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葉開一邊心裡碎碎念一邊將銅鏡往旁邊偏了偏，身體也跟著挪開半步。
鏡面裡面，那顆龍首沒有立即移動，只有眼睛緩緩轉了過來。
依舊看著他。
葉開抿了下嘴，低頭看向腳邊的小黑。
熊崽子對下面發生的事情毫無察覺，還蹲在石頭旁邊，低頭扒拉著縫隙裡面的一根草，發現葉開看過來，便仰起腦袋。
一人一熊對視片刻，空氣略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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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
小黑子你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每日網暴小黑次數+1……
葉開彎腰，直接將它抱了起來。
「別玩了，挪個地方。」
小黑嘴裡還咬著半截草，爪子離地以後，下意識朝下面蹬了兩下，隨即熟練地扒住他的胳膊。
直播間裡面，鏡子中的畫面雖然已經偏開，剛才那雙眼睛卻被不少人看得清清楚楚。
「它看見你了吧？」
「這還用問，都對上眼了！」
「鏡子能照見它，它是不是也能順著鏡子看過來？」
「葉哥，你先離水遠點兒！」
葉開已經將銅鏡塞進背包側袋，扣緊袋口，抱著小黑朝後方較高的坡面走去。
這裡的石頭露在外面，石頭之間卻夾著不少濕土，幾根草根從縫裡垂下去，末端一直沒入水中。
他剛往後踏出一步，腳下忽然響了一聲。
咔。
聲音很輕。
葉開低頭的同時，鞋邊那條原本只有指頭寬的泥縫，猛地向兩側裂開！
整塊石面向河裡一歪。
下面早就被水掏空了！
葉開立即將小黑往懷裡一收，身體向後繃緊，正要借力躍開，腳下那塊石頭卻先一步翻了下去。
嘩啦！
碎土、草根連同半塊石板一起滑進河裡，葉開的腳底失去支撐，整個人跟著向下一沉。
「操！」
冰涼的河水瞬間沒過肩膀。
胸前的鏡頭猛地一晃，岸邊的天光翻過去，下一刻，畫面裡面只剩下渾濁的水，以及貼著鏡頭向上冒出的氣泡。
彈幕當場亂了。
「掉下去了！」
「岸塌了，剛才那塊地方底下是空的！」
「小黑呢？！」
「下面還有條龍啊！」
葉開抱著小黑，沒有任由身體往下沉，雙腿向後一蹬，借著水勢轉過身，已經看準了旁邊一塊沒有塌掉的岩石。
護心甲在胸口微微發熱，迎面湧來的渾水被分開一些，小黑的腦袋也被他托出了水面。
熊崽子四隻爪子胡亂扒著，剛才叼著的那根草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此刻只顧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葉開抬手，正準備去夠石頭邊緣。
下面的水忽然暗了。
一片龐大的陰影，從他腳下緩緩浮起。
近得已經能夠看見鱗片！
葉開的手猛地收回，身體順勢側轉，將小黑護到另一邊，右手已經摸向背包裡面的鵬羽。
河水中，一根彎曲的爪尖從他側面探了出來。
青黑色。
末端帶著一點冷光，幾乎與他的手臂一樣長。
緊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葉開握住羽根的手指驟然收緊，法力剛剛提起，身下卻忽然多了一塊堅硬的東西。
那東西沒有朝他抓過來。
反而從下面托住了他的腰腿。
葉開一怔。
