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以後，所有人都看向了葉開。
原路被山洪沖斷，中間那道深溝還在不斷坍塌，渾濁水流卷著碎石從下面經過，別說背著一個斷腿的傷員，就算是正常人強行過去，也可能連人帶石頭一起掉下去。
老陳拿著手電往兩邊照了照。
深溝一側連接著近乎垂直的濕滑岩壁，另一側則被大面積泥石流覆蓋，原先能夠落腳的路線和標記全部消失。
想從附近繞過去，根本不現實。
「山下怎麼說？」
張博低頭看著重新恢復信號的定位設備，屏幕上的坐標已經穩定，可地圖上標記的路線依舊穿過眼前這道深溝。
地圖沒有變。
山卻已經不是原來的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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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連線裡面很快傳來官方人員的聲音。
「不要嘗試跨越，周圍土層剛剛被洪水沖刷，邊緣區域隨時可能發生二次垮塌。」
「我們正在結合最新畫面和舊測繪資料尋找替代路線，請所有人暫時退回安全位置，等待進一步通知。」
眾人臉上的神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不是不相信山下。
可鰲太線內部的地形已經被走蛟和山洪改變，官方手裡現有的地圖基本只能當作大方向參考，真要等救援人員把每一處新出現的斷崖、深溝和泥石流區域全部確認下來，不知道還要多久。
更何況，腳下這片岩台剛剛才扛過一場從天而降的山洪。
誰也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垮。
葉開沒有跟著眾人一起犯愁，只是轉頭看向周圍山林。
剛才跪伏在高處的動物已經陸續站了起來。
蛟類氣息消失以後，野豬、狐狸、兔子和大片蛇鼠不再像之前那樣擠在一起，一部分仍然停在原地觀察，另外一部分則開始尋找下山的方向。
最先移動的是幾隻狐狸。
它們沒有靠近被洪水沖斷的原路，而是沿著西側岩壁向下移動，繞過一片裸露亂石以後，很快消失在坡後的灌木之間。
緊接著，一群被雨水淋透的野兔也跟了過去。
再往後，幾隻體型不大的野豬從泥水裡爬起來，同樣沿著那個方向下山。
不同種類的動物不會無緣無故走向同一個地方。
尤其是在一場幾乎改變山體地貌的洪水過後。
葉開盯著那片坡看了幾秒，又低頭打開損壞無人機的控制器。
無人機的機翼和鏡頭雖然已經壞得差不多了，飛行過程中拍攝的畫面卻自動保存在控制器裡面。
葉開往前拖動進度。
畫面裡面很快出現了這片岩台周圍的俯視影像。
由於無人機當時主要在尋找老陳和老周，拍攝範圍不算大，可西側那片山坡恰好被掃過一次。
從空中看過去，山坡後方有一道不太明顯的緩脊。
緩脊一邊連接著他們所在的高地，另一邊則向下延伸，最後匯入距離原路線不算太遠的一片林地。
普通地圖上沒有標記。
因為那裡根本不能算路。
最多只是一條野獸長時間活動以後，踩出來的狹窄獸道。
「有地方能繞。」
葉開忽然開口。
眾人精神一振。
「哪裡？」
葉開把控制器遞給老陳，伸手指向西側山坡。
「那些動物走的方向，山坡後面應該有一條緩脊，順著它下去，可以繞過這道溝，運氣好還能重新接上下面那段舊路。」
老陳看了一眼控制器里的畫面，又抬頭觀察遠處山勢。
「你確定？」
「不確定。」
葉開回答得非常乾脆。
眾人：「……」
「不確定你說得這麼自信？」
「那不然呢，我要真什麼都能確定，現在就應該御劍帶你們飛下去，還在這裡研究獸道幹什麼？」
