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開已經將手機鏡頭轉向前方。
夜視直播模塊迅速調整畫面，原本一片昏暗的樹林逐漸變得清晰，斷裂樹木、積水與大片泥漿，一點點出現在直播間觀眾眼前。
「哼……哼……」
聲音又一次傳來。
比剛才更清楚。
帶著一種幼獸才會有的細弱。
葉開循著聲音走出去幾步，繞過一棵橫在前面的斷樹，腳步忽然停住。
直播鏡頭也隨之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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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林後方是一片被洪水衝出來的低洼地。
到處都是水。
泥漿幾乎淹沒了原本的草地，折斷的樹枝與石塊堆積在一起，其中還夾雜著兩道體型龐大的黑色身影。
最大的一頭倒在斷裂樹木旁邊。
四肢陷在泥漿裡面，厚重的黑色皮毛完全被水打濕，身體一側沾滿泥土、碎石和草根，背部還有被重物撞擊以後留下的明顯塌陷。
它的腦袋低垂在積水中。
一動不動。
距離它不遠的地方，另外一頭體型稍小的成年黑熊趴在岩石旁邊，半邊身體被衝下來的泥土覆蓋，前肢卻依舊保持著向前環抱的姿勢，像是在水流砸下來的最後一刻，還想擋住什麼。
它同樣沒有呼吸。
兩頭成年黑熊之間。
一隻體型小了很多的熊崽子，正渾身濕透地縮在那裡。
黑色絨毛緊緊貼在身上，露出來的身體比白天看上去瘦了一大圈，後腿和側腹沾著泥，額頭位置還有一道不知道被樹枝還是石頭劃出來的傷口。
可它還活著。
「哼……」
小熊崽子低下腦袋，用鼻子拱了拱趴在岩石旁邊的熊媽。
沒有反應。
它又伸出爪子，在熊媽的前肢上輕輕扒拉了兩下。
那隻沾滿泥漿的熊掌隨著動作晃動，卻始終沒有抬起來。
小熊崽子站在原地等了幾秒。
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以前只要自己稍微靠近，就會將它護到身後的熊媽，這一次沒有任何動靜。
「哼……哼……」
它又叫了兩聲。
聲音很輕。
樹林裡沒有回應。
直播間原本還在討論葉開土木經歷的彈幕，一瞬間少了大半。
老觀眾幾乎同時認出了眼前這一家。
「黑熊一家？」
「這是白天那隻小熊！」
「臥槽，真是被主播搶骨頭、踹屁股的熊崽子！」
「旁邊兩個是熊爹和熊媽？」
「它們怎麼了？」
「不動了……不會已經死了吧？」
葉開沒有說話。
他將老周暫時放下來，交給張博和另外一個人攙扶，自己小心繞過積水，朝那片低洼地靠近了幾步。
小熊崽子聽見腳步聲，猛地抬起頭。
它的鼻子輕輕抽動。
看清楚來人的一瞬間，小熊明顯認出了葉開，身體本能地向熊媽懷裡縮了一下，喉嚨裡面擠出一聲帶著警惕的低叫。
可它沒有逃跑。
只是緊緊貼在那頭已經死亡的成年黑熊旁邊，一雙黑色眼睛盯著葉開。
葉開停在幾米之外。
「這不是白天那個熊孩子嗎？」
沒人回答。
老陳拿著手電照向兩頭成年黑熊，很快看見周圍被洪水沖刷以後留下的痕跡。
水草纏在熊爹的後腿上。
毛髮裡面混著大量泥土與碎石。
旁邊那幾棵斷裂的大樹，也明顯是被從更高處砸落的水流和雜物硬生生撞斷。
「應該是剛才那場水。」
老陳聲音很低：「水從天上落下來的時候，裹著石頭和斷樹一起砸進山林，它們沒躲過去。」
熊媽趴倒的位置，恰好擋在小熊前面。
熊爹則倒在更靠近水流衝擊的方向。
兩頭成年熊身上全是泥水與撞擊痕跡。
小熊卻除了一些擦傷，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害。
發生了什麼，已經不難猜測。
小熊崽子沒有理會周圍的人。
它確定葉開暫時沒有靠近以後，又重新轉過腦袋，用鼻尖拱向熊媽的下巴。
一下。
兩下。
三下。