還沒等他弄明白，身體便被一股平穩的力量帶著向上升去，水從肩膀退到腰間，再從膝蓋兩側嘩啦啦落下。
天光重新照進鏡頭。
葉開抱著小黑，坐在那隻從水裡抬起的巨大龍爪上，右手的鵬羽才剛剛抽出來半截。
他看看手裡的羽毛，又低頭看看身下。
葉開：「？？？」
那幾根鋒利的爪尖，全部偏在外側。
中間覆著細鱗的部分托住他的身體，隨著水流緩緩上抬，將他送向了旁邊另一處完整的石岸。
葉開的腳，甚至先一步碰到了地面。
龍爪隨之停住。
沒有繼續往前推，也沒有忽然鬆開，就這樣托在石岸外面，任由他抱著小黑，先將一隻腳踩實。
葉開低頭試了下腳下的石面，又將另一隻腳挪上去。
等他徹底站穩，那隻爪子才緩緩向後撤開。
水沿著鱗片往下淌，幾根爪尖避開他踩著的位置，一點點沒入河中。
葉開站在岸邊，半天沒有動。
懷裡的小黑還在用力，前爪死死扒著他的肩膀，腦袋埋在胳膊裡面，連耳朵都壓了下去。
葉開低頭，拍了拍它的後背。
「行了，小黑子到站了。」
熊崽子沒動。
他又拍了一下。
小黑這才從胳膊下面露出半隻眼睛，先看看水，再看看葉開腳下的石頭，緊繃的身體稍稍鬆開一些。
爪子卻依舊沒撒。
衣領被它扯得往一側歪過去，勒在葉開脖子上，葉開伸手往外拽了拽。
「撒開，踏馬的，沒淹死，差點兒讓你給我勒死。」
小黑被放到石頭上，四隻爪子落地以後，立即往裡面挪了兩步，隨後一屁股坐下，扭頭看向河面。
兩隻前爪還抱在胸口。
直播間裡面，剛才滿屏幕的提醒，此刻已經變成了成片的問號。
「？？？」
「不是，它把人送上來了？」
「那隻爪子剛才一直托著他！」
「我看見了，等葉哥站穩了，它才收回去的！」
「臥槽，它是在救人？！」
葉開抹掉臉上的水，抬頭望向河面。
離岸不遠的地方，渾水緩緩向兩側分開，一顆碩大的龍首浮了出來。
兩支角從額前向後伸展，角根附近的鱗片顏色更深，長須貼著水面展開，隨著河流微微擺動。
那雙剛才只能在銅鏡裡面看見的眼睛，此刻就在他面前。
鏡頭裡面，連它眼角附近細小的鱗紋都能看清。
葉開握著鵬羽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對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小黑。
隨後，龍首便轉向了河心。
沒有張嘴。
也沒有再靠近。
原本浮在水下的長軀隨著轉身緩緩舒展，一道青黑色的背脊掠過河面，水順著兩側分開，向遠處盪去。
葉開看著它的動作，終於徹底回過味來。
合著……
這是把自己當成掉河裡的了？
他低頭看了看鵬羽，默默將它重新塞回背包。
這個動作，被胸前的鏡頭拍到了一角。
「哈哈哈哈，收起來了！」
「葉哥，你剛才是不是準備動手來著？」
「人家來救你，你把傢伙都掏出來了！」
葉開掃過手機屏幕，嘴角扯了一下。
「看出來了。」
「差點兒給救命恩人來一下。」
說完，他又朝剛才塌掉的地方看了一眼。
半截草根還垂在岸沿下面，河水從空洞裡面穿過去，帶出一股股細泥，那塊原本看著挺結實的石頭，此刻已經歪在了水底。
葉開伸手擦了一把脖子，心裡那股繃著的勁兒，終於鬆開一些。
系統的文字，也在這時浮現。
【特殊任務「怨龍無悔」見證進程推進。】
【觀眾情緒反饋獎勵：見證值10000。】
葉開的目光在獎勵上停了一下，隨後又落回前面那個任務名字。
怨龍。
他再看向河裡。
那道背脊正在慢慢下沉，剛才托住他的前爪已經看不見了，只有龍首還露在水面，沿著河心的方向緩緩轉動。
手機屏幕上，一條新彈幕忽然劃了過去。
「等一下，我是臨淵的，我們這邊老人講的，井裡鎖著的不是條妖龍嗎？」
