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真的假的！」
葉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一瞬間，周圍的風聲、雷聲、山洪聲仿佛全部消失，葉開能夠清楚感覺到，雲層中那隻暗金色豎瞳所注視的不是手機鏡頭，也不是岩台上的所有人，而是自己。
準確來說。
它看的就是葉開。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沒有想像中的殺意，也沒有黑熊撲過來時那種屬於野獸的兇狠，更像是一座橫亘在天地之間的山嶺突然活了過來，然後低下頭，看向山腳一隻正在搬東西的螞蟻。
僅僅只是注視，便讓人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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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渾身上下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繃緊，手臂表面冒出一層細密雞皮疙瘩，就連呼吸都在這一刻慢了半拍。
他不是沒見過危險。
黑熊、亡魂、逆流山洪，還有剛才那片距離自己不到幾米的蛟軀，每一樣都足以把普通人嚇得腿軟。
可那些東西和現在完全不同。
之前葉開看見的，只是蛟的一部分。
一隻眼睛。
一塊鱗片。
一截從山谷裡面緩慢經過的龐大身體。
真正等這條蛟離開山嶺，踩著山洪與雷雲升上天空以後，葉開才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和對方之間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這玩意兒要是想弄死他，估計都不需要衝過來，隨便從天上甩下來一截尾巴，整個岩台都能和上面的十幾個人一起消失。
「葉開先生！」
手機連線裡面傳來官方人員急促的聲音。
「不要靠近，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引起對方誤判的動作！」
「緩慢後退，儘量離開岩台邊緣！」
臨時指揮中心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穿著深色雨衣的幾名特殊人員更是死死盯著直播畫面，其中一人抓起桌邊的對講設備，連續詢問負責監測的工作人員，可無論是氣象雷達、熱成像，還是剛剛恢復少許的遠程無人機，都無法給出任何有用的數據。
他們能夠看見的，依舊只有葉開的直播。
雲層中的蛟首占據了大半畫面。
暗金色豎瞳深處，雷電無聲遊走。
任何一名觀看直播的人，都產生了一種自己正在被那隻眼睛注視的錯覺。
岩台上的眾人更是連動都不敢動。
劉浩喉結滾動一下，想提醒葉開退回來，嘴巴張開以後，卻發現喉嚨裡面像堵著什麼東西，根本發不出聲音。
許妍死死抓住劉浩的衣角，指尖因為過度用力已經有些發白。
老陳站在距離葉開幾步遠的位置，壓低身體，儘可能不做出太大的動作。
「葉開。」
「慢慢退回來。」
葉開沒有回答。
他腦子裡面正在飛快思考。
這條蛟為什麼突然看自己？
因為直播？
不太可能。
手機在它眼裡面，估計和一粒正在發光的灰塵沒有區別。
因為自己距離太近？
岩台上還有十幾個人，而且剛才無人機甚至卡進了它的鱗片裡面，要看也不應該等到現在。
還是說……
葉開腦海裡面浮現出了那塊被系統收進神話物品收容欄的完整蛟鱗。
半扇門大小。
完整度86%。
裡面還殘留著少量蛟血、水脈氣息以及走蛟蛻變過程中產生的龍屬氣息。
這條蛟該不會發現自己的鱗片沒了吧？
想到這裡，葉開的眼神逐漸發生變化。
那塊鱗片現在就躺在系統的獨立空間裡面，外面的氣息應該已經被徹底隔絕，可這玩意兒畢竟是從蛟身上剛剛掉下來的，誰知道它們之間有沒有什麼人類無法理解的感應？