熊媽的腦袋隨著它的動作輕輕晃動，最後重新落回泥水裡面。
小熊站在那裡，呆呆等了一會兒。
沒有等到任何回應。
它又轉身跑到體型更大的熊爹旁邊，前爪踩進泥漿，費力地拱了拱那顆沉重的腦袋。
依舊沒有反應。
「哼……」
樹林裡只剩下小熊斷斷續續的叫聲。
它一會兒跑向熊媽。
一會兒又回到熊爹身邊。
像是不知道應該守著哪一個，也不明白為什麼兩頭成年黑熊都不願意站起來。
走蛟已經離開。
天河一樣的水也落完了。
周圍那些逃命的動物正在重新尋找下山道路。
可小熊崽子沒有跟著任何動物離開。
它只是固執地守在兩頭成年黑熊中間，渾身濕透，哼哼唧唧，不肯走。
小熊仔依舊守在兩頭成年黑熊旁邊，濕透的黑毛緊貼在身上。
圓滾滾的身子縮成了一小團，腦袋一會兒拱拱熊媽，一會兒又湊到體型最大的黑熊面前，用鼻子不斷蹭著對方沾滿泥漿的嘴巴。
兩頭成年黑熊沒有任何反應，雨水順著厚重的皮毛不斷往下流，身上除了泥漿，還能看見被碎石砸出來的傷口，應該是在剛才那場天河落山時被水流卷進山坡，又跟著泥漿一路衝到了這裡。
至於小熊仔為什麼能活下來……
可能是被兩頭成年黑熊護在了中間，也可能只是它體型小，恰好躲過了最致命的衝擊，反正除了後腿上有一道不深的劃傷，看上去倒是沒有太大問題。
「哼……哼……」
小熊仔低低叫了幾聲，又一次用腦袋去頂熊媽的脖子，頂不動以後，乾脆將兩隻前爪搭在熊媽身上，整個身體往前用力，像是想把躺在地上的大傢伙重新推起來。
依舊沒用。
周圍一時間只剩下雨水落在樹葉和泥地上的聲音，剛剛才從林悅那裡離開的眾人站在幾米外，誰也沒有貿然靠近，臉上的表情卻多少有些複雜。
直播間裡面的老觀眾已經認出了這一家三口，彈幕短暫地停頓片刻以後，很快便密密麻麻地冒了出來。
「臥槽，這不是白天那一家嗎？」
「就是它們，小熊仔也是白天那隻，被主播搶走骨頭以後，腦袋上還挨了兩下！」
「兩頭大的都死了，應該是被剛才從天上落下來的水砸死的。」
「小熊還不知道吧，它是不是以為熊媽一會兒就會站起來？」
葉開倒是沒有跟著彈幕一起感慨，只是盯著小熊仔看了一會兒，又轉頭看了看周圍被水沖得亂七八糟的山坡，臉上漸漸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陳上前檢查了一下兩頭成年黑熊的狀態，很快又退了回來，搖了搖頭道：「已經沒救了，繼續留在這裡也做不了什麼，先把位置記下來，等下山以後交給救援人員處理吧。」
張博看了一眼手裡的定位設備，又將周圍幾塊特徵明顯的岩石拍了下來，隨後才低聲開口：「位置已經記下來了，救援隊從下面上來以後，應該很容易找到這裡。」
其他人點了點頭，準備從旁邊繞開。
結果還沒有走出幾步，劉浩便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小熊仔依舊守在兩頭成年黑熊旁邊，一邊哼哼唧唧，一邊用爪子刨著熊媽身上的泥水，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
「它怎麼辦？」
沒人回答。
「先別碰它，野生動物受到刺激以後很危險，咱們還有傷員，總不能為了帶一頭熊，把所有人都困在山裡。」
葉開站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什麼都沒說，背著巨大的登山包，踩著泥水朝旁邊走了過去。
眾人的視線下意識跟著移動，還以為葉開發現了什麼新的異常。
結果走出去十幾米以後，葉開停在一小片被水沖開的泥坡前面，彎腰從泥漿裡面拔出來一根白花花的長骨頭。
那根骨頭不知道屬於什麼動物，表面已經風化了不少，上面還留著密密麻麻的啃咬痕跡，葉開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到雨水下面衝掉泥巴，最後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大小不錯。」
