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拍上石頭,浸濕了葉開的鞋尖。
那張慘白的臉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濕漉漉的黑髮貼在兩邊臉頰上,一雙沒有閉合的眼睛,就這麼朝著岸邊。
旁邊舉著抄網的男人,手臂還懸在半空。
剛才葉開喊上魚,他比誰都積極,連自己腳邊的東西都沒顧得上收拾,拎著抄網就跑了過來。
現在,男人看看手裡的網,再看看水裡那顆腦袋,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兄弟。」
「這個……我這網好像不太合適。」
葉開:「……」
踏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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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魚竿也不太合適啊!
直播間裡面,剛才還在替葉開慶祝的彈幕,已經被密密麻麻的問號蓋了過去。
「臥槽?!」
「人?!這踏馬是個人?!」
「剛才說至少五十斤的兄弟呢,出來,你保守了!」
「主播,你這個證明方式是不是有點兒極端了?」
「別開玩笑了,快報警啊!」
岸邊有人聽見動靜,剛探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臉色便變了,腳步跟著往後退。
「死人!」
這一嗓子出去,附近還坐著的幾個釣魚人,幾乎同時抬起了頭。
有人起身,有人走過來看,還有個男人已經收了一半東西,聽見這話,連裝魚的桶都忘了提,拎著竿包便往上面的土坡走。
葉開沒有繼續收線。
女屍肩膀處的衣料被魚鉤掛住,身體斜著靠在淺水裡的石頭旁邊,後半截仍舊浸在水裡,隨著回流緩緩擺動。
他將魚竿放低了一些,免得魚線繃得太緊,把衣服扯開。
「哥,幫忙報個警。」
旁邊拿抄網的男人連忙點頭,把抄網往石頭上一擱,手忙腳亂地摸出手機。
「好,好。」
電話撥通以後,男人先報了位置,說著說著,又下意識看向葉開。
「對,一個女的,在水裡。」
「不是剛掉下去的,都已經……對,是釣上來的。」
對面似乎又問了什麼。
男人看看葉開手裡的魚竿,表情愈發複雜。
「真是釣上來的。」
「我就在旁邊,親眼看著他釣的。」
葉開聽著這句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個嶄新的魚護。
來的時候特意買的大號。
現在看來,有點兒多餘。
「兄弟,你別再往前站了。」
葉開回過神,朝一個想湊近看的人提醒了一句,隨後抬了抬手,讓無人機將鏡頭轉向岸上。
畫面里那抹泡在水中的紅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葉開握著魚竿的背影,以及附近神色各異的釣魚人。
直播間裡面,消息仍舊刷得飛快。
「不是,說好的今天休息呢?」
「他確實在休息,接下來輪到別人上班了。」
「我剛進來,還以為終於能看他正經釣一次魚。」
「魚是沒釣到,警察倒是快到了。」
葉開掃了一眼手機,嘴角動了動。
正準備說話,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塑膠袋摩擦的聲音。
他偏頭看去。
剛才還守著魚護的小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挪到了背包旁邊,兩隻前爪扒著袋口,黑乎乎的腦袋正一個勁兒地往裡面拱。
拱了幾下,一袋火腿腸被它拖了出來。
小黑低頭聞聞,又抬頭看向葉開。
一人一熊對視片刻。
葉開伸手,將它叼著的那根火腿腸接過來,單手撕開包裝,遞了回去。
「吃吧。」
「今天這頓,確實不能給你兌現了。」
熊崽子立刻低下頭,嘴巴飛快動了起來,剛才那副趴著不願意動的模樣,總算有了點兒精神。
彈幕裡面,有人實在沒忍住。
「哈哈哈哈哈,小黑終於吃上飯了!」
「等了幾個小時,最後還是這根火腿腸。」
「孩子要求真不高,能活著回去就行。」
葉開將食物袋往小黑身邊推了推,讓它待在上面那塊平整的石頭旁邊,隨後重新看向水裡。
笑意漸漸從他臉上收了起來。
剛才離得遠,被渾濁的河水遮著,看不太清楚,現在屍體停在近岸,那身衣服的模樣已經露出了大半。
紅色的。
領口扣得很高,胸前和袖口繡著花紋,泡透之後緊緊貼在身體上,幾縷脫開的繡線垂在水裡,隨著水流來回搖擺。
衣服的樣式很舊。
尤其是露出水面的半邊袖口,布料邊緣已經磨開,裡面還能看見顏色更深的內襯。
葉開的視線沿著衣袖往下,落在了那隻浮在水裡的手上。
手背慘白,幾根手指微微蜷著,指甲縫裡塞著黑色的泥,腕部還纏著一小團細碎的水草。
一股陰冷的感覺,順著他的視線,慢慢爬上後頸。
周圍仍舊曬著太陽。
土坡上有個人脫了外套,額頭全是汗,遠處停車的地方,還有人拿帽子不停地給自己扇風。
葉開站在岸邊,卻覺得身前那片水,像是比別處冷了許多。
【檢測到異常陰氣殘留。】
【當前目標存在異常關聯,來源尚未確認。】
提示浮現,葉開握著魚竿的手指略微收緊。
出來釣個魚而已。
這都能碰上?