葉開把控制器拿回來，重新放大畫面。
「不過那些狐狸、兔子和野豬全往那邊走，說明那裡至少沒有剛剛形成的大斷崖，也沒有還在匯集的主流水道。」
「動物不一定知道哪條路通往山下，但肯定比地圖更清楚，哪塊石頭踩上去不會連著它們一起掉下去。」
這一次，周圍沒有人反駁。
葉開的話聽上去多少有點兒隨意，仔細想想卻沒有問題。
地圖會過時。
無人機的俯拍畫面也拍不到每一處被樹木遮擋的地形。
可那些世代生活在山裡的動物不會拿自己的命試路，尤其是經歷走蛟和山洪以後，敢第一個往下走的方向，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老陳拿出自己的離線地圖，對照方位看了片刻。
「如果無人機畫面裡面那道緩脊沒有被水沖斷，下面確實能夠重新接近舊路，只不過中間要穿過一片林地，具體情況看不出來。」
張博也湊過去看了幾眼。
「總比留在這裡強。」
葉開低頭看向手機。
「官方大哥，你們覺得呢？」
臨時指揮中心內，技術人員已經截取無人機畫面，把緩脊大致位置放進地形圖中進行對照。
過了一會兒，連線里傳來答覆。
「這條路線可以繞過目前的斷裂區域，地勢整體向下，理論上能夠進入救援隊接應範圍，但中間缺少準確路況，仍然存在風險。」
「我們建議你們先派人向前探查一段，確認能夠通行以後，再帶傷員和其他人轉移。」
葉開抬頭看了一眼天。
雷雲已經遠去，可雨還沒有完全停止，周圍山林裡面到處都是水聲。
當前區域剛剛經歷山洪衝擊，誰都無法保證下一次垮塌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分開探路反而更容易出問題。
「不了，一起走。」
「為什麼？」
「因為主播從來不做賠本買賣。」
葉開一本正經地指了指老陳等人。
「這些都是已經繳納葉家軍入團費的尊貴客戶，萬一主播出去探路的時候岩台垮了，一下損失十幾個付費用戶，這個風險太大，承受不起。」
眾人：「……」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感動剛升起來就沒了！」
「【山里靈活的狗】：什麼一起走，他這叫不允許付費客戶脫離監控！」
「【骨科聖手接骨折】：從醫學角度來說，主播的話雖然難聽，但一起行動的確更安全。」
「【資深老馬戶】：雨還沒停，單獨探路的人真遇到塌方，後面的人連救都來不及，獸道窄一點沒關係，保持距離慢慢走。」
老陳看完彈幕，又看向腳下仍在流動的泥水，最終點了點頭。
「一起走。」
決定下來以後，所有人立刻開始整理裝備。
已經進水或者損壞的帳篷直接丟下，沒必要的東西也全部放棄，只留下保溫衣物、食物、飲用水、繩索和急救用品。
經過一整夜折騰，眾人身上的裝備已經少了不少。
可剩下的每一件，都是下山途中可能用到的東西。
最麻煩的還是老周。
腿骨斷裂以後，哪怕已經臨時固定，也不可能獨自通過狹窄濕滑的獸道。
老陳正準備讓其他人拆出兩根登山杖，再用防潮墊製作一個簡易擔架，葉開已經走到老周面前，背對著他蹲下。
「上來。」
老周愣了一下。
「你準備背我下去？」
「要不然呢，給你裝兩個輪子，順著山坡滾下去？」
「獸道不知道多窄，擔架抬不過去，而且需要占兩三個人，真遇到滑坡，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葉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抓穩，別在路上掉下去了，主播只承諾把活人送到山下，掉下去摔成其他形態不在售後範圍內。」
老周嘴角抽搐。
「我怎麼感覺自己像一件快遞？」
「自信點，把感覺去掉。」