「什麼不錯？」
「主播是不是又發現人骨了？」
「這根短一些，形狀也不太一樣，應該是其他動物的吧？」
「不是，現在哪裡是研究骨頭的時候，主播拿著這東西幹什麼？」
葉開依舊沒有解釋，拿著骨頭重新走到小熊仔面前，先是隔著幾米觀察了一會兒，隨後緩緩蹲下身體，將手裡的骨頭舉到半空，衝著前面招了招手。
「嘬嘬嘬……」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商量要不要想辦法帶走小熊的幾個人同時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僵住，就連趴在臨時擔架上的老周都努力抬起腦袋，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失血和失溫出現了幻聽。
直播間裡面的彈幕也消失了一瞬。
葉開沒有察覺到哪裡不對，見小熊仔只是傻乎乎地看著自己，又將骨頭晃得更加明顯了一些，嘴裡的聲音也跟著提高不少。
「嘬嘬嘬，小東西，看這裡！」
眾人：「……」
直播間：「……」
不是。
那是一頭熊啊！
哪怕只是一頭沒有長大的黑熊，那也是正兒八經的野生動物，誰家看見熊以後的第一反應，是蹲在地上嘬嘬嘬的？
「主播是不是把它當成流浪狗了？」
「我剛才還有點兒難受，主播這一聲嘬嘬嘬，直接把我情緒乾沒了！」
「【山里靈活的狗】：有沒有可能，主播以前在工地上只撿過狗，沒有撿過熊，目前採用的是同一套處理方案？」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問題不大，都是四條腿，都是帶毛的，學長的思路一如既往地清晰！」
葉開看見小熊仔的目光果然落在骨頭上，嘴角慢慢揚了起來，緊接著手臂一甩，那根骨頭頓時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啪嗒一聲落在了旁邊的泥地里。
小熊仔的腦袋跟著骨頭轉了過去。
它看看骨頭，又低頭看看沒有反應的熊媽，圓乎乎的腦袋裡面像是經歷了一場並不複雜的思考，最後連一秒鐘都沒有堅持住，四條小短腿猛地發力，踩著泥水便朝骨頭跑了過去。
跑得太急，小熊仔在濕滑的地面上還摔了一個跟頭，圓滾滾的身子咕嚕一下滾進旁邊的泥水裡。
爬起來以後卻像是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屁顛屁顛沖向骨頭，一口叼住以後，兩隻前爪往上面一抱，趴在地上便咔吧咔吧啃了起來。
剛才那點兒守著熊媽不肯離開的傷感，仿佛被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破骨頭當場擊碎。
現場眾人沉默了。
直播間裡面的人同樣沉默了。
葉開卻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猛地一拍大腿，興奮地衝著小熊仔豎起大拇指。
「好樣的，小黑！」
「？？？」
「小黑是誰？」
「什麼時候有的名字？」
「我就低頭看了一眼彈幕，這頭熊怎麼忽然完成取名了？」
老陳也愣了好一會兒，順著葉開的視線看向小熊仔，終於還是沒忍住問道：「你叫它小黑？」
「對啊。」
「什麼時候取的？」
「剛剛。」
「為什麼叫這個？」
葉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指了指那頭從腦袋一直黑到屁股的小熊仔：「都黑成煤球了，不叫小黑，難道叫小白？」
老陳：「……」
好像確實沒什麼毛病。
就是這個取名過程，多少有些過於隨意了。
直播間裡面短暫的沉默終於結束，彈幕就像是被捅開的馬蜂窩一樣，密密麻麻地涌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小黑！」
「突出一個樸實無華！」