早知道剛才應該把戲演得再真一點兒。
至少多哭兩聲什麼的……
葉開站在原地，表面看起來無比鎮定，實際上腦子裡面已經開始計算，如果蛟現在突然張嘴，自己從岩台跳下去能不能趕在被一口吞掉之前，找個石頭縫鑽進去。
答案非常簡單。
不能。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換個解決辦法了。
葉開深吸一口氣，沒有按照官方提醒向後退，反而抬起頭，直直看向雲層裡面那隻暗金色豎瞳。
「主播要幹什麼？」
「他怎麼不退？」
「臥槽，別刺激它啊！」
「葉哥，你別在這個時候犯病，那個不是黑熊，更不是你直播間裡面的水友！」
「它真的在看主播，它從頭到尾都沒有看過其他人！」
「官方都讓主播後退了，他怎麼還站在那裡？」
直播間裡面的彈幕瘋狂刷動。
連線另一端的工作人員也再次開口。
「葉開先生，請立即後退！」
葉開抬起一隻手。
「等會兒。」
「我和它溝通一下。」
官方人員：「？？？」
老陳：「？？？」
直播間觀眾：「？？？」
你和誰溝通？
那是一條剛剛從鰲太山脈裡面鑽出來，身體幾百米長，踩著山洪進入雷雲的蛟！
先不說對方能不能聽懂人話，就算真的能聽懂，你確定自己有資格和它溝通嗎？
葉開不管其他人是什麼反應，仰著頭，一臉真誠地看向雲層中的龐然大物。
「那什麼……」
「你看我幹什麼？」
周圍一片寂靜。
葉開見蛟沒有反應，伸手指了指下面那片被山洪和濃霧籠罩的岩壁。
「我提前聲明啊，你那塊大的鱗片剛才已經讓水沖走了，我手裡面只有這麼一小塊邊角料。」
「掉東西的是你，沖走東西的是洪水，和主播沒有任何關係。」
「冤有頭，債有主，你要是真想找，建議去下游看看，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撈回來。」
老陳：「……」
張博：「……」
劉浩：「……」
許妍：「……」
官方人員：「……」
直播間三萬多名觀眾：「……」
所有人都被干沉默了。
誰也沒有想到，葉開站在那裡憋了半天，居然是在對一條蛟睜著眼睛說瞎話。
最關鍵的是，這番話居然還相當有邏輯。
鱗片是蛟自己掉的。
山洪是蛟自己引來的。
完整鱗片也是被山洪「沖走」的。
整件事情從頭到尾，好像的確和葉開沒有多大關係。
如果忽略那塊完整蛟鱗現在已經躺在系統收容欄裡面，這傢伙簡直就是整個事件裡面最無辜的人。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主播，你說話的時候能不能先把嘴角壓下去？」
「【山里靈活的狗】：我怎麼感覺這個蛟就是發現鱗片被主播偷了，現在回來找失主的？」
「【骨科聖手接骨折】：建議主播不要繼續狡辯，坦白從寬，爭取讓蛟給你留一個全屍。」
「【資深老馬戶】：大的不是被水沖走了嗎，主播為什麼主動對蛟解釋這麼多？」
「前面的發現了盲點！」
「窩草，主播不會真的把那塊大鱗片藏起來了吧？」
「怎麼藏？那麼大的東西，難道塞褲襠裡面了？」
「主播全身都讓水沖了一遍，藏沒藏東西，直播間幾萬人看得清清楚楚。」
「可能只是心虛吧，畢竟主播剛才確實想把大的搬回來。」
葉開瞥了一眼彈幕。
「什麼叫心虛？」
「什麼話這是什麼話！」
「主播這是和山裡面的朋友友好溝通，提前消除不必要的誤會！」
「人與人之間需要坦誠，人與蛟之間更需要！」
直播間眾人：「……」
你先把完整蛟鱗去了什麼地方說清楚，再談坦誠吧！
葉開還準備繼續解釋兩句，雲層裡面那條蛟忽然動了。
龐大的頭顱向下壓低了一些。
這個動作對於蛟而言可能微不足道，可落在岩台眾人眼中，卻像是整片天空突然沉了下來。
黑雲翻滾。
兩根還沒有完全蛻變完成的短角從雲層裡面探出。
蛟吻兩側，那些數十米長的黑色鬚髮緩緩垂落，其中一根從距離岩台不遠的位置掃過，帶起的風壓瞬間壓低了周圍所有灌木。
老陳臉色猛地一變。
「趴下！」
眾人幾乎同時伏低身體。
葉開依舊站在最前面，只是眼角控制不住地跳了兩下。
