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這個人已經死了！」
這一條彈幕出現得極其突兀，幾乎是頂著其他彈幕，從直播間右側直接竄了上來。
葉開正踩著沒過腳踝的水往前走，腳步微微一頓，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死了？」
「誰死了？」
「你嗎？」
連麥那頭沒有回答。
直播間裡面卻像是被那句話按下了什麼開關，一萬多名觀眾短暫安靜過後，大量彈幕瞬間涌了出來。
「臥槽，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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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死了，連麥這個人？」
「別踏馬嚇人啊，大半夜的，主播現在還在鰲太線上呢！」
「剛才說話的那個呢，出來解釋一下！」
「我就說這人的聲音聽著不對勁，一點兒活人的感覺都沒有，主播那邊風聲雨聲這麼大，他那裡居然什麼聲音都沒有！」
剛才刷出那條彈幕的帳號明顯也急了，連續不斷地在評論區里刷屏。
「真死了，我沒開玩笑！」
「我關注過這個人，以前經常看他的戶外直播，這就是他的帳號！」
「他一年多以前走鰲太線的時候失蹤了，後來人找到了，但是已經沒了，當時戶外圈裡面還有不少人發視頻悼念！」
「你們點進他的主頁看，最後一條視頻就是去鰲太！」
直播間的觀眾看見這些消息，原本還以為是誰在故意製造節目效果，可越來越多的人點進連麥帳號的主頁以後，彈幕刷新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帳號的暱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系統默認的【用戶0471】，頭像也是一片灰色，可主頁裡面的視頻卻沒有消失。
最近的一條視頻，發布於一年零八個月之前。
畫面裡面，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山腳下，穿著一身鮮艷的衝鋒衣，背後是塞得滿滿當當的登山包，對著鏡頭笑得十分燦爛。
【這一次挑戰鰲太全線，兄弟們等我好消息！】
視頻只有不到二十秒。
評論區最開始還都是粉絲讓他注意安全，等著看直播的留言，可越往下翻，味道就越不對勁。
【峰哥，怎麼還沒更新？】
【有沒有認識他的人，已經過去七天了吧？】
【家裡面已經報警了，看到消息的人麻煩提供一下線索。】
【搜救隊進山了，希望人沒事。】
【找到了……】
【一路走好。】
最後幾百條評論，幾乎全是蠟燭。
一些剛進入直播間的人還不信邪，退出去搜索了一下相關消息，不到半分鐘，評論區裡面又冒出來好幾條彈幕。
「是真的，我搜到了，當時還有當地戶外救援隊發的通報！」
「日期和帳號停更的時間完全對得上！」
「他就是在鰲太線上出的事！」
「媽的，我剛才去看了那個悼念視頻，裡面的人和帳號以前視頻裡面長得一模一樣！」
「所以現在是誰在和主播連麥？」
剛才還吵吵鬧鬧的直播間，氣氛一下變得無比詭異。
所有人都盯著屏幕上那個依舊處於連麥狀態的灰色頭像，一時間竟然沒有幾個人繼續說話。
嘩啦……
葉開一腳踩進水坑，渾濁的積水向四周濺開。
山裡面的雨還在下，濃霧遮住了周圍的一切，手機鏡頭能夠拍攝到的範圍內，除了葉開手電照出來的一小片水面，剩下的地方幾乎全部被灰白色霧氣占據。
呼嘯的山風灌進收音孔，夾雜著雨點打在衝鋒衣上的噼啪聲，光是看著直播畫面，都能感覺到葉開所在的環境有多麼惡劣。
可連麥的另一邊，依舊安靜得有些嚇人。
沒有雨。
沒有風。
甚至連正常人說話時應該存在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摩擦聲，隔上十幾秒才會出現一次。
沙……
咔……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很遠的地方輕輕刮蹭石頭。
「兄弟。」
葉開把手機往面前湊了湊，看著那個灰色頭像：「直播間裡面有人說你已經死了，這件事你本人有什麼看法？」
直播間眾人：「？？？」
「不是，主播你這是在採訪當事人嗎？」
「死沒死還要問一下本人意見是吧？」
