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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山中詭觀……三世互拜!

  一根竹篙,忽然從旁邊伸了過來。

  竹頭落在葉開面前,撥開一小片浮沫,緊接著,船上便有人朝他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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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住!」

  葉開轉過頭。

  旁邊那條木船已經放緩了速度,船尾站著一個挽起褲腿的漢子,正將竹篙往他這邊遞,腰間繫著的布帶被水打濕,緊緊貼在腿上。

  見葉開沒動,漢子又將竹篙往前送了一截。

  「發什麼愣,後頭還有船!」

  葉開回頭看了一眼,一條裝著柴捆的船正順水過來,船頭的人已經探著脖子往這邊看。

  他抓住竹篙,帶著小黑往船邊靠。

  漢子收著篙子,嘴裡還在念叨。

  「這麼寬的河面,偏往船底下鑽,方才那一下險些……」

  聲音忽然停了。

  葉開已經托著小黑,將它兩隻前爪搭在船沿上,熊崽子扒住木板,濕漉漉的腦袋跟著抬了起來。

  漢子伸到一半的手,猛地往回縮。

  「熊?!」

  「沒事,自己人,額……自己熊。」

  葉開順手在小黑屁股後面推了一把,熊崽子便整個翻過船沿,啪嘰一下趴在了船板上。

  它晃著腦袋爬起來,正準備甩水,葉開的聲音已經從下面傳了上來。

  「不許甩!」

  小黑動作一頓。

  漢子看看熊,再看看船外的人,竹篙還攥在手裡,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繼續拉,還是先往下捅。

  葉開抓住船沿,翻身上來,摘掉面罩,先沖他道了聲謝。

  「哥,你們這兒拍什麼呢?」

  「電影叫什麼名字,方便透露一下嗎?」

  漢子沒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葉開身上的潛水服,又移向旁邊的小黑,握著竹篙的手始終沒松。

  葉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將熊崽子往自己身邊撥了撥。

  「真不咬人。」

  「它剛才還在水裡救我呢。」

  小黑仰起腦袋。

  葉開按住它的頭,重新看向船家。

  「群眾演員在哪兒領錢啊?」

  船家:「???」

  ……

  船靠岸的時候,葉開已經不說話了,好像是有些自閉了。

  岸邊兩個等著卸貨的男人,一邊將纜繩套上石樁,一邊催船家快些,後面的船正等著這個位置,有人已經吵了起來。

  一隻裝著菜的竹筐從葉開面前抬過去,筐底滴下來的水,在石階上拖出長長一道濕痕。

  扛筐的漢子肩上墊著塊舊布,經過小黑旁邊時,腳步猛地一偏,險些撞到旁邊的人。

  「誰家的熊?!」

  「我的,我的。」

  葉開趕緊將小黑拽回來,往石階外側讓了一步。

  那人瞪了他一眼,重新扶穩肩上的東西,嘴裡罵罵咧咧地走遠。

  鏡頭跟著葉開的目光轉過去。

  石階盡頭是一排低矮的屋子,門口支著棚,有人坐在下面記帳,旁邊堆著麻袋,幾個等活的腳夫蹲在牆邊,正伸著脖子往他這邊看。

  更遠處,挑擔的人繞過停在路中的獨輪車,車上的麻繩鬆了,推車的老頭正蹲在地上,將滾出來的東西重新撿回去。

  葉開往兩側看了很久。

  沒有公路,沒有護欄。

  先前下水時看見的那片石壁,也找不到了。

  直播間裡面,彈幕一條接著一條。

  「影視城?」

  「臨淵附近有這麼大的影視城嗎?」

  「不是,我剛看了地圖,他下水的地方兩邊都是山,哪兒來的碼頭?」

  「你們看後面,連遠處那些人都穿的是古裝。」

  葉開取出手機,先給趙亮撥了個電話。

  沒撥出去。

  他退出去,發消息,消息旁邊卻遲遲掛著一個小圈,位置頁面也始終停在加載中。

  只有直播畫面,還在繼續。

  他抬起手,對著鏡頭晃了一下。

  「能看見?」

  「能!」

  「聲音也有!」

  「葉哥,你定位呢?」

  葉開看著接連冒出的回覆,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空著的信號標識,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旁邊忽然傳來竹筐摩擦船板的聲音。