「朋友，咱們有話好好說。」
「別靠這麼近。」
「主播有點兒暈車，啊，不對，暈蛟。」
蛟沒有理會。
它只是又靠近了一些。
暗金色豎瞳裡面清晰倒映出岩台，也倒映出站在岩台邊緣，胸前還掛著一部手機的葉開。
就在雙方視線真正接觸的那一瞬間，葉開胸前的異常聲紋採集器忽然發出尖銳蜂鳴。
「滴滴滴滴——」
儀器屏幕上，原本雜亂無章的波紋迅速抬升，幾乎在瞬間便突破了最高警戒線。
下一秒。
蛟的喉嚨深處傳出一陣低沉聲音。
「嗚——」
聲音並不響亮。
甚至不像尋常野獸的吼叫。
更接近於大風穿過空洞山腹時產生的低鳴，悠長、沉悶，又帶著一種無法用人類語言形容的古老感。
聲音傳來的瞬間，岩台上的積水同時盪開漣漪。
一圈。
兩圈。
三圈。
遠處原本跪伏在地的動物，更是把身體壓到了最低。
直播間裡的畫面出現了輕微波動。
手機信號沒有斷。
可所有觀眾都感覺耳膜發脹，心跳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慢了一拍。
有人下意識捂住胸口。
還有人看著直播畫面，明明身處安全的家裡，雙腿卻開始控制不住地發軟。
葉開距離最近。
那陣低鳴像是直接穿過耳膜，落進了胸腔。
他的心臟重重跳動一下。
隨後，系統提示接連出現。
【檢測到蛟類異常聲紋。】
【異常聲紋採集完成。】
【神話圖鑑殘頁·龍屬篇相關記錄正在補充。】
【目標未表現出明顯敵意。】
【檢測到蛟類氣息鎖定。】
【宿主氣息已被目標記錄。】
【提示：被神話生物記住，並不必然代表善意或惡意。】
葉開看著最後一句提示，陷入了短暫沉默。
這算什麼？
出門探個險，順便在一條蛟那裡掛了個號？
而且系統最後那句提示怎麼看都不像什麼好話。
什麼叫不必然代表善意或者惡意？
翻譯一下，不就是現在可能沒事，以後遇見了會不會挨打全看對方心情？
不過，葉開仔細想了一下。
能被這種級別的東西記住，怎麼說也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
整個岩台十幾個人。
山下那麼多警察、救援人員。
直播間三萬多名觀眾。
蛟一個沒看。
就看他葉開！
這叫什麼？
這叫排面！
而且還是獨一份的排面！
想到這裡，葉開的腰杆逐漸挺直，剛才因為蛟首靠近而產生的那一點緊張，也被一種莫名其妙的驕傲取代。
「看見沒有，家人們？」
「這就是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你們見了蛟，只能隔著直播間扣666，主播見了蛟，它臨走以前還專門回來和主播打個招呼！」
直播間觀眾：「？？？」
「你管剛才那一下叫打招呼？」
「它明明像是在記你的樣子，方便以後找你算帳！」
「主播偷了人家的鱗片，現在還在那裡沾沾自喜？」
「官方建議立刻把主播列入重點保護名單，我怕他活不到下一次開播！」
「【山里靈活的狗】：主播，你有沒有想過，它可能只是單純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人？」
葉開不屑地撇了撇嘴。
「嫉妒。」
「全都是赤裸裸的嫉妒！」
「主播早就說過，真誠才是必殺技，剛才葉某人只是和它簡單溝通兩句，誤會不就消除了嗎？」
「這說明什麼？」
「說明無論是人還是蛟，都能夠感受到主播身上那種善良、誠實、勇敢、正直的優秀品質！」
老陳聽見這話，默默看了一眼葉開胸前那塊巴掌大小的蛟鱗殘片。
完整鱗片去了什麼地方，他不知道。
可葉開剛剛親口告訴蛟，大鱗片被洪水沖走了。
對照這番話以後，老陳怎麼都沒辦法把「誠實」兩個字和葉開聯繫起來。
至於其他幾個品質……
勇敢可能是真的。
剩下的還有待商榷。
雲層中的蛟自然不知道葉開正在給自己臉上貼金。
低鳴結束以後，暗金色豎瞳裡面的光芒逐漸收斂，龐大的頭顱開始重新抬起。
雷雲跟著它一同上升。
一條條環繞蛟軀的水流也重新加快速度，沿著暗青色鱗片湧入高空。
