袋。
「我們去看看。」
老人輕輕點頭,轉身進屋,拿了兩瓶水出來。
「要是真見到了,替我問問。」
「這些年,他都去哪兒了。」
葉開接水的動作微微一停。
老人卻沒再往下說,只朝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囑咐他們舊路不好走,有些石頭踩上去會翻,經過的時候小心些。
……
出了院子,葉開先看了一眼直播間。
關於剛才那局遊戲的討論,顯然還沒結束。
「道長收徒嗎?」
「成不成仙的無所謂,我就想學剛才那個。」
「葉哥,問問道長,能不能弄成自動回復?」
葉開看得嘴角一抽。
「差不多得了。」
「一個個的,真讓你們學會還得了?」
玄衡走在旁邊,聽見這句,朝屏幕看了一眼,沒有接話。
葉開將鏡頭轉向前面的山路,繼續說道:「接下來找個人,剛才你們也聽見了。」
「二十三年前已經下葬,近期卻又被人拍到出來問路。」
彈幕里,那些還在詢問拜師的人,逐漸停了下來。
「剛才聽見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所以照片裡那個,真已經死了?」
「是不是認錯人了?」
「道長親自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葉開沒有替他們下結論。
系統給他的任務,是追尋屍解遺蹤,見證人間仙事。
可具體怎麼回事,得先找到松鶴道人再說。
他轉頭看向玄衡。
「道長,松鶴道人以前與您有過往來嗎?」
「未曾。」
玄衡搖頭。
「聽松觀香火不盛,松鶴道人也很少與外界往來。」
「村里人只知道他會認草藥,平日裡種些菜,修修觀里的屋子,誰家有點小病小痛,也會去找他看看。」
葉開聽著,朝前面的山路望了一眼。
會買米,會種菜,屋頂漏了,也得自己想辦法修。
這樣一個在人們身邊生活多年的道人,真能在下葬之後,以另一種方式繼續活下去?
玄衡沒有再說話。
他握著那張路線圖,目光已經越過近處的樹林,望向了山中。
……
過了村後的田地,路開始往上抬。
兩人依照老人指的方向,涉過一條不深的小溪,在分岔處向右,果然找到了一截藏在雜草里的石階。
石階已經殘缺,有幾級被樹根頂了起來,邊緣長滿青苔。
玄衡站在旁邊,將坡勢與簡圖對照了一遍。
「是這裡。」
葉開固定好直播設備,騰出手撥開橫在路上的枝條。
小黑跟在後面,踩著他走過的地方往上爬,沒有再往其他方向亂跑。
隨著往裡走,村裡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
只剩鞋底踩過枯葉的沙沙聲,以及林間斷斷續續的水聲。
有些地方,路面還能看出人為鋪過的痕跡。
有些地方,卻已經被草木蓋住,需要蹲下去撥開落葉,才能確認下面究竟是石階,還是普通山石。
玄衡在一處分岔口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旁邊半埋在泥里的石塊。
上面有一條淺淺的鑿痕。
與老人提醒過的路標對得上。
葉開將鏡頭轉過去,讓水友看了看,隨後跟著玄衡繼續向前。
彈幕卻在這時,忽然多了幾條不一樣的消息。
「剛才樹後面是不是有人?」
「我也看見了,好像站著個小孩。」
「哪兒?」
「鏡頭左邊,剛才過去的那棵樹後面!」
葉開腳步一停。
他回頭,將鏡頭朝來路轉了過去。
幾棵樹擠在坡邊,樹根之間堆著落葉,後面被藤蔓擋住了一部分,看不太清楚。
「這兒?」
他往旁邊挪了兩步,撥開擋在鏡頭前的枝條。
樹後空著。
更遠處是一片向下傾斜的坡地,同樣沒有人。
「後面那棵!」
「剛才真有個腦袋,我看見了。」
「是不是也有人進山采東西?」
玄衡也停下來,順著葉開指的位置看去。
兩人站在原地聽了片刻,沒有聽見腳步,也沒有草木被人撥動的聲音。
葉開朝那邊喊了一聲。
「有人嗎?」
聲音穿過林間,漸漸散開。
沒人回應。
他又掃了一眼附近的坡地,將剛才幾條彈幕記在心裡,這才轉回身。