直播間頓時笑了起來。
「【山里靈活的狗】：葉氏物流，一次付費，全程保價！」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友情提醒，主播無人機都能送報廢，貴重物品謹慎託運！」
「【骨科聖手接骨折】：建議老周不要掙扎，主播能夠背著搬家包從山下跑上來，多背一個成年人應該只是從空載變成半載。」
老周看了一眼前方泥濘的山坡，最終沒有逞強。
老陳和張博扶著他趴到葉開背上，又用一根繩子從兩人腰間繞過，防止老周體力不支的時候鬆手。
葉開站起身，腳下只往下沉了半寸。
肩膀上多出一個成年男人，對他的動作似乎沒有造成多大影響。
旁邊幾個人看得眼神都變了。
以前他們只知道葉開體力好。
現在才發現，這貨的身體素質已經不能簡單用體力好來形容。
人形叉車，果然只有叫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排好隊！」
葉開活動兩下肩膀，把手機重新固定在胸前。
「主播在最前面，陳哥跟著我，體力差的放中間，張博壓在最後，每個人之間留兩米，前面的人沒踩穩，後面的不許跟上！」
老陳站在旁邊，聽完葉開的安排，忽然感覺哪裡不太對。
以前這些話都是他說。
現在葉開開口以後，不但其他人沒有意見，就連他自己都下意識準備照做。
不過，想起剛才岩台上的事情，老陳很快又把這點複雜心情壓了下去。
只要能把人安全帶下去，誰指揮根本不重要。
「都聽清楚了？」
「清楚了。」
「出發！」
葉開背著老周，率先朝西側山坡走去。
那些動物留下的痕跡比想像中明顯。
灌木被撞開，泥地上遍布蹄印和爪印，還有一些被雨水沖得扭曲的蛇類爬行痕跡，全部延伸向山坡後方。
繞過那片裸露亂石以後，一條不足半米寬的小道果然出現在林地邊緣。
與其說是道路，不如說是山坡上剛好有一段能夠落腳的平緩位置。
外側便是向下傾斜的泥坡。
內側則長滿了灌木和低矮樹木。
葉開用登山杖試了試地面，又踩上去用力壓了兩下，確認沒有鬆動才繼續往前。
老陳緊隨其後。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進入獸道。
這條路線沒有被剛才的主洪流正面沖刷，地面卻依舊濕滑，所有人只能側著身體緩慢移動，稍微難走的地方，葉開便停下來提醒後面。
「右腳踩裡面。」
「外側那塊石頭是松的，別碰。」
「前面有樹根，抓住以後再下。」
葉開的提醒不斷沿著隊伍向後傳遞。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支十幾人的隊伍已經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重複指令和鞋底踩進泥土的聲音。
沒有爭論。
也沒有人質疑。
大家沿著葉開踩過的地方一步步向下，哪怕看見某處落腳點和自己的判斷不同，也會按照葉開的方式走。
這份信任不是因為官方那句臨時安排。
而是葉開靠一次次提前發現危險，硬生生帶著所有人從山洪裡面走出來以後換來的。
直播畫面也在跟隨隊伍不斷移動。
葉開走在最前面，大部分時候只能拍到前方的獸道和兩側樹林，偶爾停下來確認後方情況，鏡頭才會跟著身體一起轉過去。
第一次回頭時，畫面裡面的人排成一條長線。
老陳就在葉開身後。
再往後是劉浩和許妍。
幾名隊員彼此間隔著一兩米，張博走在最後，時不時提醒前面的人不要拉開太遠。
而在隊伍中後段，還有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年輕女孩。
她低著頭，渾身上下全部被雨水打濕，衝鋒衣緊貼身體，雙手垂在身側，安安靜靜跟著前面的人向下走。