蛟要走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葉開收起臉上不著調的表情，迅速把手機鏡頭重新對準天空。
「家人們，都別刷主播偷鱗片了。」
「最後這一段看清楚。」
「這種東西，錯過以後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再遇見第二次。」
直播間裡面的彈幕慢慢減少。
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畫面。
蛟首最先進入黑雲。
兩根短角刺入雲層的時候，圍繞鰲太山脈旋轉的雷暴雲團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原本混亂的雷電同時朝它所在的位置匯聚。
一道。
兩道。
十幾道。
無數細密電光順著短角游向蛟軀，最後鋪滿那些半扇門大小的鱗片。
每一片鱗甲都在發光。
遠遠看去，仿佛一條由雷霆與山洪組成的龐大脈絡，正在從秦嶺深處緩緩升入天空。
蛟的前半截身體已經進入雲層。
後半截身體卻依舊橫跨在兩座山峰之間。
哪怕葉開手裡面的手機安裝了系統提供的夜視直播鏡頭，也無法將它完整裝入同一個畫面。
鏡頭向左。
只能看見暗青色蛟腹，以及一隻緩緩離開山脊的龐大爪子。
鏡頭向右。
又只能看見布滿鱗甲的身體，一直延伸進被雷光照亮的雲層深處。
葉開不得不向後退了幾步，幾乎走到岩台另一端，才勉強讓直播間觀眾看清楚那條蛟的大致輪廓。
可也只是大致。
它實在太大了。
大到人類平日裡習慣用來衡量動物的米、體長、體重，在這一刻都失去了意義。
老陳看著那條緩慢進入雲層的身體，嘴唇動了幾下。
「這東西到底有多長？」
張博沒有回答。
沒人知道。
他們之前站在山裡面，看見的始終只是蛟軀的一部分。
葉開的無人機也只是在鱗片之間飛行，從來沒有真正拉開足夠距離，拍攝過對方完整的身軀。
幾百米？
還是更長？
沒有參照。
也沒有人能夠給出準確答案。
官方臨時指揮中心裏面，工作人員正在根據山脊、樹木和岩石的比例進行快速測算。
幾組數字不斷出現在屏幕上。
可每一次計算，得到的結果都讓人無法相信。
因為那條蛟的身體，有一部分始終隱藏在雲霧和山嶺之後。
他們只能確認一點。
之前所有人對於它體型的估算，都太保守了。
封鎖線外，越來越多的人仰頭看向鰲太山脈。
直播畫面雖然能夠清楚看見蛟軀，但真正用肉眼從山下觀察，卻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山很遠。
夜很黑。
雲層更像一整塊覆蓋在山脈上方的黑色幕布。
可每當雷電亮起，那塊黑色幕布後面，都會浮現出一道龐大得令人窒息的影子。
一次只能看見一部分。
頭顱已經進入高空。
身體還橫在山嶺。
尾部則隱藏在另一側雲層裡面。
短暫雷光消失以後，所有東西又會重新融入黑暗。
仿佛剛才看見的一切都是幻覺。
可還沒等眾人緩過神來，下一道雷電便會再次亮起。
那道影子正在移動。
緩慢。
沉重。
真實得讓人無法欺騙自己。
「龍……」
有人站在暴雨裡面，喃喃念出這個字。
沒有人糾正那只是一條走蛟尚未徹底化龍的蛟。
對於這些第一次親眼看見神話生物的普通人而言，兩者沒有任何區別。
神話已經進入現實。
至於它究竟應該被稱為蛟，還是龍，根本不重要。
山下的騷動逐漸變得更大。
警戒線內，負責維持秩序的警察不斷提醒圍觀者向後退，可就連他們自己，都控制不住地抬頭看向雲層。
越來越多的手機被舉起來。
拍照。
錄像。
直播。
可這些普通設備能夠拍到的，始終只有被雷電短暫照亮的黑雲，以及黑雲深處模糊不清的龐大輪廓。
真正完整而清晰的畫面，依舊只存在於葉開的直播間。
平台也已經注意到了這場直播。
越來越多的推薦開始向這裡匯聚，直播間人數依舊在不斷跳動，可這一刻已經沒有多少人去關注具體數字。
每一個剛剛進入直播間的觀眾，第一反應都是質疑。
特效？
電影宣傳？
戶外主播自導自演？
可緊接著，山下官方封鎖線、救援人員公開連線、無數不同角度拍攝到的雷暴雲團，以及直播畫面裡面真實得令人頭皮發麻的蛟軀，便會迅速擊碎他們所有懷疑。