  船家正彎腰搬東西,見他站在石階上不動,便朝旁邊抬了抬下巴。

  「往那邊站,別擋著路。」

  葉開挪開兩步,回頭看向自己剛才浮上來的水面。

  兩條船交錯過去,水波撞在一起,很快便散了。

  他盯了片刻,將手機重新收好。

  「哥。」

  船家抬頭。

  「我剛才是從那兒上來的吧?」

  葉開指向兩根木樁外側的一段河面。

  船家順著看過去,點了點頭。

  「你那腦袋就是從那條船底下冒出來的。」

  葉開沒再問,將小黑按在旁邊的石階上,又從包里取出一點吃的放在它面前。

  「在這兒等著,別亂跑。」

  熊崽子低頭聞了聞,立即坐好。

  葉開重新戴上面罩,檢查了一遍裝備,轉身朝水邊走。

  船家連手裡的筐都放下了。

  「你還下去?」

  「找點東西。」

  葉開扶住石樁,回頭看了眼小黑。

  它已經抱著吃的啃起來了。

  行。

  這玩意兒只要嘴沒閒著,暫時就不會有太大的離別情緒。

  葉開收回目光,一頭扎進水裡。

  ……

  水下的光,比先前亮了一些。

  船底從頭頂緩緩划過,槳葉壓進水裡,攪起一團團細碎的氣泡,葉開避開上方船隻,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往下潛。

  來時,他是貼著一側石壁上來的。

  那片石壁中間有一道凹陷,附近沒有水草,手電照過去,能看見幾處發白的石面。

  可現在,燈光掃過前方,只有一片緩緩向下延伸的河床。

  碎石。

  泥沙。

  半截埋進泥里的木頭。

  葉開停住,轉了個方向,繼續往深處游。

  燈光照到一塊斜立的石頭,他立即靠過去,沿著石頭邊緣往下摸,繞過背面以後,手掌卻直接按進了鬆軟的淤泥里。

  泥沙被攪起來,遮住了一小片光。

  後面什麼都沒有。

  葉開退開,等渾水散去,再次確認了一遍。

  石頭底下連個能伸進手的縫都沒有,更別說來時那片能夠讓他和小黑四處遊動的空間。

  他抬頭看了一眼,又沿河底往另一邊搜。

  胸前的鏡頭隨著轉身,將附近拍得清清楚楚,一隻舊陶罐斜躺在沙里,罐口卡著幾片爛葉,旁邊還有一截生鏽的鐵鉤。

  直播間裡面,漸漸沒人開玩笑了。

  「剛才出來的時候,下面沒這些東西吧?」

  「不是這一片,之前旁邊都是石壁。」

  「問題是他就是從這兒上來的啊!」

  葉開繼續向前,直到摸到另一側裸露的岩石,才重新停下。

  他用手電照著石縫,一處處找過去。

  窄縫後面是實心的岩層。

  凹進去的地方,伸手便能碰到底。

  沒有入口。

  也沒有那條向下延伸的水道。

  葉開回到最初的位置,燈光重新掃過河底,那隻斜躺的陶罐又出現在眼前。

  他看著罐口的爛葉,停了好幾秒,才緩緩轉身,往水面游去。

  嘩啦!

