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播主播，我是一名今年剛入學的土木新生，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連線剛剛接通，一個聽上去年紀不大的男生便迫不及待問了出來，聲音裡面還帶著大學新生特有的迷茫和期待。
葉開正踩著被雨水浸透的碎石往前走，聽見這句話，腳步微微一頓。
「土木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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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剛開學沒多久。」
男生像是終於找到了組織，語氣一下激動起來：「我看他們都叫你土木學長，而且你還是985畢業的，我就想問一下，土木以後到底好不好找工作？應該提前學什麼？是去施工單位好，還是考研、考公比較好？」
「我們輔導員說土木行業雖然辛苦，但是經驗越多越吃香，後面考證、評職稱，當上項目經理就好了，可網上又有很多人勸退，我現在有點兒不知道應該相信誰。」
直播間裡面瞬間冒出一片彈幕。
「相信學長，學長已經用自己證明土木就業有多好了！」
「985畢業，半年直播收入不如並夕夕好評返現，職業前景一片光明！」
「新人快跑，前面是萬丈深淵！」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學弟，你來得正好，趕緊替我問一下，現在轉專業還來得及嗎？」
「【山里靈活的狗】：主播正在鰲太線上冒雨救人，結果連線對象問土木就業，這個直播間已經抽象到我看不懂了。」
葉開沒有理會那些唱衰土木的彈幕。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被濃霧覆蓋的漆黑山林，思緒逐漸飄回很多年前。
當初高考填報志願的時候，葉開也曾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左邊是計算機。
右邊是土木。
彼時的葉開意氣風發，對未來充滿信心，覺得自己堂堂一個考上985的天選之子，不管進入哪個行業都必將大有作為。
更何況土木是什麼？
國之根基！
高樓大廈，跨海大橋，高速公路，地鐵隧道，水庫大壩，哪個東西離得開土木？
只要人類還需要住房，只要城市還要發展，只要龍國大地上還有一塊沒有澆上混凝土的空地，土木人就永遠不會失業！
葉開當時越想越興奮。
計算機有什麼好的？
天天坐在辦公室裡面敲代碼，年紀輕輕就得擔心頭髮問題，萬一哪天技術更新，一個沒跟上版本，直接被時代拋棄。
土木就不一樣了。
混凝土永不過時。
鋼筋永不背叛。
圖紙可能改變，甲方可能沒有良心，可打灰永遠在那裡等待著每一個土木人。
於是乎，葉開帶著無比堅定的信念，一頭扎進了土木工程的懷抱。
別人逃課，他上課。
別人睡覺，他畫圖。
別人還在討論晚上去哪裡吃飯，葉開已經戴著安全帽，拿著儀器站在太陽下面測量放線。
CAD。
結構力學。
工程測量。
混凝土結構設計。
房屋建築學。
工程項目管理……
每一門課都學得無比賣力。
實習的時候更是沖在最前面，頂著四十度的太陽在工地上來回跑，一天下來皮膚黑了三個色號，整個人和剛從煤窯裡面挖出來的一樣，依舊沒有絲毫抱怨。
因為葉開相信。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今天多打的一方灰，都是明天走上人生巔峰的堅實基礎！
毫不誇張地說，葉開就是天選土木聖子。
根正苗紅。
意志堅定。
滿腔熱血。
面對未來沒有半點兒迷茫。
然後……
畢業就失業了。
葉開：「……」
往事不堪回首。
原本葉開以為，自己畢業以後會拿著圖紙，戴著白色安全帽，站在幾十層高的大樓下面揮斥方遒。