系統面板上，見證值還在不斷上漲。
【新增真實見證者。】
【新增有效見證者。】
【檢測到強烈震驚情緒。】
【檢測到認知崩塌。】
【檢測到神話真實性確認。】
【當前神話事件傳播範圍持續擴大。】
【「鰲太走蛟」超額評價持續上升。】
葉開看了一眼，沒有時間仔細計算。
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確保鏡頭穩定。
蛟軀最後三分之一已經離開山嶺。
失去龐大身體遮擋以後，遠處山谷終於重新顯露出來。
大片林木倒伏。
無數岩石被山洪捲走。
地面上留下了一道蜿蜒貫穿山嶺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以整座秦嶺為河床，從群山之間游過。
那不是某種生物經過山林。
更像是一場活著的天災，藉助山洪與雷雲，完成了從大地到天空的遷移。
轟！
又一道雷電落下。
蛟的後爪離開最後一座山脊。
鱗片與岩石擦過的時候，大量火光混合著水霧炸開，緊接著，最後一段蛟軀被黑雲包裹，只剩下尾部還垂落在雲層之外。
那條尾巴同樣大得驚人。
僅僅只是無意間擺動，便捲起了整片山谷里的濃霧。
雲層被從中間撕開一道短暫縫隙。
在那道縫隙後方，眾人隱約看見了蛟在雷雲裡面盤繞的身體。
一圈。
兩圈。
看不見完整形狀。
只能看見一片片反射著雷光的鱗甲，正在厚重雲海裡面緩慢移動。
「它真的飛起來了……」
許妍仰著頭，聲音很輕。
劉浩站在旁邊，同樣沒有說話。
過去他們在網上看見有人討論龍、蛟或者各種神秘生物時，第一反應通常都是特效、擺拍和營銷。
就連剛進入葉開直播間的時候，他們也只是把那些東西當成主播吸引觀眾的噱頭。
可現在。
沒有人還能繼續懷疑。
因為那條存在於神話和傳說裡面的生物，剛剛從他們面前經過。
它引動山洪。
穿過山嶺。
踩著雲霧升入天空。
甚至在離開之前，還專門低下頭看了葉開一眼。
葉開站在岩台前方，手機鏡頭始終跟隨著最後那段蛟尾。
直到尾部徹底進入雲層。
轟隆隆……
沉悶的雷聲順著山嶺不斷遠去。
匯聚在鰲太上方的黑雲沒有立刻消散，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翻滾，而是跟隨雲層裡面的龐大身影，緩慢朝秦嶺更深處移動。
一道道雷電同樣開始遠離。
最開始還在鰲太主脈上方炸開。
隨後逐漸出現在更遠的山峰。
再後來，只剩下天際盡頭偶爾亮起的一點銀白色光芒。
那條蛟離開了。
這一刻，無論是山上還是山下，全都陷入了短暫安靜。
沒人歡呼。
也沒人說話。
所有人依舊保持著抬頭的動作，看向那片正在遠離的雷雲，仿佛還沒有從剛才的畫面裡面回過神來。
就連直播間裡面，彈幕也在空白了幾秒以後，才重新一點點出現。
「走了？」
「真的走了……」
「我剛才是不是親眼看見一條龍飛進雲裡面了？」
「不是龍，是蛟，主播之前不是說過這是走蛟嗎？」
「這輩子值了！」
「以後誰再跟我說世界上沒有龍，我把今天的錄屏甩他臉上！」
「主播真的完成了。」
「從廢棄工廠裡面咬打火機，一路騎共享單車來到鰲太線，然後真的拍到了走蛟……」
「所以最離譜的根本不是蛟，最離譜的是主播出發之前說的話居然全部實現了！」
大量觀眾這才反應過來。
葉開最開始把直播間標題改成「我見過龍」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在模仿別人吸引流量。
後來葉開又說，要徒步鰲太，直播見證神話，記錄早期人類馴服龍的珍貴錄像。
當時直播間裡面沒有一個人相信。
就連最早跟著葉開的幾個老水友，也只覺得這個精神狀態十分美好的土木學長終於被失業生活徹底逼瘋了。
可現在。
葉開說的所有事情，居然一個接著一個變成了現實……
他沒有馴服龍。
但那條蛟在離開以前，的確專門看了他一眼。