「我奶奶家養狗就是這個取名方法，黑的叫小黑，黃的叫大黃，花的叫花花！」
「主播不僅拿它當狗逗，連名字都是按照狗的標準取的！」
葉開對這個名字顯然非常滿意，盯著趴在泥水裡面啃骨頭的小黑看了兩眼，越看越覺得這小東西和自己有緣。
白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小黑就在啃骨頭，現在爹媽沒了，它還能抱著骨頭啃得這麼專心，這叫什麼，這就叫從一而終、不忘初心，一看就是未來有大出息的熊。
葉開摸了摸下巴，很快便替小黑把後面幾十年的熊生全部安排明白，隨後轉頭看向周圍眾人，一臉理所當然地宣布道：「行了，以後它就是我的靈寵了。」
眾人：「……」
直播間：「……」
剛剛還在討論怎麼救助野生黑熊的觀眾，腦子一下沒有轉過來。
怎麼就靈寵了？
什麼時候收的？
最關鍵的是，小黑趴在十幾米外啃骨頭，從頭到尾連葉開這個新主人的臉都沒看一眼，這個認主過程是不是有些太過單方面了？
「不是，主播，這東西能撿嗎，黑熊是保護動物吧？」
「別人撿流浪貓流浪狗，主播進山撿了一頭熊，它連自己什麼時候叫小黑都不知道，現在已經變成靈寵了？」
葉開掏了掏耳朵，完全不在意直播間的質疑：「它爹沒了，媽也沒了，方圓十幾里連個親戚都看不見，不就是沒人要了嗎？」
「沒人要，我撿到了，那就是我撿的。」
「我撿的，當然就是我的。」
一套邏輯說得無比流暢，聽上去好像嚴絲合縫，仔細一想卻又到處都是問題，張博本來想提醒野生動物不能按照無主物處理，可話還沒說出來，便看見葉開已經轉過頭，對著還在啃骨頭的小黑招了招手。
「走了，小黑！」
小黑沒有任何反應。
它甚至把腦袋埋得更低了一些，兩隻前爪抱著骨頭，啃得那叫一個專心，圓滾滾的屁股正對著葉開，擺明了連對方說了什麼都沒聽懂。
「哈哈哈哈哈，靈寵認主以後拒絕執行第一條命令！」
「我算是看明白了，主播負責宣布，小黑負責不知道！」
葉開也不在意，順手又從泥地裡面撿起一塊小石頭，朝骨頭旁邊輕輕丟了過去。
啪嗒！
小黑嚇得抬起腦袋，茫然地看看石頭，又看看葉開，隨後叼起骨頭站了起來。
「走。」
葉開朝下山的方向一揮手，自己率先往前走了幾步。
小黑依舊站在那裡發呆，黑溜溜的眼睛跟著葉開移動，等葉開走出幾米以後，像是覺得那個能夠找到骨頭的兩腳獸似乎還有一點兒用處，叼著骨頭傻乎乎地跟了上去。
葉開往前走，小黑便叼著骨頭傻乎乎跟在後面，葉開停下來，小黑也跟著停住，整個過程談不上什麼信任，更談不上認主，單純就是腦子裡面那根並不複雜的弦，暫時被骨頭和葉開連在了一起。
直播間裡的問號慢慢變成了感嘆號。
「還真跟上了？」
「這也行？」
「別說什麼馴獸，純粹是小黑傻，這東西白天都能被主播搶了骨頭以後邦邦揍兩下，明顯不是什麼聰明熊！」
葉開回頭看見小黑還跟著自己，很是認可的點了點單頭。
「看見沒有，什麼叫天選靈寵，真正有緣分的根本不需要那些亂七八糟的儀式，往這裡一站，它自己就知道誰是主人！」
話音剛落，小黑忽然停住了。
葉開的腳步也跟著停下來。
小黑沒有看他，只是叼著骨頭回頭望向兩頭成年黑熊所在的位置，短暫地發了一會兒呆以後，忽然轉過身體，踩著泥水又跑了回去。
直播間瞬間笑瘋了。
「靈寵認主關係持續時間十五秒，主播剛吹完它就跑了，這個打臉速度比天氣預報都快！」
葉開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多少變化，只是回頭看著重新跑到熊媽旁邊的小黑，停頓幾秒以後，又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泥地。
小黑把骨頭丟在旁邊，再一次用腦袋拱起熊媽，發現還是沒有反應，便傻乎乎地圍著兩頭成年黑熊轉了一圈，最後蹲在原來的位置繼續哼哼唧唧。
它的確不知道死亡是什麼。
只是單純覺得，自己不能把爹媽留在這裡。