現實情況則是招聘軟體上投出去的簡歷一片已讀不回，校招單位不是縮招就是暫停招聘，好不容易有幾個崗位願意聊兩句，一看工作地點，不是在幾百公里外的荒山，就是連導航都找不到的工地。
工資高不高先不說。
能不能按時發下來都是薛丁格狀態。
但這種事情能告訴剛剛入學的學弟嗎？
當然不能！
一個年輕人，眼睛裡面還閃爍著對未來的希望，怎麼能被冰冷的現實無情摧毀？
更何況，葉開現在混成這樣，能說明是土木的問題嗎？
不能。
這只能說明時代暫時沒有發現他這匹千里馬。
葉開輕輕咳嗽兩聲，神色逐漸變得鄭重。
「學弟，你這個問題問得非常好。」
連線另一頭的男生立刻安靜下來。
「首先，主播可以十分負責任地告訴你，土木是一個非常有前途的專業！」
彈幕：「？？？」
葉開繼續說道：「你看看咱們生活裡面，高樓是土木修的，道路是土木修的，橋樑、隧道、水庫、地鐵，哪一個不是土木？」
「現在網上總有人說什麼行業不行了，房地產不行了，土木沒有前途了，可他們忽略了一個最基本的事實，人可以不買新房，難道還能不走路嗎？還能不坐橋，不過隧道，不喝水，不進樓？」
男生愣了一下。
「好像也是。」
「把好像去掉！」
葉開的語氣斬釘截鐵：「這就是事實，只要人類還生活在地球表面，土木就永遠擁有市場，哪怕有一天人類移民火星，第一個上去的也得是土木人，要不然其他人住哪裡？」
直播間安靜片刻。
「臥槽，聽起來居然有點兒道理！」
「有個屁的道理，他已經開始給土木規劃火星業務了！」
「前面的別打岔，我差點兒被主播說服！」
葉開沒有停下，繼續為迷茫學弟指點前途。
「第二，土木能夠有效解決現在年輕人缺乏運動的問題。」
「別人下班以後還要專門去健身房，辦健身卡、請私教、控制飲食，一年下來少說花幾千塊，你進了土木以後，工地每天幾萬步打底，上樓、下樓、搬儀器、爬腳手架，深蹲、負重、有氧、無氧一站式完成，工資還沒發下來，身體已經先練出來了。」
葉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濕透的運動褲下面，肌肉輪廓瞬間繃緊。
「看見沒有，這就是土木人的底蘊！」
「主播這點兒沒吹牛，他確實壯得像一輛人形叉車。」
「健身教練：先生辦卡嗎？土木人：不用，我上班。」
「別人花錢健身，土木拿工資健身，聽起來確實賺了！」
「等等，拿得到工資嗎？」
那條彈幕剛剛出現，便迅速被其他消息淹沒。
連線另一頭的男生明顯更加認真了。
葉開感覺有效果，語氣也越來越有感染力。
「第三，土木能夠幫你提前實現居住自由。」
「現在多少年輕人畢業以後為了房租發愁，一個月工資剛發下來，三分之一交給房東，再扣掉水電、通勤和吃飯，最後什麼都剩不下。」
「可你去項目上就不一樣了。」
「工地有宿舍！」
「不僅不用交房租，連通勤問題都一併解決，睜開眼睛就是項目，閉上眼睛還是項目，根本不用擔心堵車遲到，哪怕睡過頭了，翻個身都算到達工作崗位！」
男生：「……」
怎麼感覺有點兒不對？
「【骨科聖手接骨折】：睜眼上班，閉眼待命，主播把坐牢說得好清新脫俗！」
「這叫什麼居住自由，這叫工作侵入生活！」
「他說的確實都是優點，就是組合到一起以後讓人有點兒想哭。」
葉開越說越起勁，甚至忘記了自己還在暴雨裡面趕路。
「第四，土木能夠快速培養管理能力，你二十多歲剛畢業，到了項目上就可能負責安排幾十個人幹活，別人同齡人還在辦公室裡面訂咖啡，你已經拿著對講機協調施工進度了，這是什麼？」
「年輕幹部！」
「第五，土木工作地點遍布全國，只要哪裡有項目，你就能去哪裡，北上廣深、荒山野嶺、戈壁沙漠、深山老林，全部向你敞開懷抱，這是什麼？」
「免費旅遊！」
「第六，土木行業接觸的人多，甲方、監理、施工、設計、勞務、供應商，幾年下來什麼牛鬼蛇神都能見識一遍，社會經驗增長速度遠超同齡人，這是什麼？」
「快速成熟！」
「第七，土木能夠鍛鍊一個人的情緒穩定能力，圖紙改了、材料沒到、工期提前、甲方又來催，只要你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堅持三年，以後生活裡面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你破防？」