「草，明明很恐怖，為什麼主播一開口味道就不對了！」
「這個問題讓人家怎麼回答？」
連麥那頭安靜了很久。
就在一些人懷疑連接是不是已經斷掉的時候，那個沒有任何精氣神的聲音，再一次從手機裡面傳了出來。
「他們……為什麼都說我死了？」
聲音很輕。
沒有憤怒，也沒有正常人聽見自己死訊時該有的錯愕，就像是根本沒有聽懂「死了」這兩個字，只是在單純地重複一個自己無法理解的問題。
剛剛緩和下來的彈幕，又一次停滯了。
葉開眨了眨眼睛。
「因為你的帳號一年多沒有更新，而且還有人給你發了悼念視頻，評論區裡面幾百根蠟燭，陣容相當豪華，按照正常情況來看，你應該是死得比較徹底了。」
「……」
連麥那頭又沒了聲音。
「【山里靈活的狗】：比較徹底了是什麼意思，還有死得不徹底的嗎？」
「【骨科聖手接骨折】：醫學上有沒有不徹底我不知道，但主播這個精神狀態肯定不太徹底。」
「【資深老馬戶】：我踏馬現在手腳冰涼，主播居然還敢貼臉問！」
葉開沒有理會直播間的吐槽，一邊繼續按照無人機記錄下來的方向往前走，一邊低頭看了一眼提前緩存好的離線地圖。
地圖無法進行實時定位，只能看見一些簡單的山脊、埡口和舊路線標記，葉開用手指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
「先不討論你死沒死，你剛才說周圍有很多石頭，還有很大的霧對吧？」
「嗯……」
「石頭有多大，碎石，還是那種需要爬過去的大石頭？」
「不知道。」
「附近有沒有水，山脊，湖，或者比較明顯的坡？」
「不知道……」
「你從哪個方向過去的？」
「記不清了。」
葉開聽到這裡，忍不住咂了咂嘴。
「兄弟，你這個描述多少有點兒不負責任，除了人在鰲太線上以外，其他信息基本等於沒有，我總不能拿著放大鏡一塊石頭一塊石頭找吧？」
連麥那頭的人似乎沒有聽見葉開的抱怨，聲音依舊低沉而遲緩。
「好多石頭。」
「到處都是……」
「白色的，灰色的，很冷。」
「我看不見路，也看不見天。」
「主播，你能過來找我嗎？」
葉開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手指最終停在了一個標註著大片石海的區域。
鰲太線上並不缺石頭，高海拔區域分布著不少第四紀冰川留下來的石海和石河，其中最有名的地方之一就是九重石海，放眼望去全是層層疊疊的巨石，哪怕沒有大霧，想要從中間辨認方向都不容易。
至於對方口中所謂的好多石頭，能夠符合描述的位置實在太多了。
「你是不是在九重石海附近？」
「不知道。」
「那你看看周圍，有沒有登山路標，石頭上有沒有油漆，或者別人留下來的布條？」
「不知道……」
不管葉開問什麼，對方的回答幾乎都是一樣。
不知道。
記不清。
看不見。
直播間裡面原本還有人在認真幫忙分析位置，可聽著聽著，不少人都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違和感。
迷路的人或許會慌亂，也可能因為失溫導致思維遲緩，可無論如何，對方都應該下意識觀察周圍環境，嘗試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
但這個人沒有。
他說話的時候甚至感覺不到著急。
只是冷。
非常冷。
仿佛已經在那個地方躺了很久很久，久到連獲救都不再是一件特別重要的事情，只想找個人過去陪他。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不對勁，太不對勁了，他為什麼一直說看不見天？」
「【山里靈活的狗】：而且他那邊一點兒雨聲都沒有，主播這裡下這麼大，難道石海那邊沒下？」
「【骨科聖手接骨折】：真要嚴重失溫，說話確實會遲緩，但是呼吸聲呢？正常人冷成這樣，喘氣聲不可能一點兒都沒有！」
「我戴著耳機聽的，除了剛才那兩下石頭摩擦，什麼聲音都沒有！」
「主播，趕緊把連麥掛了吧，這踏馬根本不是人！」
彈幕再一次密集起來。
葉開卻像是完全沒看見那些讓他趕緊掛斷的提醒，低頭繞過一條水流越來越急的石溝以後，忽然問了一句。
「你現在是站著，坐著，還是躺著？」
連麥那頭的人停頓了一下。
「躺著……」
「受傷了？」
「不知道。」
「腿能動嗎？」
「不知道……」
「手呢？」
「抬不起來。」
葉開腳步微微放慢。
直播間裡面的彈幕同樣少了很多，所有人都在等著連麥那頭繼續說下去。
「為什麼抬不起來？」
「有石頭。」
「石頭壓在你手上？」
「旁邊也有，身上也有……」
