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葉開猛地鑽出水面,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先將懷裡的小黑往上託了托。
熊崽子濕得縮了一圈,兩隻耳朵貼在腦袋上,爪子死死扒著他的救生衣,嘴裡發出一陣急促的哼哼聲。
「別扒了,再扒咱倆都得下去。」
葉開拽開它勾在領口的爪子,轉頭朝四周看去,原本橫在湖面上的那艘大船已經沒了蹤影,只有幾圈尚未平息的波紋,還在晨光下緩緩擴散。
「葉開!」
聲音從右側傳來,陳道長浮在幾米外,扶著一塊漂過來的木板,朝遠處露出輪廓的岸坡抬了抬手。
「往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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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應了一聲,將小黑挪到木板旁邊,讓它扒住,隨後與陳道長一道往岸邊游去。
天邊漸漸亮了,湖上的霧正一層層變薄,沿岸的蘆葦、石坡,以及石坡上方的一排路燈,陸續露了出來。
等鞋底終於踩住湖底的泥沙,葉開托著小黑往前走了幾步,將它送上岸邊的石頭,自己也攀著石沿翻了上去。
背包落地,裡面擠出來的水沿著石縫往下淌。
陳道長緊跟著上岸,扶住旁邊的欄杆,緩了幾口氣,才重新看向身後的湖面。
水上空蕩蕩的。
沒有船,也沒有那些擠在窗前的人。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岸邊的蘆葦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湖水一下下拍在石頭上,剛才的撞擊、哭喊和求救,仿佛從未出現過。
葉開坐了片刻,低頭解開救生衣,剛將背包拖到面前,一顆濕漉漉的熊腦袋便擠了過來。
小黑伸著鼻子,往包口裡面嗅。
葉開看著它從夾層里扒出一袋火腿腸,捧在爪子裡反覆聞了聞,隨後滿意地坐了下來。
「行,你的財產沒損失。」
他擰了擰衣擺,水嘩嘩往下落。
「我的鞋倒是快養上魚了。」
小黑沒有理他,低頭咬住包裝袋的一角,扯了兩下,沒扯開,便又將火腿腸往他手邊推。
葉開:「……」
你踏馬……
旁邊的陳道長呼吸稍稍平復,從防水袋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地圖上的位置。
他們上岸的地方,距離昨晚出發的碼頭已經有一段距離,沿湖道路卻恰好能繞過去。
「我聯繫一下,讓他們過來接。」
葉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目光越過欄杆,忽然停在路邊。
「道長且慢。」
陳道長撥號的動作頓住,下意識抬起頭,另一隻手已經摸向隨身的布袋。
「怎麼了?」
葉開沒有回答,只拎起背包,朝台階上面走去。
陳道長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越過一塊步道指示牌,目光落在了路邊整齊停著的一排共享電單車上。
葉開已經舉起手機,對準了車上的二維碼。
滴。
車鎖彈開。
「有車。」
葉開扶著車把,朝他招了招手。
「走,咱們自己回去。」
陳道長看著那輛車,沉默了兩秒,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還沒撥出去的號碼。
他把電話打了過去,先報平安,又將兩人所在的位置和準備返回的事情說清楚。
等他結束通話,葉開已經把背包放穩,救生衣也收攏在一起,正站在車旁邊等他。
小黑蹲在前輪邊,嘴裡叼著沒打開的火腿腸,抬頭看著車籃。
它試著立起來,將前爪搭了上去。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順手把它撈起來,轉身遞向陳道長。
「道長,幫忙抱一下。」
陳道長伸手去接,幾十斤的分量猛地落進臂彎,兩條胳膊頓時往下一沉。
他連忙往上託了托。
小黑仰起腦袋。
陳道長低下頭。
一人一熊對視片刻,熊崽子挪了挪屁股,將那袋火腿腸壓在肚皮上,心安理得地窩了下來。
濕透的毛貼著陳道長的衣服,沒一會兒,胸前剛擰過水的那一塊,又重新濕了一片。
「坐穩沒有?」
葉開已經跨上車,回頭看了一眼。
陳道長抱著小黑,慢慢坐到后座上,試著調整了一下胳膊的位置。
「好了。」
「那走了。」
車輪轉動,兩人一熊沿著湖邊道路往前駛去,無人機從上方跟了過來,將這一幕完整地拍進直播間。
剛才還在滿屏詢問兩人有沒有事的水友,看清楚畫面以後,彈幕逐漸變了。
「不是,你們真就這樣回去啊?」
「昨晚坐鬼船,今天騎共享單車,交通工具挺豐富。」
「道長抱熊那個表情,我抱我家二十斤的貓就是這樣。」
「前面的負責開車,後面的負責帶孩子。」
陳道長看不見彈幕。
他抱著小黑,起初還覺得換個姿勢就好,等車騎出去一段,才發現不管怎麼換,那沉甸甸的一團始終壓在胳膊上。
這熊看著也沒多大。
究竟吃什麼長的?