「這是什麼？」
男生已經完全跟上了葉開的節奏，下意識問道：「強大心理素質？」
「答對了！」
葉開欣慰點頭：「孺子可教！」
直播間裡面，一群真正幹過土木的人徹底坐不住了。
「神踏馬免費旅遊，我在荒山項目待了兩年，縣城都沒進去過幾次！」
「快速成熟是真的，我畢業時二十二，幹了兩年以後看著像四十二。」
「情緒穩定也是真的，因為已經沒有什麼世俗欲望了！」
「主播你踏馬不要禍害新生啊！」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學長，別說了，我宿舍另外三個準備轉專業的人已經開始動搖了！」
「【山里靈活的狗】：好消息，主播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壞消息，所有好處都不是正常人想要的！」
葉開看著彈幕，完全沒有覺得自己是在忽悠人。
他說錯了嗎？
工地是不是提供住宿？
是不是不用花錢辦健身卡？
是不是走南闖北？
是不是能提前接觸社會？
全是事實！
只不過大家看待問題的角度不一樣而已。
葉開這是幫助迷茫學弟建立正確、積極、陽光的職業觀念，怎麼算忽悠？
「至於你問施工單位、考研還是考公，主播的建議是，全都準備。」
「能考研就考研，能考公就考公，能進設計院就進設計院，能去甲方就去甲方，實在不行再去施工單位，主打一個廣撒網、多撈魚，只要投得夠多，總有一家招聘軟體願意回你消息！」
男生聽完，呼吸都變得激動起來。
原本他剛剛進入土木專業，刷到網上鋪天蓋地的勸退視頻，心裏面每天都在擔心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路。
現在聽完葉開一番分析，眼前的道路竟然一下變得寬闊明亮。
土木不但不會失業，甚至能一路發展到火星！
鍛鍊身體。
免費住宿。
全國旅遊。
年輕幹部。
培養心理素質。
這哪裡是什麼夕陽行業？
分明是一條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康莊大道！
「謝謝學長！」
男生聲音裡面的迷茫徹底消失：「聽你說完，我一下有信心了，以前是我對這個行業了解得太少，我以後一定認真學，爭取像學長一樣優秀！」
直播間：「……」
像葉開一樣？
兄弟，快收回去！
你還有救！
葉開卻十分欣慰，仿佛看見土木行業又多出了一根嶄新的承重梁。
「很好！」
「年輕人就應該有這樣的精神，入我土木門，知我土木魂，學長看好你，等你畢業以後，我會在工地戴著白手套迎接你！」
男生感動得不行。
「學長，我一定——」
「好了好了，感慨什麼的就留著你自己私底下感慨吧，主播這邊又要連下一個付費用戶了。」
啪。
葉開毫不猶豫掛斷連線。
男生甚至連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
直播間沉默兩秒。
「？？？」
「不是，剛把人家忽悠得熱血沸騰，你就給掛了？」
「人家還在暢想未來，你已經開始接下一單生意了！」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勢利的主播，今天真是開眼了！」
「前一秒土木傳承，後一秒付費用戶優先，感情到底還是錯付了！」
「那個新生但凡晚掛一分鐘，看見彈幕裡面真正的土木前輩說了什麼，估計連夜就得申請轉專業。」
葉開對這些評價毫不在意。
該提供的情緒價值已經提供了。
三分鐘付費連線時間也差不多到了。
總不能因為對方也是土木學弟，就白送一分鐘吧？
親兄弟還要明算帳。
更何況是從來沒有見過面的土木牛馬預備役。
……
葉開抬腳跨過一道被水淹沒的石縫，低頭看向手機。
新的連線申請還在。
申請者沒有發送任何催促消息，頭像也是一片黑，看不清楚裡面到底有什麼，暱稱則是一個十分普通的戶外帳號名，放在直播平台一抓一大把。
葉開沒有多想，隨手點下接受。
連線接通。
沒有畫面。
手機裡面一片漆黑。
最開始，連聲音都沒有。