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在回憶，又像是直到葉開詢問，他才第一次認真觀察自己現在的處境。
「胸口有一塊。」
「很重。」
「下面也有。」
「好多石頭圍著我，縫隙很小，我動不了……」
直播間裡面徹底安靜了。
之前那句「好多好多的石頭」，所有人最開始都以為是在描述鰲太線上的石海，可現在再聽一遍，意思卻完全變了。
他根本不是站在石海裡面。
而是躺在石頭下面！
周圍那些密密麻麻的石頭，也不是他看見的風景，而是壓著身體，將他牢牢困在裡面的東西。
「臥槽……」
「別說了，我真的起雞皮疙瘩了！」
「他是不是還停留在自己死的時候？」
「主播剛才問九重石海，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因為他看到的從始至終就只有壓在身邊的石頭！」
「我剛才又去看了一遍當年的搜救消息，他就是在一片石海附近出事的！」
「當時天氣突然惡化，人卡在亂石縫裡面，搜救隊找到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這踏馬和他現在說的一模一樣！」
剛剛認出帳號的那名老粉已經快瘋了，一條接一條地往外發消息。
「我真的認識這個號！」
「他以前直播的時候不是這樣說話的，峰哥特別能聊，爬山的時候從早說到晚，根本不會這麼死氣沉沉！」
「主播，別去了！」
「他想把你引到自己死的地方！」
葉開看著飛快滾動的彈幕，臉上倒是沒什麼特別明顯的變化，只是把衝鋒衣的帽子往下拉了一點，避免雨水繼續往脖子裡面灌。
「兄弟，直播間的人說你是卡在亂石縫裡面死的，你還有印象嗎？」
「死……」
「我沒死。」
連麥那頭第一次對某件事情表達出了明確的否定。
「我只是被困住了。」
「我在這裡躺了一會兒……」
葉開看了一眼帳號停更的時間。
一年零八個月。
「你這個一會兒，時間跨度多少有點兒大啊。」
「很久嗎？」
「還行，也就夠普通人談個戀愛，結個婚，再發現孩子可能不是自己的。」
直播間眾人：「……」
「不是，這個時候你為什麼還能拐到這個地方去？」
「主播的精神狀態領先我們太多了！」
「我現在都快鑽被窩了，他還在那裡給鬼算時間跨度！」
連麥那頭並沒有因為葉開的回答產生任何情緒，仍舊自顧自地說著。
「有人從上面走過去。」
「很多次。」
「我聽見他們說話。」
「我也叫他們了，但是他們聽不見……」
男人每說一句，直播間裡面的溫度仿佛就跟著下降一點。
鰲太線上每年都有徒步者經過，如果這個亡魂一直被困在出事的位置，那麼過去一年多時間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從那片亂石附近走過。
他們可能拍過照片。
可能坐下來休息。
甚至可能踩著壓在屍體上方的石塊，從對方頭頂經過。
而那個東西，就躺在下面，日復一日地聽著那些人的腳步聲。
「主播。」
「你可以聽見我。」
男人的聲音裡面，終於出現了一點兒變化。
那不是高興。
更像是一個已經在黑暗裡待了太久的人，突然抓住了唯一可以交流的東西，平靜之下壓著一種讓人極度不舒服的渴望。
「你過來陪我吧。」
「這裡真的好冷。」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開。
「掛斷，趕緊掛斷！」
「這玩意兒就是想把主播騙過去！」
「主播千萬別答應！」
「給警察打電話，不對，這種事情給警察打電話也沒用啊！」
「他連手機都沒有，到底是怎麼申請連麥的？」
這條彈幕出現以後，不少人愣了一下。
對啊。
一個已經死了一年多的人，就算帳號還在，就算手機也沒有損壞，又是怎麼登錄平台，進入葉開的直播間，再發起付費連麥的？
葉開明顯也想到了這一點。
「你手機還有多少電？」
「手機……」
連麥那頭的男人停頓了很久，像是已經快要忘記這是一個什麼東西。
「沒電了。」
「什麼時候沒電的？」
「不記得了。」
「那你現在拿什麼和我說話？」
這一次，男人沉默的時間明顯更長。
直播間裡面沒有一個人催促，所有觀眾都在盯著那枚灰白色頭像，耳邊只剩下葉開所在位置傳來的風聲、雨聲，以及越來越明顯的水流聲。
十幾秒以後。
那個聲音重新響了起來。
「我沒有拿手機。」
「我只是看著你。」
「然後……你就聽見了。」
一萬多名觀眾頭皮瞬間炸開！
葉開同樣停下了腳步。
手電筒光柱穿透面前的濃霧，只能勉強照亮幾米範圍，雨水從帽檐邊緣不斷落下，四周除了水流，沒有任何人影。