他盯著女屍看了片刻,目光忽然停在水面下方。
一截東西隨著裙擺翻了出來。
灰褐色的,最開始看著像水草,直到水流將它往外拉開一點兒,才顯出絞在一起的纖維。
是繩子。
繩子繞在女屍一側的腳踝上,貼著皮膚勒出一道痕跡,外面留著一個繩結,斷開的末端在水裡散成幾縷。
葉開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這是誰綁的?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聲壓低的驚呼。
「她動了!」
拿抄網的男人已經打完電話,正站在葉開側後方,臉上的血色一下少了許多。
葉開抬眼。
一股回流從石頭外側繞過來,女屍的肩膀被輕輕帶動,原本朝向斜上方的臉,又往岸邊偏了一點兒。
一縷頭髮從眼睛上滑了下去。
那雙灰濛濛的眼睛露出來,正好對著男人站著的位置。
男人立刻往後退了一步,鞋跟磕在石頭上,差點兒坐下去。
「水沖的。」
葉開開口,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張臉上。
女屍沒有再動。
只有發梢泡在水裡,慢慢散開。
附近原本還在議論的幾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停了下來,有人看看太陽,又看看岸邊,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低頭提起魚桶,將原本敞著的蓋子扣了回去。
裡面的魚撞了兩下。
砰砰。
他被驚得手一抖,低聲罵了句什麼,拎著桶便走。
「哥,你東西不要了?」
旁邊有人提醒。
男人回頭,這才發現摺疊椅還在原處,只得硬著頭皮回來,拿上椅子時,始終沒往水邊看。
……
警車停在上面的便道旁邊時,岸邊已經圍了不少人。
附近幾個釣位的人都知道這邊出了事,還有沿著河堤散步的路人,遠遠看見人群,也跟著停了下來。
兩名民警沿土坡下來,先讓圍觀的人往後退,給岸邊留出空地。
「誰報的警?」
「我。」
拿抄網的男人舉起手,隨後指了指葉開。
「人是他發現的。」
年輕些的民警走過來,看了看水裡的情況,又看向葉開。
「怎麼發現的?」
葉開抬了抬魚竿。
民警的目光順著竿尖,一直看到繃在水面上的魚線,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
「釣魚釣到的?」
「嗯。」
「之前有沒有看見附近有人落水,或者聽到呼救?」
「沒有。」
葉開朝自己的椅子比畫了一下。
「我從上午坐到現在,旁邊幾位都能作證。」
拿抄網的男人立刻點頭。
「對,他坐好幾個小時了,之前什麼都沒釣到。」
葉開:「……」
後面這句,其實也不是非說不可。
直播間裡面,彈幕頓時又亂了起來。
「大哥還怪嚴謹的!」
「警察同志,前面空軍這個事,跟案情關係不大吧?」
「主播已經很難受了,你還給他做實了!」
民警記下經過,詢問了葉開的姓名和聯繫方式,隨後看了一眼架在旁邊的手機。
葉開會意,將鏡頭朝自己這邊挪了挪。
「沒拍那邊。」
對方點點頭,又提醒旁邊幾個舉著手機的人後退,隨後與同伴一起查看岸邊能夠落腳的位置。
這裡上岸的地方窄,幾塊石頭下面被水沖空,屍體的下半身又靠近回流,直接站在邊緣往上拽,很容易連人一起滑下去。
年長些的民警聯繫了正在附近水域協助打撈的人,說明位置以後,朝葉開示意。
「船已經往這邊來了,再等一下。」
葉開點頭,將竿尾重新抵穩。
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聲音時,小黑已經吃完兩根火腿腸,坐在背包旁邊,正低頭舔著嘴。
一條不大的船沿著水面駛來,船頭放著繩索和長杆,前面站著個穿舊外套的男人,外面套著救生衣。
男人看著五十來歲,臉被風吹日曬得發黑,眼角皺紋很深,兩隻手搭在船沿,手背上的筋凸得明顯。
船到附近,他沒有立刻讓人靠岸,而是盯著水面看了一會兒,抬手朝外側指了指。
船身隨即繞開石頭前面的那股回流,斜著貼了過來。
岸上的民警招呼了一聲。
「老周,這邊。」
男人點頭,拿起船頭的長杆,先撐住旁邊的石頭,等船穩下來,才低頭看向水裡。
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葉開注意到了。
剛才一路過來,這人無論看水勢還是指揮靠岸,都很利索,可目光落在那身紅衣服上以後,握著長杆的手,明顯收緊了一點兒。
「從哪兒過來的?」
老周抬起頭,朝葉開問。
葉開指了指剛才下鉤的位置。
「掛住以後,順著那邊拖過來的。」