後面很快有人接話。
「什麼意思？」
「都把人救上來了，還妖龍？」
「你們那兒真有這個傳說？」
那個帳號接連發了幾條消息。
「有啊，我小時候就聽我爺爺講過。」
「說以前那條龍在河裡興風作浪，發了大水，淹了附近好多地方，後來有高人把它鎮進井裡，才沒繼續害人。」
「我們家大人以前還拿這個嚇唬孩子，不讓往井邊跑。」
葉開划動屏幕的手指停住。
直播間裡面，其他消息仍舊在刷。
「那它剛才救葉哥幹什麼？」
「有沒有可能，你們說的根本不是同一條？」
「也是，這麼大一條河，又隔了幾百年，誰知道傳的是哪一段。」
「可那口井就在這一帶啊，主播不就是從井下面找過來的？」
「剛才那爪子都沒往裡合，生怕把人捏壞了，這跟害人的也不太像……」
葉開看了幾眼，沒有接著往下翻。
水裡的龍已經開始往遠處遊了。
他趕緊往前走了半步，隨即想起剛才那塊塌掉的岸沿，又將腳收了回來，站在原地抬起手。
「哎，等會兒！」
龍首沒有立即轉回來，只有水面上的長須輕輕動了一下。
葉開提高了一點聲音。
「剛才謝了，我還有點事兒想問！」
那道正在下沉的背脊停住。
片刻後，水面泛起一圈波紋，龍首緩緩轉了過來，那雙眼睛重新落到葉開身上。
葉開將背包側袋打開，取出照水鏡，朝它舉了一下。
「山上一個道長讓我過來的，說我想找路，可以來這裡。」
「這個也是他給的。」
銅鏡邊緣還沾著水，葉開用袖子擦了兩下，將背面的水紋翻過去，讓對方看得更清楚。
龍的目光移到了鏡子上。
它停了片刻，原本轉向河心的身體，也跟著重新偏了回來。
隨後，葉開的腦海裡面，忽然出現了一個清楚的意思。
那道人，讓你尋什麼路？
葉開一愣。
耳邊仍舊只有河水拍打石岸的聲音，龍的嘴沒有張開，附近也沒有其他人。
可剛才那句問話，他偏偏明白得清清楚楚。
葉開下意識朝旁邊看了一眼，再轉回來時，目光已經落在那顆龍首上。
「剛才是你在跟我說話？」
那雙眼睛看著他。
下一刻，同樣清晰的回應再次出現在腦海裡面。
是。
葉開：「……」
他緩緩吸了口氣，低頭看向手機。
彈幕已經又刷出了一片問號。
「誰說話了？」
「我聲音開到最大了，沒聽見啊！」
「葉哥，你別嚇我，這地方還有別人？」
「學長還是終於頂不住開始出現幻覺了嗎？」
「它嘴都沒動！」
葉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沒從耳朵進去。」
「直接在這裡面。」
直播間頓時更亂了。
「？？？」
「臥槽，直接跟腦子說話？！」
「這還能繞過耳朵？」
「666，居然還是3D的，我可以嘗試一下嗎……」
葉開重新看向水裡的龍，試著在心裡組織了一句問話。
對方沒有回應。
一人一龍隔著水面看了片刻，葉開只好重新開口。
「我想回家。」
這一次，那雙眼睛微微轉動，順著河岸，望向了下游。
緊接著，一段方位清楚地浮現在葉開腦海裡面。
沿岸往下，過渡口，便是人居之處。
葉開聽明白了，臉上的神情卻有些古怪。
「不是，上岸的路我認識。」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朝來時的方向比畫了一下。
「我現在的問題是，上去了，家沒了。」
旁邊的小黑剛甩完身上的水，聽見葉開說話，又挪回他腳邊，鼻子貼著背包聞了聞。
葉開順手按住它的腦袋，繼續往下說。
「我來之前，下的是一口井，井底太窄，過不去，後來才換地方，從連著河水的地方往下面找。」
「水底有條裂縫，進去以後很寬，我在裡面找了半天，什麼都沒找到，再往上游，出來就成這樣了。」