小黑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抬頭看了他一眼,將嘴裡的火腿腸鬆開,往他胸口頂了頂。
陳道長愣住。
前面的葉開聽見塑膠袋響,頭也沒回。
「陳道長這傢伙是讓你給它撕開呢。」
陳道長:「……」
他騰出兩根手指,好不容易扯開包裝,小黑立刻抱了過去,低著頭吃得十分專心。
葉開從後視鏡里瞥見這一幕,點了點頭。
「行,熟了。」
「什麼熟了?」
「跟你熟了,它現在拿你當自己人了。」
陳道長看著懷裡連頭都懶得抬的熊,又往上託了一下逐漸發酸的胳膊,一時間竟然有些分不清,這究竟算不算一件好事。
……
碼頭旁邊,臨時搭起的帳篷還亮著燈。
有人守著電腦,有人拿著對講機往岸邊走,幾輛車停在警戒線裡面,穿著救生衣的工作人員正等著下一步安排。
得知兩人已經上岸,現場終於鬆了一口氣,隨後便有人朝沿湖道路那邊張望。
「人從哪邊過來?」
「說是已經在路上了。」
「車過去了嗎?」
話音剛落,一陣清脆的車鈴聲從旁邊傳了過來。
叮鈴。
幾個人轉過頭。
清晨的道路上,一輛共享電單車慢慢駛近,葉開坐在前面,頭髮還濕著,褲腳捲起一邊,另一邊則貼在小腿上。
後面的陳道長抱著一頭黑熊,衣擺隨著車子輕輕晃動,水滴沿著布料往下落。
現場忽然安靜了片刻。
剛拿起對講機的男人看著他們,嘴唇動了動,原本準備說的話硬是沒能接上。
葉開捏住剎車,將車停在路邊,雙腳撐地,回頭招呼了一聲。
「到了。」
陳道長先將小黑遞還給他,站起來以後,緩緩活動了一下手腕。
小黑落到地上,抖了抖毛,細密的水點甩出去一圈,旁邊的人下意識往後讓了讓。
葉開把車停進劃線的區域,低頭確認還車成功,這才拿起背包,朝迎過來的工作人員走去。
深色夾克的男人快步趕到兩人面前,視線從頭到腳掃過,確定沒有明顯的傷口,肩膀才稍稍松下來。
「沒事就好,先進去換身衣服,熱水已經準備了。」
葉開點點頭,剛跟著往前走了兩步,便看見帳篷旁邊站起幾個人。
昨晚交給他照片的老人也在裡面。
她身上披著外套,一隻手扶著旁邊的年輕女人,走得不快,目光卻一直落在葉開身上。
葉開的腳步慢了下來。
老人來到近前,先看看他,又看看陳道長,最後朝兩人身後的道路望了一眼。
「就你們回來了?」
葉開嗯了一聲。
老人嘴唇抿了抿,扶著年輕女人的手稍稍收緊,過了一會兒,又問:「他還在船上?」
「還在。」
聽見這個回答,她眼裡反而重新有了一點神采。
「那晚上船再出來,他是不是也還在?」
周圍幾名家屬跟著靠近,有人拿著手機,屏幕還停在昨晚截下來的畫面上,畫面里的男人正彎腰搬東西。
「昨天還能說話,還能認人。」
「是不是白天不能出來?」
「我們等到晚上,晚上再想辦法行不行?」
幾句話接連響起,原本因為沉船而沉下去的情緒,似乎又被重新托住了一點。
他們已經等了那麼多年。
再等一個白天,好像也沒有什麼。
陳道長看了看那些舉在面前的手機,沒有馬上開口。
老人注意到他的神色,剛剛鬆開一點的手指,又慢慢攥緊了。
「道長,是不是有什麼難處?」
陳道長沉默片刻,朝帳篷裡面示意。
「先坐下說。」
沒有人動。
幾雙眼睛仍然看著他,等著那個答案。
陳道長只好放慢聲音,將船上的情況一點點講出來。
「他們還記得出事前的事情,也還在做那趟船上的活。」
「搬貨、開船、等著靠岸,心裡想著的,也是當時沒有辦完的事情。」
老人點頭。
這些她都從直播里看見了。
趙有成說話的神情、抬手摸眉毛的動作,甚至被人打趣時那個不自在的笑,她都認得。
「可到了天亮,船開始沉的時候,他們會重新經歷當年的事。」
陳道長說到這裡,附近的交談聲漸漸停了。
有人皺著眉,似乎還沒有聽明白。
「重新經歷……是什麼意思?」