沒有人看她。
也沒有人和她說話。
直播間裡面，有幾條彈幕停頓了一下。
「那個高馬尾還在啊？」
「不是之前就跟著嗎？」
「可能是隊伍裡面的人吧。」
「剛剛看蛟看得我都把這件事情忘了……」
這些彈幕很快便被其他內容沖走。
三萬多名觀眾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前方路況，以及葉開背著一個成年男人依舊走得臉不紅氣不喘這件事情上。
剛才的蛟。
雷電。
從天空墜落的山洪。
每一樣都足夠讓人精神緊繃。
和那些龐大到無法理解的東西相比，一個混在十幾人隊伍裡面的模糊人影，反而顯得沒有那麼引人注意。
至少暫時沒有。
隊伍繼續向下。
走出一段距離以後，獸道逐漸變窄，前方還有一道剛剛形成的小水溝橫在路上。
溝不算寬。
底下的水卻流得很急。
葉開找到一棵根系牢固的老樹，把繩索繞在樹幹上，又親自踩進水溝，在另一邊設置固定點。
「一個一個過，抓住繩子，別急！」
許妍走到水邊時明顯有些害怕。
她剛剛才經歷過天河落山，現在看見任何流動的水，腦海裡面都會本能浮現那片從天空砸下來的白色水幕。
劉浩先走到另一側，回過身向她伸出手。
「看著我，別看下面。」
許妍點了點頭，雙手抓緊繩子，一步步踩進水裡。
水只到小腿。
衝擊力卻比想像中更大。
走到中間時，許妍腳下一滑，身體瞬間向旁邊傾斜，劉浩趕緊抓住她的手臂，葉開也一把拉緊繩索。
「站穩！」
許妍咬緊牙關，重新踩住石頭，終於被劉浩拽到另一側。
其他人跟著通過。
葉開背著老周走在最前面，跨過去時甚至沒怎麼停頓，老周低頭看了一眼水流，又看了看葉開的腳步，忍不住開口。
「你小子以前真是干土木的？」
「什麼話？」
「主播堂堂985土木高材生，工地小王子，人形叉車，這還能有假？」
「我只是覺得……」
老周趴在葉開背上，斟酌了一下。
「你畢業以後沒找到工作，多少有點兒浪費。」
「周哥，你這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
葉開臉色一黑。
「土木不要我，是整個行業的損失，和主播本人沒有任何關係！」
直播間裡面立刻有人接上。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學長說得對，土木痛失一員猛將，直播行業喜提神話探險家！」
「【山里靈活的狗】：要是主播真去工地，今晚這條蛟路過都得被抓下來打兩天灰。」
「【骨科聖手接骨折】：老周現在享受的是人形叉車尊貴運輸服務，建議不要繼續刺激司機。」
老周看完彈幕，竟然覺得最後一句非常有道理。
現在他整個人還在葉開背上。
這種時候的確不應該得罪司機。
短暫笑鬧以後，隊伍的氣氛輕鬆了一些。
誰也沒有注意到，直播畫面里的高馬尾女孩，同樣跨過了那道水溝。
她沒有抓繩子。
也沒有向任何人伸手。
只是低著頭，從急促的水流裡面一步步走過。
水面沒有因為她的腳步濺起多少水花。
前後的人也沒有給她讓路。
她卻自然地穿過了隊伍，繼續跟在中間，仿佛從始至終都認為自己還是其中的一員。
少數水友再次感覺不對。
「剛才那個女的怎麼過來的？」
「鏡頭太晃了，沒看清。」
「她好像沒抓繩子。」
「應該抓了吧，手機角度不一樣。」
「別自己嚇自己，前面蛟都走了，還能有什麼比那個更離譜？」
彈幕轉眼便被淹沒。
葉開更沒有時間一直盯著評論區。
翻過水溝以後，獸道開始朝更低處延伸，兩側林木逐漸密集，泥地上那些動物留下的痕跡卻始終沒有消失。
這證明他們沒有選錯路。
山下臨時指揮中心也通過葉開的實時位置，不斷修正撤離方向。
「按照當前方位繼續向下，一公里左右應該能夠接近舊路線的另一段。」