葉開以為網絡卡住了，拿著手機晃了兩下：「喂，聽得見嗎？付費時間已經開始了哈，自己網絡不好不算主播責任。」
沙沙……
聽筒裡面傳出一陣極輕的雜音。
不像普通手機信號不穩定時的電流聲，更像風從某種狹窄縫隙裡面緩慢穿過，時近時遠，聽得人莫名有些不舒服。
過了好幾秒，一個很輕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主播……」
聲音聽不出具體年紀。
像是一個年輕男人。
可他的語調很慢，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沒有力氣，也沒有多少情緒，仿佛已經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
「我好像迷路了。」
直播間原本還在討論土木前途的彈幕慢慢少了下來。
葉開繼續往前走：「迷路了就打電話找帽子叔叔，或者聯繫當地救援隊，主播這裡是戶外直播間，不是失物招領處。」
對面安靜幾秒。
「你能過來找我嗎？」
「我這裡……好冷。」
最後幾個字傳出來時，直播間裡不少人莫名打了個寒顫。
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嚇人的東西。
單純是這個人的聲音太奇怪。
正常人在山裡面迷路，哪怕已經體力透支，也應該緊張、恐懼、焦急，或者因為寒冷而發抖，可連線里的男人什麼情緒都沒有。
聽不見喘息。
聽不見牙齒打戰。
甚至連呼吸聲都淡得幾乎不存在。
只有一股死氣沉沉的疲憊。
仿佛冷的不是身體。
而是整個人已經從裡面涼透了。
「這個連線的人怎麼回事？」
「聲音聽著好虛。」
「是不是失溫了？失溫嚴重以後人會反應遲鈍，說話也沒力氣！」
「那更應該趕緊報警啊，和主播連什麼線？」
「會不會是劇本？」
「聽著不像，我怎麼感覺心裡毛毛的？」
葉開同樣覺得對方說話有些奇怪，不過鰲太線這種地方，淋雨、低溫、體力消耗，哪個都可能讓人虛弱，暫時還沒到需要往鬼身上聯想的程度。
更何況，他現在自己都在山裡面找人。
「不是主播不幫你，我這裡也自身難保呢。」
葉開扒開擋在前面的濕漉灌木，繼續說道：「外面大霧封山，水都快把營地淹了，主播手上還有兩個付過錢的家人等著救，連什麼時候能下去都不知道，你讓我去哪裡找你？」
連線另一邊再次沉默。
沙沙……
那個像風吹過石縫的聲音還在。
幾秒後，男人緩慢開口。
「我也在鰲太線上。」
葉開腳步停了一下。
「你也在？」
「嗯。」
葉開眉頭微微挑起。
他們今天上山的時間雖然已經算早，但不代表前面沒有其他隊伍。
有些人為了趕路，會提前一天進入路線，也有人凌晨摸黑上山，先在前面的營地休息。
而且鰲太線那麼長，不同入口、不同走法的人都有，遇見另一名困在山上的戶外主播，似乎也不是什麼完全無法理解的事情。
「你什麼時候上來的？」
對面沒有回答。
葉開等了兩秒，又問道：「你現在具體在什麼位置，附近有沒有營地、山樑、湖或者其他比較明顯的東西？」
「我不知道。」
那個聲音依舊很慢。
「這裡有霧。」
「好多霧，我看不清。」
「很冷……」
「周圍都是石頭。」
葉開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碎石。
雨水。
濃霧。
這幾個條件在鰲太線上實在太常見，根本沒有多少辨識度。
「石頭是什麼樣的，小塊碎石，還是很大的巨石？」
「很多。」
男人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十分努力地回憶自己周圍的環境：「好多好多的石頭。」
「下面是。」
「旁邊也是。」
「我頭頂……好像也有。」
葉開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直播間裡面原本還在說可能是失溫的觀眾，同樣逐漸感覺到不對。
「頭頂也有石頭是什麼意思？」
「他掉進石縫裡面了？」
「鰲太那邊的石海確實有很多大石頭，石頭之間的縫隙很深，晚上看不見踩空以後真可能掉進去。」