他說到這裡，朝岸後的山坡抬了抬下巴。
「後面我又下去找過，來時那地方，沒了。」
龍首稍稍偏轉。
一股詢問的意思再次傳來，要他說明裂縫所在的位置。
葉開蹲下來，撿起腳邊的一塊碎石，在旁邊濕潤的泥地上劃出河道的大概走向，又添了幾筆，標出自己記得的轉彎和山壁。
有些地方如今看著已經不太一樣，但河道的大致方向，他還記得。
「差不多這一段。」
「山壁下面有水，入口被擋著，要下去才能看見。」
水面安靜了片刻。
那條龍的目光從地上的線條移向遠處，片刻後，才有新的意思傳進葉開腦海。
那處山壁下有暗溝，盡頭為石，並無通往山腹的水路。
葉開手裡的碎石停住。
「沒有？」
回答依舊明確。
沒有。
葉開低頭看了看自己畫的地方，又補上一條裂縫的形狀。
「不是岸上的洞，是水底下面，進去以後還有很大一片地方。」
那顆龍首依舊沒有點頭。
它所知道的那段河道裡面，沒有葉開描述的入口，也沒有連通深處的井道。
葉開慢慢站了起來。
這就怪了。
自己明明從那裡進來，出來以後找不著，還能說是方向出了問題，水太渾，或者又撞上了什麼遮擋視線的東西。
可眼前這條龍，就生活在這條河裡。
連它都不知道那條路？
手機屏幕上，剛才討論傳聞的消息，已經被新的彈幕擠了下去。
「它說什麼了？」
「葉哥，你倒是給我們翻譯一下啊！」
「就聽見你一個人在說，急死我了！」
葉開看了一眼。
「它說，我下來的地方，沒有那條路。」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山上的道士說，歸途在這裡。
可眼前這條龍，甚至不知道他是怎麼來的。
葉開握著銅鏡，重新看向對方，那雙眼睛裡面沒有他想像中的等待，也沒有什麼故意賣關子的意思。
它聽他描述，再根據自己知道的河道回答。
就這麼簡單。
水流從龍首兩側緩緩滑過，原本盤在深處的軀幹換了個方向，一段頸部隨之抬出水面。
葉開的視線，不由得跟了過去。
青黑色的鱗片一層壓著一層，從下顎向後延伸，轉過頸側，接上水中那道寬厚的背脊。
鱗片之間，只有順著紋路流下的水。
那隻剛才托住他的前爪，也在淺水下面舒展開來，爪尖搭住一塊石頭，稍稍借力，便將龐大的身體帶向另一側。
動作自然，毫無阻礙。
沒有鎖鏈。
頸側沒有，前肢上沒有，露出水面的身體上，同樣沒有。
葉開忽然想起自己剛才站上岸時，手掌曾經撐過那隻龍爪，上面的細鱗冷硬而平整，連一道明顯的傷口都沒摸到。
他握著銅鏡的手，慢慢收緊了。
眼前，任務中的文字再次浮現。
【鐵索穿骨，暗井囚身。】
【不見日月，不聞風雨，唯有一聲龍吟，至今未絕。】
葉開看著那幾行字，又看向面前這條自由舒展的龍。
船上的貨單。
洪武二十六年。
山下那些陌生的房屋，來時還沒有消失的渡口，還有那個道人說的——不是地方，是時間。
先前零散的東西，在這一刻，慢慢連到了一起。
如果眼前這條龍，就是自己要找的那條怨龍……
那麼，封鎮的事情，還沒有發生。
葉開的目光停在水下那隻前爪上。
就在剛才，它還托在岸邊，等他抱著小黑站穩以後，才慢慢鬆開。
手機裡面，一條彈幕再次划過。
「我們這邊一直說，是高人鎖住了妖龍，才保住兩岸的人。」
葉開沒有接話。
水裡的龍仍舊看著他，似乎在等他繼續描述那條找不到的路。
它不知道那口井。
也不知道，有人在數百年後，叫它妖龍。
葉開看著它，眉頭一點點皺了起來。
這樣一條做好人好事的龍，後來究竟做了什麼，會被人用鐵索穿骨，鎖進井裡？
「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