「救援隊已經向對應區域移動，等通訊完全恢復，會嘗試與你們建立直接聯繫。」
這個消息讓眾人的腳步快了一些。
一公里。
放在平地上根本算不了什麼。
可在剛剛經歷山洪的山裡，這一公里可能需要走很久。
不過至少已經看見了希望。
葉開調整了一下綁住老周的繩子。
「周哥，聽見沒有，馬上到貨！」
「你能不能別一直把我說得像快遞？」
「快遞怎麼了，主播對付費客戶一直都是全程保價、使命必達，你應該感覺榮幸！」
「那你們葉家軍丟件怎麼辦？」
「那要看什麼原因，正常丟件賠償，天災不賠。」
老周抬頭看了一眼身後被洪水沖得亂七八糟的山嶺。
「今晚這算什麼？」
「當然算天災。」
「那我剛才要是掉下去了？」
「概不負責。」
老周：「……」
你這個全程保價有什麼意義？
直播間又笑了起來。
連線另一端的官方人員都沉默了幾秒，大概也沒有想到，葉開背著一個斷腿傷員走在鰲太線上，還有心情和人討論物流賠償問題。
一路繼續向下。
霧氣變得越來越薄。
天邊也隱約浮現出一層灰白色。
距離真正天亮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可至少周圍已經不再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眾人的手電能夠照出更遠。
樹木之間也開始出現一些被洪水沖刷過的痕跡。
斷裂樹枝。
裸露泥土。
卡在石縫裡的塑料瓶和碎布。
那條蛟從這裡經過以後，不只是留下了一場能夠被數萬人共同見證的神話，也給整片山林留下了難以恢復的創傷。
葉開走到一片坡度稍緩的碎石地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這裡應該剛剛發生過一次小規模滑坡。
上方泥土被水泡軟以後，連同大量岩石一起滑落，在獸道旁邊堆成一片新的石坡。
動物足跡從石坡邊緣繞開。
葉開也準備帶著隊伍從旁邊過去。
老陳手裡的燈光卻忽然停在石堆下面。
「等一下。」
葉開轉頭。
「怎麼了？」
老陳沒有回答，只舉著手電向前走了兩步。
光束落在兩塊石頭中間。
那裡壓著一截鮮艷的布料，顏色被泥水沖得發暗，只露出巴掌大小的一部分，旁邊還纏著一根斷裂的黑色背包帶。
老陳盯著那截背包帶，臉上的神色一點點變了。
「這個……」
張博也從後面走過來，低頭看了片刻，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是她的包。」
「誰？」
「林悅。」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這個名字像是一根針，猛地扎破了眾人剛剛因為走蛟和脫險產生的短暫輕鬆。
他們終於重新想起了一件被連續危險暫時壓下去的事情。
林悅最先在營地附近失蹤。
老陳和老周離開隊伍，就是為了出去找她。
後來帳篷進水。
大霧封山。
老周摔斷腿。
老陳被困。
亡魂連麥。
動物遷徙。
蛟從山嶺之間出現。
一件接著一件事情不斷發生，所有人只想著怎麼活下來，竟然短暫忘記了那個最開始失蹤的女大學生。
可他們忘了，不代表林悅就不存在了。
劉浩和許妍也走了過來。
看清那截背包帶以後，兩個人的臉色同時白了幾分。
「真的是她的？」
老陳蹲下身，伸手擦掉背包表面的泥漿。
側面露出一塊已經被刮花的白色掛牌。
掛牌上還能夠看見「林悅」兩個字。
沒有認錯。
就是她的背包。
葉開把老周放到旁邊相對平整的位置，又用登山杖和繩索固定好，隨後走到石堆前面。
「先別都圍過來。」
「上面的土還松，陳哥和張博留在這裡，其他人往後退。」
眾人依言散開。
葉開蹲下查看一陣，先把幾塊容易滾落的碎石挪到旁邊，隨後雙手扣住壓在最上方的一塊大石頭。