這麼四捨五入一下，好像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關係。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主播，你真的見過龍了！」
「【山里靈活的狗】：以後這個直播間標題再也不是吹牛逼了！」
「【骨科聖手接骨折】：恭喜主播從咬打火機主播，成功進化成全網唯一親眼見過蛟的咬打火機主播。」
「【資深老馬戶】：我收回之前的話，鰲太線最大危險除了天氣、失溫、迷路和山洪，現在還要加一條，走蛟。」
禮物特效再次出現。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逐漸恢復。
「怎麼樣，家人們？」
「主播之前說什麼來著？」
「相信葉某人，主播說帶你們見龍，就絕對不可能帶你們去看長蟲！」
「現在看見了吧？」
「這就是信譽！」
「這就是一個985土木工程高材生對於工程質量的嚴格把控！」
老陳終於從震撼裡面緩過來。
「這和土木工程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
葉開理所當然地看了過去。
「直播也是工程，內容就是主體結構，觀眾就是甲方，禮物就是工程款，主播收了錢，自然要保質保量完成項目！」
「葉某人雖然已經畢業失業，但刻在骨子裡面的職業道德還在！」
老陳：「……」
神踏馬直播工程。
還觀眾是甲方。
張博倒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直到那條蛟真正離開以後，才終於鬆動一些。
其他人也陸續坐到地上。
有人仰頭大口喘氣。
有人看著遠處正在散開的濃霧，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還活著。
許妍更是腿一軟，直接靠在劉浩身上。
「結束了嗎？」
劉浩沒有辦法回答，只能抬頭看向葉開。
現在整個隊伍裡面，所有人遇到無法判斷的事情，第一反應已經不再是尋找老陳，而是看葉開的反應。
葉開同樣在看系統。
蛟進入雷雲以後，系統面板上那些不斷刷新的提示，終於開始逐漸減少。
【目標「鰲太走蛟」已離開核心見證區域。】
【完整走蛟過程記錄完成。】
【異常聲紋記錄完成。】
【蛟類神話產物獲取完成。】
【直播間真實見證人數滿足超額標準。】
【檢測到宿主受到目標主動注視。】
【本次神話事件綜合評價提升。】
【新人任務超額完成狀態已鎖定。】
【最終結算條件：宿主安全離開異常區域。】
葉開看見「超額完成狀態已鎖定」幾個字，嘴角徹底壓不住了。
成了！
這次任務基本已經沒有任何問題。
只要他接下來活著離開鰲太線，就能拿到系統的最終獎勵。
而且經過剛才那一輪瘋狂見證，系統帳戶裡面的見證值已經增長到了一個相當誇張的程度。
葉開只是大概掃了一眼，心臟便控制不住地加快。
發財了！
真正意義上的發財了！
有這麼多見證值，系統商城裡面那些之前捨不得買的裝備、強化和取證工具，現在至少能夠解鎖很大一部分。
再加上神話物品收容欄裡面那塊完整蛟鱗，以及官方承諾的無人機補償、公開表彰和安全保護……
這一趟鰲太線，何止是不虧。
簡直血賺！
葉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直播間觀眾看見這一幕，立刻開始刷屏。
「主播又笑了！」
「我就知道這傢伙肯定藏著什麼好事！」
「不會是看見禮物流水了吧？」
「肯定是，蛟剛走，主播第一反應就是算今天賺了多少錢！」
「俗，太俗了！」
葉開臉色一正。
「胡說八道。」
「主播笑是因為大家都還活著，是因為官方救援工作取得重大進展，是因為我們成功記錄了珍貴的神話畫面，和錢沒有一毛錢關係！」
話音落下。
又一輛禮物跑車從直播間上方開過。
葉開的眼睛本能地跟著跑車移動。
直播間：「……」
證據確鑿。
這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連線另一端，官方人員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條蛟離開以後，鰲太線外圍原本完全紊亂的氣象數據，正在逐漸恢復正常。