老周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又轉頭望了一眼上游,眉頭緩緩皺起。
「就她一個?」
「我只看見這一個。」
老周沒再說話,低頭從船上取出繩子,遞給旁邊幫忙的年輕人。
岸邊有個釣魚人認識他,站在後面,壓著聲音跟旁邊的人解釋。
「老周,撈屍的。」
「這一段誰出了事,經常都是找他幫忙,水底下什麼地方掛東西,哪邊有回水,他比我們清楚。」
話傳到手機裡面,彈幕的內容漸漸變了。
「黃河撈屍人?」
「以前聽過,頭一次見。」
「這位大叔剛才看見衣服,是不是愣了一下?」
葉開沒有接話。
老周已經俯下身,將繩索繞過去,旁邊的年輕人扶著船沿配合他,動作很慢,卻沒有碰到那條仍舊繃著的魚線。
等繩子固定好,老周才抬頭。
「小伙子,松一點兒。」
葉開慢慢放低竿尖。
魚線松下去,女屍的身體往外偏了半尺,泡在水裡的裙擺被水流掀開,那隻纏著繩子的腳露了出來。
老周的視線一下定住。
「等等。」
旁邊準備收繩的年輕人停下,岸上的幾個人也跟著看向他。
老周沒有理會,只俯低一些,盯著女屍腳踝上的繩結看了幾秒,隨後抬頭望向葉開。
「她腳上這個,你動過沒有?」
「沒有。」
葉開看了他一眼。
「拖過來就有。」
老周嘴唇抿了起來。
河風吹過,船沿掛著的一截繩頭輕輕敲在鐵皮上,發出啪嗒一聲。
旁邊的年輕人等了片刻,小聲問:「周叔,還拉不拉?」
「拉。」
老周回過神,重新調整了一下手裡的繩子,指著岸上那塊平整些的地方,讓幾個人站開。
「往這邊帶,別踩最外面那塊石頭,底下是空的。」
葉開將魚竿放好,接過遞來的繩索,站到岸上幫著拉。
繩子慢慢繃緊。
泡透的紅衣服貼著石面挪動,大股渾水從褶皺里淌下來,原本浮散在水裡的頭髮也一點點離開水面,拖出一條濕漉漉的痕跡。
老周在下面托住擔架一側,與船上的年輕人配合著將屍體移穩,再由岸上的人接過去。
整個過程里,沒有人再開玩笑。
就連旁邊剛才一直啃東西的小黑,都抬起腦袋看了幾眼,隨後抱著食物袋,往背包後面挪了挪。
屍體安置下來以後,工作人員拉開遮蓋的白布,葉開也將掛在衣料上的魚鉤小心退了出來。
鉤尖上纏著一小縷紅線。
他看了一眼,將魚鉤收到一旁,起身時,卻發現老周仍蹲在那裡。
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男人戴著手套,一隻手托起女屍腳踝旁邊的繩結,翻過來,查看背面絞在一起的兩股繩頭。
看完以後,他又繞到頭部,輕輕撥開遮在臉側的濕發。
動作做到一半,手停住了。
旁邊的民警察覺到不對。
「老周,怎麼了?」
老周沒出聲。
他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才緩緩將手收回來,在衣服口袋外面摸了一下,似乎想拿手機,又意識到手套上沾著泥水。
旁邊的年輕人幫他脫下手套,遞過手機。
老周解鎖以後,點開相冊,往前翻了幾張,指尖最終停在屏幕上。
葉開站在旁邊,恰好看見了照片的一角。
一片濕漉漉的紅色。
他的目光頓住。
照片裡,女人同樣躺在岸邊,頭髮散在一側,半邊袖子翻了過去,露出磨損的衣邊。
再往下,是腳踝。
那裡也繫著一截繩子。
老周低頭看看手機,又看看擔架上的女屍,臉上的神情一點點變得難看。
「這結,是我打的。」
旁邊的民警皺起眉頭。
「你認識她?」
老周搖頭,將手機往對方面前遞了遞。
「昨天下午。」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這個人,就是我撈上來的。」
岸邊安靜了幾秒。
拿抄網的男人原本站在後面,聽見這句話,下意識往前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民警接過手機,低頭查看照片,又抬眼看向擔架。
「你確定是同一個?」
「衣服、臉,還有腳上這根繩子,我能認錯?」
老周伸出手,指著繩結下面那處纏了兩圈的位置,指尖微微發抖。
「當時水急,我怕她又被沖走,才多繞了一道。」
葉開低頭,看向那截已經斷開的繩子。
散開的繩頭濕漉漉地貼在白布邊緣,幾根細纖維隨著風,輕輕動了一下。
民警已經拿起了對講機。
老周卻還在盯著擔架,喉結艱難地動了動。
「昨天撈上來以後,我一直在場。」
「我親眼看著她被裝上車,拉走了。」
風從河面吹過來,岸邊幾個人忽然都沒了聲音。
葉開看看地上的女屍,又緩緩轉頭,看向自己剛剛收起來的魚竿。
直播間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