  腦袋破開水面,碼頭上的吆喝聲重新落進耳朵。

  那條木船還在。

  小黑也還在,只不過已經吃完了東西,正趴在石階邊緣,腦袋往外探著看。

  葉開剛扶住石階,它便伸出一隻爪子,往他頭頂夠。

  「去去去。」

  葉開偏頭避開,爬上岸,將面罩摘下來,隨手抹掉臉上的水。

  船家從船艙裡面直起腰。

  「尋著了?」

  「沒有。」

  「丟了什麼東西?」

  葉開朝身後的河面看了一眼。

  「回家的路。」

  船家手裡的空筐慢慢放了下來。

  他看葉開的眼神,比剛才看小黑的時候還要複雜。

  葉開卻沒顧得上解釋,扶著石樁站了一會兒,忽然抬頭。

  「哥,這地方叫什麼?」

  「臨淵。」

  「臨淵哪兒?」

  「臨淵城外頭,這不就是碼頭麼?」

  船家朝後面指了指,葉開順著望過去,越過一片高低不齊的屋頂,遠處確實能看見一截城牆。

  他嘴唇動了動。

  「今年呢?」

  「什麼?」

  「今年是哪一年?」

  船家皺起眉,先看看河面,再看看他。

  「你方才在水裡,撞著頭了?」

  ……

  碼頭邊的貨棚下面,葉開盯著櫃檯上的那張單子,已經看了好一會兒。

  紙邊有些卷,下面壓著一塊木頭,上面豎著寫了幾列字,其中不少字他認得,連在一起卻看得有些費勁。

  唯獨落款處那幾個字,怎麼看都沒有歧義。

  洪武二十六年。

  他抬頭,櫃檯後面那個拿著筆的男人,也正在看他。

  方才聽說他問年份,男人還以為是記帳出了差錯,特意將單子拿過來,給他指了一遍。

  「上個月送來的貨,今兒結的帳,有什麼不對?」

  葉開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紙上移開,看向棚外。

  一個孩子扒著門框,偷偷看地上的小黑,被後面的婦人拽住胳膊,連著往後拉了幾步。

  孩子不肯走,還在扭頭。

  婦人低聲訓了兩句,順手拍掉他衣服上的灰,這才將人帶遠。

  「洪武?」

  「臥槽,明朝?!」

  「別鬧,這都隔了多少年了!」

  「他剛才下去之前,咱們可都看著呢,中間也沒斷過!」

  葉開低頭看了眼彈幕,伸手揉了揉臉。

  「先別給我算了。」

  「越算離家越遠。」

  覺得壓力大的可以過來看看葉開的直播……

  他走回石階旁,在小黑身邊蹲下來,熊崽子立即湊過來,鼻子朝他的手掌拱了拱。

  葉開摸摸它的腦袋,又重新撥了一遍電話。

  依舊沒用。

  消息也發不出去。

  他看向河面,先前那條柴船已經卸完貨,空著船艙離開,後面的船又擠了過來。

  河水照常往下游流。

  沒有誰覺得今天有什麼不對。

  葉開將手機收好,站起身,重新找到正在捆空筐的船家。

  「哥,再跟你打聽個事。」

  「你們這兒,有沒有人專門管些說不清的東西?」

  船家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葉開朝河面抬了抬下巴。

  「比如進去的時候好好的,出來以後,找不著回去的地方了。」

  「或者明明走的是原路,怎麼走都不對。」

  船家看了他一會兒,終於將手裡的繩子放下。

  「你隨我來。」

  ……

  老頭住在碼頭後面一條巷子裡。

  門口晾著幾隻竹篩,裡面攤著葉開不認識的草根,船家推門喊了一聲,一個穿著舊布衣的老人便從屋裡走出來。

  聽完來意,老人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看了看葉開,又看向跟在他腿邊的小黑。

  「山裡頭,倒是有人能指路。」

  葉開立即抬頭。

  「在哪兒?」

  老人將門邊的小凳子拖出來,坐下以後,抬手往城外指了一個方向。

  「西邊那座山,老輩人說,裡頭住著仙人。」

  船家接過話。

  「何叔年輕時見過。」

  「見沒見著仙人,我不敢說。」

  老人搖搖頭,用手掌慢慢摩挲著膝蓋。

  「觀是進去過,人也見過。」