「水會灌進來,他們會害怕,會找路逃,會喊人救命。」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死過一次,眼前發生的這些,在他們看來,就是第一次。」
老人臉上的神情慢慢僵住。
她看著陳道長,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那他還得再淹一回?」
陳道長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昨晚,我們看見的就是這樣。」
老人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旁邊一個男人低下頭,重新點開手機里的錄像,畫面晃動,水從艙門裡湧出來,幾個人擠在狹窄的過道里,喊聲混成一片。
他只看了幾秒,就急忙按滅了屏幕。
陳道長繼續道:「結合之前幾次出現的情況,他們很可能一直困在這個過程裡面,船出現,照常出航,最後再沉下去。」
年輕女人扶住老人的胳膊,低聲叫了一句,老人卻像沒有聽見,只盯著葉開。
「他昨天說,東西都收拾好了。」
葉開點頭。
「說了。」
「他想回來的。」
「嗯。」
葉開拉開背包裡面的拉鏈,將裝在塑料套里的照片取出來,拇指擦過上面的水,遞了過去。
老人接住照片,沒有立刻收回手。
照片裡的男人還年輕,眉尾留著一道小小的疤,站在那裡,笑得有些拘謹。
葉開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他身上還揣著一張紙,寫的都是給孩子取的名字,說等回去,讓你挑。」
老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塑料套在指間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還留著啊……」
這句話很輕,像是在問葉開,又像是在對著照片裡面的人說。
葉開沒有接話。
片刻後,老人抬起頭,眼睛裡面已經有了水光。
「後來呢?」
葉開看了看她。
「船進水以後,他想往裡面去,我拉了一下,沒拉住。」
「門被衝上了。」
「他在裡面喊,說家裡還有孩子。」
老人扶著年輕女人的那隻手猛地一緊,膝蓋跟著軟了下去,旁邊的工作人員連忙搬來椅子,將她扶著坐穩。
她沒有放聲哭,只將照片緊緊壓在腿上,低著頭,肩膀一點點顫了起來。
昨晚聽見趙有成說要回家時,她還想著,回來了,該先跟他說什麼。
孩子已經長大了。
家也搬過了。
他走的時候留下的那些東西,有些還收在箱子裡,有些早就壞了。
可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還在那艘船上,想著靠岸以後回家,想著看一眼剛出生的孩子。
水灌進來的時候,他也還在想著這些。
周圍有人捂住了嘴,另一個男人背過身,拿手掌反覆擦著臉,先前說等到晚上再看看的那個人,站在原地,半天沒有出聲。
直播間裡面,調侃兩人騎車回來的彈幕,已經被後面的消息蓋了過去。
「他連自己孩子已經長大都不知道……」
「所以每次船出來,他們都得經歷一次?」
「昨天還看他在笑,說馬上回家了。」
葉開將背包放到腳邊,沒有再看手機。
小黑原本想去翻袋子,被他伸手攔了一下,便挨著他的腿坐了下來。
過了許久,老人終於抬頭。
「道長。」
陳道長在她面前蹲下來。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葉開,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能不能讓他別再受這個罪了?」