「繼續走,留意一下。」
玄衡點頭,走動間,將垂在袖子裡的手稍稍收緊了一些。
兩人剛繞過前面一塊凸起的山石,林子裡便傳來另一個聲音。
「拉我一下。」
葉開的腳步,立刻停住。
聲音很輕,被附近的水聲壓住了一部分,卻還是能聽清。
他抬頭看向玄衡。
玄衡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都聽見了。
「拉我一下……」
第二聲從左前方傳來,位置比剛才清晰,像是在靠近溪溝的坡下面。
葉開撥開枝條,往那邊走了幾步。
一處被流水沖開的缺口,出現在眼前。
坡邊的泥土塌下去一截,下面堆著幾塊濕漉漉的石頭,還有被水衝下來的斷枝。
一個矮小的人影,蜷在兩塊石頭中間。
腦袋低著,頭髮垂在臉前,看不清長相。
一隻胳膊伸在外面,手掌朝上,正對著山路的方向。
葉開停在坡邊,沒有立即往下走。
「你怎麼下去的?」
那個人影動了動。
伸出來的手,又朝他抬高了一點。
「拉我一下。」
聲音發悶,像是臉埋在什麼地方說話。
葉開皺起眉。
「哪兒受傷了?腿能不能動?」
對方沒有回答。
林間水聲還在繼續,一絲異樣的陰涼,卻沿著葉開的感知慢慢浮了上來。
他重新看向那張被頭髮擋住的臉。
與此同時,玄衡也往前挪了半步,站在他身旁,目光從伸出的手,一直看到下方的石縫。
「先別下去。」
聲音很低。
葉開點點頭,沒有驚動坡下的人影,而是向後退了半步,解下背包。
「我給你放根繩子。」
他從背包側面抽出平時備用的繩索,迅速打好繩圈,試了試繩結。
隨後抓住另一端,站在穩固的位置,將繩圈緩緩放了下去。
玄衡沒有打斷。
他站在側面,始終看著下面,右手已經收進袖中。
坡並不高。
繩圈很快落到那隻手旁邊,輕輕碰了一下石頭。
「抓住。」
葉開盯著下面。
「抓穩了,我們拉你上來。」
那個人影卻沒有動。
繩圈就在它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只需要將手掌稍微偏一點,就能握住。
可它依舊抬著那隻手。
過了片刻,那道發悶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拉我一下。」
葉開沒有往前走。
他只將繩圈朝旁邊送了送,讓繩子擦著對方的手背,垂進兩塊石頭之間。
還是沒抓。
直播間裡的彈幕,漸漸多了起來。
「什麼情況?」
「抓繩子啊!」
「是不是手也傷了?」
「等等,這是不是剛才站在樹後面那個?!」
葉開的目光落在最後那條消息上。
緊接著,又有幾條相似的彈幕刷了過去。
「身形一樣!」
「我錄到了,剛才他還站在上面!」
葉開抬頭,朝來時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片樹林被岩石與枝葉遮住,只剩幾截樹幹露在外面。
他沒有接話,握著繩子的手卻慢慢收緊。
坡下,那個人影終於抬起了一點頭。
垂在臉前的頭髮隨之分開,露出半張顏色很淡的臉。
那雙眼睛沒有看繩子。
目光越過垂下去的繩圈,停在了葉開抓著繩索的那隻手上。
葉開將手往回收了一點。
它的腦袋,也跟著轉過來一點。
與此同時,一行文字在葉開眼前浮現。
【異常生命識別成功。】
【目標:傒囊。】
葉開的視線停了一瞬,隨後重新落到坡下。
那隻伸在外面的手,又抬高了一些。
「你拉我一下。」
葉開:「……」
繩子遞到手邊不肯抓,非得讓自己伸手。
合著擱這兒釣老子呢?
坡下,那東西見他不動,胳膊又往上探了一截,幾根發白的手指,慢慢扒住了坡沿。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把繩子往回一收。
「艹,給臉不要臉是吧,拉你媽!」
話音落下。
他抬起腳,衝著那隻扒在坡沿上的手,一腳就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