  那時候他進山採藥,走得深了,等發現背簍裝滿,準備回去的時候,已經找不著先前那條路。

  他記得自己翻過一道石坡,坡下面有兩棵挨著的樹,可來來回回走了幾趟,樹找著了,石坡後面卻一直是林子。

  天快黑的時候,他在山坳里看見了一座道觀。

  門開著,裡面有人。

  「那人問我要往哪兒去,我說下山,他就讓我出門以後沿著牆根走,碰著岔路也別拐。」

  老人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一眼葉開。

  「我照他說的走,沒多大會兒,就聽見下面有人喊我。」

  「真出來了?」

  「出來了。」

  葉開往前坐了點兒。

  「後來呢?」

  「後來想著,人家幫了忙,總得上去謝一聲。」

  老人朝屋檐下掛著的背簍看了一眼。

  「我帶了東西,還叫了兩個人一起去,那兩棵樹找著了,石坡也找著了,就那座觀,沒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小黑原本正伸爪子去撥竹篩邊緣,葉開抬手按住它,目光卻沒從老人臉上移開。

  「不是記錯地方了?」

  「我在那山上采了幾十年藥。」

  老人聲音不高。

  「別的地方不敢說,那一片,後來我走過不下十回。」

  「都是樹。」

  ……

  葉開把潛水設備暫時寄放在老人家裡,借著船家帶來的清水洗掉身上的泥沙,換上隨身帶的衣服,才重新整理背包。

  臨走前,老人給他指了一遍路,又在地上畫出兩處岔口。

  葉開拍下來,蹲下身,將剛往凳子下面鑽的小黑拽出來。

  「走,找個認路的。」

  直播間裡面,有人還在爭論年份,有人已經開始勸他先別進山。

  葉開看了眼彈幕。

  「那怎麼辦?」

  「留這兒等六百年?」

  他將包背好,朝老人道了謝,帶著小黑出了巷子。

  ……

  山路比想像中難走。

  前面還有被人踩出來的小徑,繞過一片竹林以後,兩邊的草便高了起來,老石階斷斷續續埋在泥里,有幾處已經被樹根拱得翻起。

  葉開按照手機里拍下的指路圖,走過第一個岔口,抬頭看見兩塊夾在一起的山石,才確認沒有走錯。

  小黑倒是比他輕鬆。

  它貼著草叢鑽,遇見擋路的枝條便一低頭,黑乎乎的屁股晃兩下,人就過去了。

  葉開剛撥開一根掛在胸前的細枝,就看見它忽然偏了方向,朝右邊一片灌木鑽去。

  「有路?」

  熊崽子沒回頭。

  葉開跟過去兩步,繞開灌木,便看見小黑蹲在一截朽木旁邊,兩隻爪子扒得木屑亂飛。

  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它立即低下腦袋。

  葉開:「……」

  「我讓你找道觀。」

  「你踏馬帶我找自助餐來了?」

  小黑扭頭,嘴還在動。

  葉開伸手將它撈起來,放迴路上,順手拍掉它腦袋上的木屑。

  「先走,回頭再吃。」

  「哈哈哈哈,小黑這業務熟!」

  「尋仙之前先尋個飯。」

  「它可能覺得吃飽了再走比較穩妥。」

  葉開沒接著看彈幕,沿著石階往上走了一段,在一棵歪樹旁邊停了下來。

  前面豁開一片。

  隔著山坳,對面的坡上長著密密的樹,幾塊灰白色山石夾在中間,其中一塊裂成兩半,石縫裡面還長著一棵細樹。

  葉開將鏡頭朝那邊轉了轉。

  「應該就是這一片。」

  他拿出手機,對照老人畫的路線,又回頭看了一眼剛走上來的方向。

  沒有岔錯。

  正準備繼續往前,背包忽然被什麼東西扯住。

  葉開低頭,一截乾枯的藤蔓掛在包扣上,他反手扯了兩下沒扯開,便將背包往肩側拉了拉,伸手解開纏住的細枝。

  手機屏幕上,忽然冒出一條彈幕。

  「對面是不是有房子?」

  葉開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

  山坳對面,那塊裂開的山石後方,露出一截灰黑色的屋脊。

  屋瓦缺了幾處,檐角向下塌著,被旁邊的樹枝擋住一半。

  葉開盯著看了片刻,慢慢站直。

  剛才有嗎?