葉開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很快便像是明白了什麼，抬手拍了一下額頭：「差點兒忘了，撿東西以前還得把原來的包裝處理一下。」
眾人：「……」
什麼叫原來的包裝？
那是小黑的爹媽！
「你準備做什麼？」
老陳的話才剛問出口，葉開已經轉過頭，盯上了隊伍裡面一個男人掛在背包側面的摺疊工兵鏟。
「兄弟，鏟子借我一下。」
男人下意識握住鏟柄，經歷過剛才林悅的事情以後，現在聽見葉開在荒山野嶺裡面借鏟子，心裡多少有些發毛：「你要幹什麼？」
「還能幹什麼，把那兩頭大的埋了啊。」
葉開指了指旁邊的小黑，神色理所當然：「它不願意走，是因為手續沒辦完，我把它爹媽埋了，這不就可以走了嗎？」
眾人沒有立刻說話。
這個辦法聽上去簡單粗暴，卻也是現在唯一能讓小黑離開的辦法，救援人員最快還要幾個小時才能趕到，如果繼續讓小黑守在這裡，誰也不能保證中間會不會再次發生山體滑坡。
老陳看了一眼躺在擔架上臉色蒼白的老周，又看向已經逐漸減弱的雨勢，最終低聲開口：「不能耽擱太久，老周的腿必須儘快接受治療。」
「二十分鐘。」
葉開伸手接過工兵鏟，低頭看了一眼被雨水浸透的地面：「土軟，石頭不算多，挖個臨時坑用不了多久。」
「兩頭熊加起來這麼大，二十分鐘能挖完？」
張博明顯有些不相信。
葉開沒有解釋，只背著手在附近轉了一圈，很快便停在一塊從山體裡面凸出來的巨石旁邊。
這裡的地勢比周圍稍高，後方岩石能擋住山上流下來的水，旁邊還有幾棵根系粗壯的灌木，泥土雖然濕軟，卻沒有明顯鬆動。
「就這裡。」
葉開放下背包，將手機重新固定在旁邊一塊較高的石頭上，確認鏡頭能夠拍到自己以後，雙手握住鏟柄，對準地面猛地一腳踩了下去。
噗！
半截鏟面瞬間沒入土裡，葉開兩條手臂同時發力，一大塊混合著碎石的濕土直接被掀了起來，轉身甩到旁邊以後，緊接著便是第二鏟。
噗！噗！噗！
摺疊工兵鏟落下的聲音迅速連成一片，葉開就像是感覺不到疲憊一樣，每次都能順著最容易鬆動的方向鏟進土裡，再將大塊泥土完整掀出來。
偶爾碰到埋在土裡的石頭，葉開便先清理周圍，再將鏟面卡進縫隙尋找支點，幾十斤重的石塊很快就會被撬出來，原本還懷疑二十分鐘夠不夠的眾人，也漸漸看得說不出話來。
直播間裡面的彈幕同樣熱鬧起來。
「專業對口了！」
「主播終於找到了一個沒有甲方、沒有監理，也不會拖欠工程款的項目！」
「我以前一直以為人形叉車只是個外號，現在看來，形容得還是保守了！」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學長不愧是我們土木人的希望，這個坑一看就符合施工標準！」
「【山里靈活的狗】：你們土木的業務已經擴展到給熊修墳了嗎？」
葉開抽空看了一眼彈幕，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下，嘴上還不忘給自己宣傳：「都看見了吧，這就是985土木高材生的含金量！」
「會看地形，會挖土方，必要的時候還能兼職搬運，像我這種全面發展的人才，當初那些公司居然沒有搶著要，純粹是整個行業有眼無珠！」
「人家招聘的是工程師，不是挖掘機，資本家看見主播都得流淚，這是什麼天選牛馬！」
葉開選擇性忽略了後面那些不利於自己職業形象的彈幕，繼續埋頭刨坑。
十幾分鐘以後，一個足夠容納兩頭成年黑熊的土坑已經初步成形，深度雖然不算誇張，但用來臨時掩埋完全足夠。
剩下的問題，就是怎麼把兩頭成年黑熊移過來。
最大的那頭黑熊體重至少兩三百斤，葉開沒有讓眾人硬抬，而是在附近找來一根粗樹幹和兩條繩子，以旁邊的岩石作為支點，做了一個極其簡陋的槓桿。
「來幾個人拉繩子，剩下的人在旁邊看著，別讓樹幹滑了。」
葉開站在前面控制方向，其他幾個人同時發力，體型最大的黑熊很快便離開泥地，順著提前清理出來的緩坡，一點點滑進土坑裡面。
小黑全程蹲在旁邊，嘴裡叼著那根骨頭，黑乎乎的腦袋隨著眾人的動作不斷轉動，看上去一臉茫然，明顯不知道這群兩腳獸正在做什麼。