「你能看見我？」
「能。」
「從什麼地方看？」
「不知道。」
「那你說說，我現在在幹什麼？」
葉開說話的同時，忽然把手機翻轉過去，鏡頭貼在自己的衝鋒衣上，直播間畫面瞬間變得一片漆黑。
連麥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足足過去了三四秒。
「你把手機擋住了。」
男人的聲音很輕。
「但是我還可以看見你。」
「你站在水裡面。」
「你前面有霧。」
「你後面……」
聲音忽然停住。
直播間的觀眾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後面怎麼了？」
「說話啊！」
「媽的，最煩這種說一半的！」
「主播別回頭，恐怖片裡面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回頭！」
葉開倒是沒有直播間眾人那麼緊張，直接舉著手電往身後掃了一圈。
白茫茫的濃霧被光柱照亮，又在風中緩慢翻滾。
什麼都沒有。
「我後面怎麼了？」
「沒什麼……」
男人重新開口，聲音裡面似乎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笑意。
「你繼續往前走吧。」
「我會看著你的。」
葉開站在原地思考兩秒，最後把手機重新翻轉過來，繼續踩著積水往無人機標記的位置前進。
「看可以，不過偷窺不屬於本次付費連麥服務範圍，這次情況特殊，我就不額外追究了。」
直播間：「？？？」
「神踏馬偷窺不屬於服務範圍！」
「鬼都騎你臉上了，你還在討論業務範圍？」
「主播，我承認以前說話聲音大了一點，你是真的不怕死啊！」
「【資深老馬戶】：有沒有一種可能，不是主播不怕死，而是死的東西看見主播以後也得先研究一下收費標準？」
連麥那頭的男人對葉開的態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重複著最開始的請求。
「你能過來找我嗎？」
「我這裡好冷。」
「不能。」
葉開拒絕得無比乾脆。
「為什麼……」
「因為我現在要去救兩個剛交過錢的客戶，做生意講究一個先來後到，人家入團費都交了，我不能收了錢不辦事。」
葉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相當理所當然：「而且人家兩個還活著，晚一點可能真死了，你這邊都已經死了一年多，情況非常穩定，再多等十分鐘應該也不會產生什麼明顯變化。」
直播間眾人：「……」
這話有問題嗎？
聽起來問題大了！
可仔細想想，居然又踏馬找不到什麼可以反駁的地方。
活人的傷勢會惡化。
死人總不可能再死一次。
從救援優先級來說，葉開的安排甚至稱得上無比科學。
「【山里靈活的狗】：我第一次看見有人把不救鬼說得這麼有理有據！」
「【骨科聖手接骨折】：雖然感覺主播缺了大德，但是作為醫生，我居然認可這個救援順序。」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老陳老周聽見以後估計都得哭，兩個嘉年華是真沒白交啊！」
「鬼：我都死了，你就不能讓讓我？」
「主播：你都死了，還跟活人搶什麼急救資源？」
男人又安靜了下來。
葉開也沒有繼續勸導一個死了一年多的亡魂樹立正確的排隊意識，按照無人機留下來的方位，不斷調整前進方向。
直到葉開走出幾十米以後，手機裡面才再次傳來那個聲音。
「沒關係……」
「你先去找他們吧。」
「反正我已經看見你了。」
「我可以慢慢等。」
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遠。
「你早晚會走到我這裡……」
話音落下，葉開還沒有什麼反應，直播間裡面的一萬多名觀眾已經集體頭皮發麻，各種讓葉開趕緊切斷連麥、立刻返回營地的彈幕瘋狂刷屏。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連麥界面右上角不斷跳動的倒計時。
兩分五十二秒。
兩分五十三秒。
兩分五十四秒……
「誒誒誒，兄弟，先別慢慢等了，你這邊馬上到三分鐘了啊。」
葉開一下變得認真起來，對著手機催促道：「要繼續聊就趕緊再續一輛跑車，不續費我可給你下麥了！」
直播間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