  直播間裡面,彈幕已經變了。

  「等會兒,我剛才就在看那塊石頭,後面沒有房子啊!」

  「是不是樹擋住了?」

  「我倒回去看了,沒有,真沒有!」

  「葉哥,你先別動!」

  葉開沒有立即過去。

  他往左走了幾步,繞到歪樹另一側,再朝對面望去。

  屋脊還在。

  從這個位置,甚至能夠看見下面露出的一小片舊牆。

  裂開的山石沒有動。

  石縫裡面那棵細樹,也依舊歪向右邊。

  唯獨它們後面,多了一座建築。

  小黑從草邊走過來,鼻子朝山坳的方向動了動,隨後仰頭看向葉開。

  葉開低頭看了它一眼,將背包重新背緊。

  「跟著我。」

  ……

  走近以後,那座道觀比遠處看著還舊。

  外牆裂開一道長縫,縫裡長著細草,門前的石階缺了一角,半截斷碑被樹根擠得斜了過去,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兩扇觀門一開一合。

  開著的那扇抵在牆邊,門軸鏽得發黑,下面積著一層被風吹進去的枯葉。

  葉開停在石階下面,沒有立即進去,先沿著外牆看了一圈。

  附近沒有其他路。

  連門前這幾級台階,也已經被草遮住了大半。

  「有人嗎?」

  聲音越過院牆,落進裡面。

  沒有回應。

  葉開等了片刻,往上走了兩級,又朝裡面喊了一聲。

  「道長?」

  院子裡依舊安靜。

  小黑跟到他腳邊,鼻子朝門縫動了動,原本準備往前邁的爪子,又收了回來。

  葉開低頭看了它一眼。

  熊崽子仰著腦袋,也在看他。

  「怎麼,你也沒預約?」

  他伸手撥開擋在門前的草,側身朝裡面看去。

  院子不大,中間鋪著石磚,磚縫裡鑽出細草,一隻缺了沿的石缸靠在牆根,裡面積著黑乎乎的水。

  正對面便是殿門。

  門楣上的匾額歪向一側,表面的漆幾乎掉盡,只剩下幾個模糊的筆畫。

  「這地方不像有人住啊。」

  「門口草都長這麼高了。」

  「那個老頭不是說,他年輕時候來的麼?」

  「等一下,你們忘了這房子剛才是怎麼出來的了?」

  葉開掃了一眼彈幕,手指在背包側袋上按了按,這才跨過門檻。

  腳下的枯葉被踩碎,發出一陣乾脆的聲響。

  院子裡面聽不見說話,也沒有腳步,葉開沿著牆邊往前走,經過石缸時,順勢朝兩側的屋子看了一眼。

  門都關著。

  其中一扇門下半截已經爛了,露出的缺口裡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有什麼。

  「我進來了啊。」

  葉開朝正殿招呼了一聲。

  仍舊沒人回答。

  他走到殿門外,先往裡面看了一眼。

  供台上是空的。

  一張長供桌橫在裡面,桌腳墊著碎磚,正中的香爐積了厚厚一層灰,爐口斜插著幾根發黑的香梗。

  後面的牆上,留著三片顏色略淺的痕跡。

  像是原本擺著什麼東西,後來才被挪走。

  葉開的目光順著往下落,忽然停住。

  供桌前面,露出半張臉。

  灰白色的。

  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垂著,嘴角平直,臉頰偏瘦,額前扣著道冠,半邊身子被門板擋住,只能看見抬在胸前的手。