等熊媽也被移進坑裡以後，小黑才像是終於察覺到不對，叼著骨頭跑到坑邊，低頭往下面看了半天，隨後前爪一滑，圓滾滾的身子差點兒直接栽進去。
葉開眼疾手快，伸手捏住小黑脖子後面的皮毛，將它拎起來丟到旁邊：「小孩子別湊熱鬧，邊上玩去。」
小黑在泥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以後依舊傻乎乎地看著土坑，嘴裡的骨頭倒是始終沒有掉下來。
葉開也沒再管它，拿起工兵鏟，開始將剛才挖出來的泥土重新填回去。
一鏟。
兩鏟。
泥土逐漸蓋住兩頭成年黑熊的身體，小黑圍著土坑轉了兩圈，喉嚨裡面發出低低的哼唧聲，卻沒有再往下面跳，只是叼著骨頭蹲在一旁，看著眾人將土坑一點點填平。
葉開沒有說什麼節哀，也沒有站在那裡發表感言，手裡的鏟子依舊一下接著一下，仿佛現在做的只是一件必須儘快處理完的普通事情。
人死了，說再多也活不過來，熊同樣如此，與其讓小黑一直傻乎乎守在旁邊，最後跟著死在山裡，還不如把該做的事情做完，能帶走一個算一個。
眾人也陸續上前幫忙，有人搬石頭，有人平整周圍的泥土，還有人沿著土堆外圍壓出一圈淺溝，讓後面落下來的雨水從兩側流走。
不到半個小時，原本倒著兩頭成年黑熊的位置便只剩下一片凌亂痕跡，巨石旁邊則多出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堆，外面壓著一圈大小相近的石塊，看上去雖然簡陋，最起碼不會被下一場雨輕易沖開。
葉開左右看了看，又從旁邊挑出一塊比較平整的長條石頭，拖過來插進土堆前面，隨後拔出戶外刀，在石頭上面吭哧吭哧刻了起來。
刺耳的摩擦聲響了好一會兒。
直播間裡面的人紛紛猜測。
「主播是不是準備刻黑熊夫婦之墓？」
「不可能，主播這種人幹活以後不留名，晚上都睡不著覺！」
片刻以後，葉開收起戶外刀，滿意地拍掉石頭上面的碎屑，又將手機鏡頭轉過去，讓直播間看清楚自己剛才刻出來的東西。
歪歪扭扭的六個大字出現在畫面裡面。
小黑爹媽之墓。
直播間：「……」
周圍眾人：「……」
「神踏馬小黑爹媽之墓！」
「兩頭黑熊到死估計都想不到，自己的墓碑會根據孩子剛取不到半個小時的名字來寫！」
老陳看著那塊石碑，嘴角也忍不住抽動兩下：「就寫這個？」
「不然呢？」
葉開理所當然地開口：「我又不知道它們叫什麼，寫小黑爹媽最準確，救援人員過來一看，立馬就知道這兩頭熊和小黑是什麼關係。」
「那救援人員得先知道誰是小黑吧？」
「他們一問不就知道了。」
葉開指了指蹲在旁邊的熊仔：「整個隊伍裡面就它最黑，還能認錯？」
老陳沉默下來。
認識葉開這麼長時間，老陳已經學會了千萬不要在這種事情上面跟他爭論，因為葉開的邏輯聽上去永遠有道理，至於是不是真的有道理，那就不重要了。
葉開將石碑往泥土裡面踩深一些，又從旁邊搬來兩塊石頭固定，確定不會輕易被風吹倒以後，這才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頭看向小黑。
「行了，手續辦完。」
小黑叼著骨頭蹲在那裡，一臉憨傻。
「走了。」
葉開背起自己的登山包，又重新把老周背到身後，率先朝下山的方向走去。
小黑看看葉開，又回頭看了看剛剛出現的土堆，嘴裡哼唧兩聲以後，最終還是叼著骨頭，邁開四條小短腿跟在了後面。
這一次，它沒有再跑回去。
直播間裡面的觀眾看著一人一熊逐漸拉近距離，彈幕也慢慢恢復了剛才的熱鬧。
「真帶走了？」
「主播騎共享單車上山，背著一個老周，後面還跟著一頭黑熊下山，這趟鰲太線的收穫是不是有點兒太豐富了？」
「別人穿越鰲太，撿垃圾都得看有沒有力氣帶，主播連熊都撿，以後送去工地，一個人形叉車，一個黑熊牌推土機，專業團隊正式成立！」
「養不養以後再說，最起碼先把小黑帶下山，不然留在這裡肯定活不了多久。」