通訊干擾依舊存在。
大霧沒有徹底消散。
可至少，那種讓所有設備一進入山中便失去控制的異常正在減弱。
「葉開先生，暫時不要移動。」
「技術人員正在重新確認你們所在區域的山洪情況，等確定安全以後，我們會立刻為你們規劃撤離路線。」
「收到。」
葉開答應一聲，轉頭看向周圍。
那條蛟離開以後，雨勢似乎變小了不少。
至少落在臉上的雨滴，不再像之前那樣砸得人生疼。
山風同樣停了。
遠處那些跪伏在地的動物，已經有一部分試探著抬起腦袋。
一頭躲在岩石後面的狐狸最先站起來，身體還在輕微顫抖，耳朵卻已經開始轉動。
緊接著。
野兔。
蛇。
野豬。
那些原本不顧一切向山頂遷移的動物，全都像是從某種巨大的壓迫裡面恢復過來，開始不安地觀察四周。
「看來真結束了。」
張博順著葉開的目光看過去。
老陳點了點頭。
「不管怎麼樣，先檢查東西和傷員，等山下通知。」
他轉過身，準備安排其他人行動。
葉開卻沒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伸手接住了幾滴從天空落下的雨水。
冰涼。
很普通。
可不知道為什麼，葉開心裏面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變得越來越明顯。
太安靜了。
雷雲正在遠離。
山風已經停下。
蛟也徹底消失。
按理來說，剛才那些被卷上天空的山洪，應該隨著蛟一起離開才對。
可葉開仔細回想了一下。
那條蛟進入雲層以後，環繞它身體的水流似乎沒有繼續跟著移動。
至少有很大一部分，在蛟軀消失以後，依舊留在了鰲太線正上方。
葉開慢慢抬起頭。
頭頂的雲層很黑。
沒有雷電照亮以後，肉眼幾乎看不清裡面究竟有什麼。
可安裝了夜視直播鏡頭的手機，卻逐漸捕捉到了一些不正常的輪廓。
那不是普通雲層。
在距離山嶺不知道多高的位置，一片又一片巨大水體正懸浮在黑雲之間。
水體沒有繼續上升。
也沒有落下。
只是失去方向般停在空中，不斷碰撞、融合，形成了一條覆蓋整片山嶺的懸空河流。
直播間裡面，很快也有人發現了異常。
「主播，天上那是什麼？」
「雲裡面怎麼感覺有水在動？」
「那不是剛才纏在蛟身上的山洪嗎？」
「蛟走了，那些水怎麼還沒掉下來？」
「等等……」
「沒掉下來？」
直播間彈幕出現短暫空白。
隨後，一股更加恐怖的寒意，順著所有人的後背慢慢升起。
葉開臉上的笑容也一點點消失。
蛟能夠藉助水脈和雲霧，把地面上的山洪帶上天空。
可現在蛟走了。
支撐那些水的力量，也正在消失。
下一秒。
系統提示驟然變成刺眼的暗紅色。
【檢測到目標與鰲太水脈的聯繫正在中斷。】
【懸空山洪失去牽引。】
【預計回落時間：60秒。】
【預計覆蓋範圍：當前山嶺。】
【警告：請宿主立即尋找背水區域。】
葉開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老陳察覺到他的表情變化。
「怎麼了？」
葉開沒有回答。
頭頂傳來了一聲無比沉悶的轟鳴。
像是整片天空深處，有什麼東西裂開了。
眾人下意識抬頭。
黑雲正在下沉。
不是錯覺。
那片覆蓋鰲太山脈的龐大雲層，裹挾著被走蛟帶上天空的無數山洪，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壓落。
一滴雨水砸在葉開臉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
第三滴。
越來越密。
越來越重。
葉開盯著系統面板上不斷跳動的倒計時，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59。】
【58。】
【57。】
六十秒以後。
整條天河，將重新砸回鰲太山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