  葉開腳步一頓。

  再看仔細,才發現是一尊石像。

  石頭雕成的衣褶,一道道垂在胸前,手指和袖口連在一起,肩頭還落著幾片不知道從哪裡吹進來的枯葉。

  旁邊還有兩尊。

  它們沒有待在後面的供台上,而是全都擺在地面,彼此錯開,圍著殿中一塊空地。

  葉開往側面挪了半步,鏡頭跟著偏轉,將被門板擋住的那部分拍了進去。

  離門最近的這尊,頭髮在腦後挽成了髻,一根細長的簪子橫著穿過去。

  它的臉正好側向門口。

  眉尾處有一道短短的凹痕,將那一小截眉毛斷開,左邊袖口則刻著一塊方形的補布,邊緣連縫線都雕了出來。

  葉開多看了兩眼。

  這石像做得未免太細了。

  旁邊兩尊身上的衣服都還算齊整,唯獨這一尊,連袖口的補丁都沒落下。

  「石像怎麼放地上了?」

  「是不是供台塌了,搬下來的?」

  「你們看左邊那個,姿勢是不是有點兒怪?」

  葉開也發現了。

  三尊石像的位置都很低,先前隔著門板,他還以為它們是坐在地上的。

  可現在,視線繞過供桌,看清下面以後,他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膝蓋貼著地磚。

  腳掌向後,衣袍壓在腿下,上半身朝前傾著,舉起的雙手正對另一尊石像。

  它們跪著。

  葉開沒有再往裡面走,目光沿著三尊石像看了一圈。

  右側那尊俯向最裡面。

  最裡面那尊轉向門邊。

  門邊這尊,又朝右側低著頭。

  三尊石像的姿勢首尾相接,誰也沒有面向供桌,更沒有面向進門的人。

  它們在互相叩拜。

  「???」

  「臥槽,這是什麼擺法?」

  「不是,哪有神像跪在地上的?!」

  「它們拜的好像是對方……」

  葉開握著手機,沒說話。

  殿裡光線很暗,唯獨靠近門口這尊石像,被外面的光照亮了半張臉。

  它低垂著眼睛,唇邊似乎帶著一點笑。

  方才看著還覺得雕工精細的五官,此刻配上那個跪拜的姿勢,竟讓人有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葉開看向地面。

  三尊石像身下都有厚厚的浮灰,可它們膝蓋前方,各自露出一小塊顏色更深的地磚。

  灰被磨開了。

  尤其是最裡面那尊,兩隻石手前方的灰塵堆成了一條細線,仿佛有沉重的東西貼著地面,朝前推過一小段。

  葉開的目光停在那裡。

  剛才那一眼,石手離那條灰線,好像沒有這麼近。

  他往後挪了一步,鞋跟輕輕碰到門檻。

  殿內忽然傳來一聲細響。

  沙。

  像是有什麼粗糙的東西,在石磚上蹭了一下。

  葉開立即抬頭。

  三尊石像還在原處。

  沒有哪一尊突然站起來,也沒有哪張臉轉向他,可門邊那尊石像肩頭的枯葉,卻慢慢滑了下來。

  葉片擦過石頭雕成的衣褶,掉在地上。

  它的頭低了。

  方才還能看清的下巴,此刻已經被抬起的手擋住了一小半。

  直播間裡面,彈幕忽然密了起來。

  「動了!」

  「剛才是不是往下低頭了?!」

  「我錄著呢,它真動了!」

  「葉哥,別站門口了!」

  葉開已經退了出去。

  手掌沿著背包側面摸下去,握住鵬羽的羽根,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殿門。

  就在這時,眼前浮現出幾行文字。

  【發現異常見證事件。】

  【支線任務:山中詭觀。】

  【查明觀中異象及其來由,獎勵將根據見證進度結算。】

  葉開眼角跳了一下。

  他是來找人問路的。

  現在倒好,人一個沒見著,先碰上三個自己拜自己的。

  這他媽找誰說理去?