陳道長點了一下頭,卻沒有把話說滿。
「我們得先弄清楚,是什麼把他們留在船上。」
「弄清楚以後,才好想辦法。」
老人握著照片,慢慢點頭。
深色夾克的男人叫來工作人員,安排家屬先去休息,又將其他圍上來的人勸開,等葉開和陳道長走進旁邊的帳篷,才壓低聲音詢問。
「船上那個東西,已經解決了?」
「那個是那個,船是船。」
葉開接過毛巾,擦著頭髮坐下。
「東西砍死了,船照樣沉,該發生的一件沒少。」
陳道長將布袋放在桌邊,接著道:「它借著船上的環境害人,但控制這些亡魂的,應該還有別的東西。」
男人看向桌上的電腦。
昨晚的直播錄像已經保存下來,旁邊還有之前幾次拍到幽靈船的畫面,以及工作人員做的時間記錄。
「那我們把這些重新對一遍。」
他叫來負責整理資料的人,將屏幕轉向兩人。
葉開沒有急著說話,先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乾衣服,去後面的空帳篷換了下來。
無人機留在外面,鏡頭朝著湖岸。
濕衣服搭好以後,他坐在摺疊椅上,看了一眼自己伸出的右手,又瞥向桌角那條差一點夠不到的毛巾。
念頭微動。
小臂緩緩延長,指尖越過原本夠不到的那點距離,捏住毛巾,收了回來。
葉開盯著恢復原樣的手臂看了兩秒,又握了握拳。
還真行。
以後躺床上關燈,倒是方便了。
他正想再試一下,小臂裡面便傳來一陣輕微的酸脹,和正常伸手取東西的感覺明顯不同。
葉開停下來,揉了兩下,將袖口放好。
外面有人叫他。
「葉先生,過來看一下。」
葉開走回去的時候,陳道長正盯著兩張停住的畫面。
一張是船剛出現時拍到的遠景,另一張則是後半夜,無人機在船外拍到的側面。
「這裡。」
工作人員指向船頭。
「船名一開始是看不清的,後面這張,字出來了。」
葉開俯身看去。
第一張畫面里,船頭的字跡像被霧泡散了一樣,邊緣模糊,連字數都不容易分辨。
第二張里,斑駁的油漆仍舊在,字的筆畫卻能看清了。
「拍攝距離不一樣吧?」
「我們也考慮過,所以又對了窗戶和船燈。」
工作人員將另一段錄像調出來,拖動進度條,停在船側一排舷窗的位置。
同樣的位置,先前暗得沒有輪廓,後面卻出現了窗框,甚至能分辨出玻璃上的污跡。
船燈投在水面的那一片光,也比剛出現時鋪得更遠。
陳道長看了許久,緩緩開口。
「它後來更完整了。」
帳篷裡面安靜下來。
深色夾克的男人皺起眉頭。
「能確定是什麼原因嗎?」
陳道長搖頭。
「現在還不能。」
葉開看著畫面,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一下,正準備讓工作人員把前後的錄像接起來放一遍,桌上的對講機忽然響了。
「報告,東側巡查發現異常。」
男人立刻拿起對講機。
「什麼情況?」
那邊夾著發動機的聲音,說話的人似乎正在調整位置,過了幾秒,才重新開口。
「水上有建築。」
「重複,水上發現建築,不是船!」
男人的神色變了。
「保持距離,把畫面傳回來。」
旁邊的工作人員立即切換屏幕,幾秒之後,一段晃動的實時畫面出現在電腦上。
晨光已經鋪滿湖面,遠處的水天交界清清楚楚,一艘巡查艇停在水上,鏡頭越過船頭,慢慢轉向側前方。
那裡橫著幾根木樁。
木樁上方,是一截殘舊的碼頭,邊緣垂著麻繩,歪斜的木板一直鋪向水霧裡面。
水波從樁腳穿過,那截碼頭卻仍舊停在那裡。
葉開坐直了身子,拿出手機,翻出之前保存的那張照片,放到電腦旁邊。
照片上的舊碼頭,和屏幕裡面露出來的那一截,連木樁的位置都對得上。
陳道長看了一眼照片,又轉頭看向帳篷外。
太陽已經出來了。
對講機里,巡查人員的聲音再次響起。
「它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