老陳看了一眼。
「這塊至少幾百斤，先用繩子……」
話還沒說完。
葉開手臂上的肌肉猛地繃緊。
「起！」
石頭與泥地摩擦，發出沉悶聲響，竟然真的被他一點點抬了起來。
老陳和張博愣了一瞬，趕緊把旁邊幾塊小石頭搬開，又將壓在下面的背包往外拖。
隨著泥水流走，石堆之間逐漸露出一隻蒼白的手。
許妍看見以後，猛地捂住嘴。
劉浩也下意識向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沒人再說話。
葉開把大石頭推到旁邊，繼續清理壓在下面的碎石。
鞋子。
褲腿。
衝鋒衣。
最後是一張被泥水沾濕的年輕面孔。
高馬尾已經散開一半，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蒼白臉側，額角還有一道撞擊留下的傷口，整個人側躺在石堆下面，眼睛緊閉，身體已經沒有任何起伏。
老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幾個小時前，他還和林悅爭執過。
女孩嫌隊伍走得太快，拿舉報威脅所有人，後來又低頭認錯，保證自己不會再擅自脫隊。
老陳最後還是心軟了。
沒有堅持把她送下山。
結果她還是掉隊了。
甚至死在了距離他們並不算多遠的地方。
「林悅……」
許妍聲音發顫。
沒人回應。
所有人都已經認出來了。
石頭下面壓著的，正是他們一直沒有找到的那個女大學生。
手機連線另一端也沉默了片刻。
官方人員的聲音很快重新響起。
「不要隨意移動遇難者，先確認周圍是否存在二次滑坡風險，救援人員會根據你們的位置前往接應。」
葉開沒有馬上回答。
他蹲在石堆旁邊，伸手靠近林悅頸側。
沒有脈搏。
皮膚冰冷。
不需要任何專業設備也能確定，林悅已經死了很長時間。
至少不可能是剛剛才出事。
直播間裡面，彈幕也在這一刻變得很少。
之前還在討論葉氏物流、付費客戶和人形叉車的觀眾，全都被眼前的屍體拉回現實。
那個女孩真的死了。
就在所有人親眼見證蛟騰雲駕霧的時候，她已經被壓在這片冰冷的碎石下面。
「找到了……」
「可惜已經晚了。」
「主播他們之前不是一直在找她嗎？」
「老陳和老周就是為了找她才走散的。」
「等一下。」
一條彈幕忽然從屏幕上划過。
最開始沒有多少人注意。
緊接著，第二條同樣的彈幕出現。
「等一下，不對！」
「石頭下面這個真的是林悅？」
「名字都在背包上面，臉也一樣，肯定是她啊。」
「那隊伍裡面的那個是誰？」
直播間驟然安靜了一瞬。
無數剛剛只顧著看屍體的水友，腦海裡面同時閃過了下山途中拍到的那些畫面。
隊伍中間。
濕透的衝鋒衣。
低垂的雙手。
還有那個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卻一直跟隨眾人下山的高馬尾女孩。
有人立刻翻出剛才的直播截圖。
還有人瘋狂拖動錄屏進度。
第一段畫面里，她在隊伍中後方。
第二段畫面里，她跟著眾人穿過水溝。
幾分鐘前，葉開轉身查看人數的時候，她甚至還站在一名隊員身後。
沒有消失。
也沒有離開。
她一直都在。
「臥槽！」
「主播，回頭！」
「石頭下面的是女大學生，那剛才一直跟著你們下山的是誰？！」
「她還在隊伍裡面！」
「葉開，快看後面！」
彈幕瞬間爆炸。
密密麻麻的提醒幾乎遮住整個畫面。
葉開還蹲在林悅屍體旁邊，沒有來得及看手機，胸前鏡頭卻因為他的動作微微傾斜，恰好將後方等待的隊伍收入畫面。
所有水友都看見了。
人群最後面，那道渾身濕透、一直低著頭的高馬尾身影，緩緩抬起臉，看向了葉開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