  他朝身邊伸手,壓低聲音。

  「小黑,走。」

  沒摸著。

  葉開餘光一轉,熊崽子已經退到了院門外,半個身子藏在門板後面,兩隻耳朵貼著腦袋,只露出一雙眼睛往這邊看。

  葉開:「……」

  「踏馬的,你倒是叫我一聲啊!」

  他快步退到院門,撈起小黑便跨了出去。

  鞋底剛落上外面的石階,殿內又響起一點聲音。

  沉沉的。

  像是一顆石頭雕成的腦袋,終於碰到了地磚。

  葉開沒再回頭。

  ……

  繞過那塊裂開的山石以後,葉開的腳步立即快了起來。

  道觀被身後的樹枝擋住,院牆和屋脊先後消失,他抱著小黑穿過灌木,沿來時踩出的痕跡往下走。

  熊崽子緊緊扒著他的胳膊,腦袋埋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往後探。

  葉開將它按回來。

  「看個屁。」

  「還想回去隨個禮?」

  小黑縮了縮脖子,重新抱緊他的胳膊。

  身後沒有腳步聲。

  也沒有誰喊他。

  山林安靜得和來時一樣,葉開經過那棵勾住背包的歪樹,順著舊石階往下,連走過兩處岔口,都沒有再停。

  直到先前那片竹林出現在前面,他才稍稍放緩腳步。

  朽木還在草邊。

  被小黑扒出來的木屑散了一地,其中一塊粘在濕泥里,上面留著半個爪印。

  葉開看了一眼,繼續往下。

  穿過最後一段樹蔭,坡下面終於露出成片的田地,遠處有人挑著擔子走過田埂,扁擔一顫一顫,上面的東西也跟著晃。

  山腳的屋子升起了炊煙。

  一個婦人站在院門口,扯著嗓子喊孩子回家,喊了兩遍,才有個小小的身影從田邊跑過去。

  葉開在路邊停住。

  他將小黑放到地上,轉身朝山里看了一眼。

  來路清楚。

  樹還是那些樹。

  再往高處,已經看不見那座道觀了。

  直播間裡面,消息仍在不斷往上冒。

  「出來了吧?」

  「我剛才真看見它低頭了,不是葉哥鏡頭晃!」

  「三個石頭人自己拜自己,臥槽……」

  「先離遠點兒,別在這兒停!」

  葉開伸手抹了把額頭,又低頭看向小黑。

  熊崽子緊貼著他的腿,連路邊的草都沒聞,見他看過來,立即往前挪了一步,還回頭等他。

  葉開看樂了。

  「現在知道著急了?」

  「剛才找吃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走這麼快?」

  他重新拽緊背包帶,沿著山路往下走。

  前面的拐彎處,有一小片樹蔭。

  樹下坐著個人。

  葉開起初只掃了一眼,目光便落向更遠處的村子,正準備從旁邊走過去,樹下那人卻忽然開了口。

  「從山上下來?」

  葉開下意識應了一聲,轉頭看去。

  那是個道人。

  青灰色的道袍,布鞋上沾著些泥,身邊擱著一隻竹籃,籃口露出幾片剛摘下來的葉子。

  見葉開望過來,道人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

  左邊袖口隨之垂下。

  上面補著一塊方形的深色布。

  葉開的腳步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在那塊補丁上頓了頓,隨後抬向對方的臉。

  臉頰偏瘦。

  頭髮在腦後挽起,一根木簪橫著穿過髮髻。

  眉尾有一道淺淺的舊疤,將那一小截眉毛斷開。

  道人看著他,唇邊帶著一點笑。

  葉開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

  鏡頭正對著那張臉。

  直播間裡面,原本還在討論剛才那座道觀的消息,忽然被接連冒出來的問號壓了下去。

  「???」

  「等一下……」

  「這張臉?!」

  葉開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道人臉上移到袖口,又重新抬了起來。

  補丁的位置。

  眉尾的痕跡。

  甚至嘴角那一點似有若無的笑。

  全都一樣。

  就在剛才,這張臉還是灰白色的石頭,跪在道觀門邊,朝著另一尊石像緩緩低頭。

  現在,它站在了葉開面前。

  葉開:「???」

  直播間眾人:「???」

  我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