葉開看著彈幕，心情倒是相當不錯，今天晚上雖然差點兒被洪水沖走，又遇到女鬼、走蛟和各種亂七八糟的事情……
但現在不僅直播間人數漲了，見證值和系統裝備到手了，後面還跟著一頭自己撿來的靈寵，這趟怎麼想都不虧。
小黑的確傻了吧唧，走出一段距離便會忘記自己為什麼要跟上來，葉開也不和它廢話，只要將骨頭往前面一晃，小黑便立刻屁顛屁顛追上去，使用辦法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其他人跟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多少有些古怪。
剛才面對林悅的時候，葉開連一具屍體都不願意帶，任由直播間裡面那些人怎麼道德綁架，都是一副關我雞毛事的樣子。
現在遇到一頭沒有人管的小熊，卻願意停下來挖坑、埋熊、立碑，最後還真想辦法把小熊帶上了。
兩件事情放在一起看似矛盾，卻又很符合葉開的做事方式。
林悅已經死了還想蠱惑活人陪葬，他自然不會慣著，小黑雖然是熊，卻從頭到尾沒有害過任何人，不管以後能不能交給專業機構，至少現在能帶一段是一段。
直播間裡面同樣有人提到了這一點。
「溫情不到三秒，仔細一想全是出生行為，他剛才還拿骨頭嘬小黑，管熊爹熊媽叫原包裝！」
「流量密碼啊，黑熊幼崽往直播間裡面一放，以後還愁沒人看？」
葉開看見最後一條彈幕，腳步明顯停頓一下。
直播間也跟著安靜一瞬。
壞了。
難道真讓他們說中了？
葉開轉頭看向跟在後面的小黑，又看了一眼右上角依舊維持在兩萬左右的在線人數，目光慢慢變得深沉起來。
葉開一臉痛心地搖頭：「膚淺，你們把我想成什麼人了，主播收留小黑，完全是因為不忍心看見一個失去家人的小東西獨自留在山裡，和流量沒有任何關係！」
話音落下，葉開十分自然地將鏡頭轉向小黑，找了一個最能拍清楚熊仔的位置，順手還將直播間標題改成了《鰲太歸來，喜提野生靈寵！》。
直播間：「……」
「你好歹等說完一分鐘再改標題吧？」
「嘴上說著和流量沒有任何關係，手機鏡頭已經快懟到小黑臉上了，小黑剛剛被撿，已經開始上班了！」
「這就是土木人的傳承嗎，主播自己找不到工作，反手給一頭未成年黑熊安排就業！」
葉開完全沒有理會那些誹謗自己的彈幕，只看著不斷冒出來的關注提示，笑得嘴角都快壓不住了，果然，小黑和他有緣，這不才剛撿到，就已經開始替主人創造價值了嗎？
隊伍繼續往下走了一段，雨勢漸漸變得更小，籠罩在山林裡面的霧氣也在緩慢散開，已經能夠隱約看見更遠處救援人員打上來的燈光。
所有人緊繃一晚上的情緒，總算稍微放鬆了一些。
葉開背著老周走在最前面，小黑便叼著骨頭跟在葉開腳邊，時不時被泥水滑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來以後甩甩腦袋，又繼續傻乎乎地往前跑。
走到一塊較為平緩的石坡時，小黑卻忽然停了下來。
它回頭望向山上。
那裡依舊籠罩著一層沒有完全散開的霧，剛才埋葬兩頭成年黑熊的地方早已看不見，只剩下黑壓壓的山林與不斷從樹葉上滴落的雨水。
小黑蹲在原地看了很久，嘴裡的骨頭慢慢掉在地上，喉嚨裡面再一次發出低低的哼唧聲。
葉開往前走出幾步，發現小黑沒有跟上，便轉身走了回來。
周圍人也下意識停下腳步。
葉開站在小黑旁邊，看了看那顆傻乎乎望著山上的黑腦袋，沉默片刻以後，忽然蹲下身體，伸手拍了拍小黑濕漉漉的腦門。
「雖然你爸媽死了，但不要太傷心，或者……」
說到這裡，葉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語氣也依舊和平時一樣隨意。
「覺得難過的時候可以看看我，我全家都死了。」
直播間眾人：「？？？」
周圍眾人：「？？？」
（PS：麻煩各位大大別養書，每天更新絕對是夠的，希望大家每天追更，這樣數據才會越來越好，萬分感謝！哦捏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