「可他為什麼一點兒都不著急？」
「說話好難受，像是每一個字都隔著很遠飄過來。」
葉開沒有被彈幕影響，繼續詢問：「你能動嗎？」
「可以。」
「那你站起來往外面看一下，石頭是不是從山頂一直鋪到下面，像一條凝固的河？」
連線里傳出極輕的摩擦聲。
沙……
沙沙……
聽上去像衣服在粗糙石面上緩慢蹭動。
可那個男人似乎沒有真的站起來，過了很久，聲音依舊保持著原來的距離。
「我看不清。」
「霧太大了。」
「天也是黑的。」
「主播，你能來陪我嗎？」
直播間裡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彈幕再次滾動。
「他為什麼一直說陪他，不是救他？」
「正常人不應該說過來救我嗎？」
「可能已經凍迷糊了，別自己嚇自己！」
「主播先想辦法確認位置，這種狀態拖下去真的會死人。」
……
葉開暫時停下腳步，找了一塊稍微平整的石頭蹲下來，把手機切換到提前緩存好的離線地圖。
正常導航早已經無法使用。
地圖上的定位圖標時有時無，偶爾甚至會在完全不可能的位置跳動，可提前下載好的地形、等高線和鰲太主路線還在。
鰲太線連接鰲山與太白山主脊，高山區域最不缺的就是石頭。
太白山高處保留著大量古冰川活動留下的地貌，石海、石河、角峰、刃脊到處都是，尤其進入更高海拔以後，植被逐漸稀少，大片崩解岩石會從山樑一直鋪到坡谷，看上去真像一條凝固在山體上的河流。
如果只是說周圍有很多石頭，能對應的位置並不少。
葉開放大地圖，沿著標註出來的主脊路線一點點查看。
「你之前經過什麼地方還記得嗎？」
「不記得。」
「附近有沒有水？」
「沒有。」
「能不能看見草或者樹？」
「沒有。」
「全是石頭？」
「嗯。」
「石頭上有沒有苔蘚，顏色偏灰還是偏黑，大小大概多大？」
對面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灰的。」
「有些很大。」
「都堆在一起。」
「我在它們中間。」
葉開手指停在地圖上。
無樹。
無明顯植被。
大片灰色巨石堆積。
高海拔。
濃霧。
寒冷。
這些條件組合起來以後，範圍已經縮小了不少。
「聽著像進石海了。」
葉開放大太白山一側的路線：「鰲太后段有一片很出名的九重石海，古冰川留下來的巨石在山頂堆得像海一樣，直線距離看著不長，真正走進去卻要一直在大石頭上爬，霧一起來，四周除了石頭什麼都看不見。」
直播間裡面立刻有人回應。
「【資深老馬戶】：鰲太沿途本身就有不少石海、石河，九重石海只是最有名的一段，光靠石頭多沒辦法完全確定。」
「【資深老馬戶】：不過他說周圍沒有樹，巨石又多，至少應該已經到了主脊高山帶，不可能在主播現在附近。」
「等等，他在九重石海，怎麼能和主播連上線？」
「主播自己的信號就已經很離譜了，可能對方也是用了什麼特殊設備。」
「先別管信號，能確定大致位置就行！」
葉開盯著離線地圖，繼續往周圍尋找可能對應的區域。
九重石海。
拔仙台附近。
高山主脊上其他幾片冰緣碎石帶。
如果對方是沿著常見路線進入，只要能夠說出最後經過的地標，馬上就能進一步縮小範圍。
「你聽好了。」
葉開把地圖拉回主線路，指著一個位置問道：「你是不是已經走到太白山一側，附近全是連成片的巨石，石頭從高處一直往下鋪，中間幾乎看不見完整的路？」
對面沒有立刻回答。
沙沙……
摩擦聲再次傳來。
男人的聲音比剛才更輕。
「我不知道。」
「我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在這裡了。」
葉開抬起頭。
「醒過來？」
「嗯。」
「那你最後記得自己在哪裡？」
「山上。」
「哪座山？」
「鰲太。」
回答沒有任何有效信息。
直播間裡面越來越多人察覺到了異樣。
「一問三不知，他到底是不是來過鰲太？」
「正常戶外主播不可能連自己最後經過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吧？」
「或許摔到腦袋了？」
「也有可能是嚴重失溫以後意識不清，主播別一直問了，想辦法讓他說帳號信息，然後通知救援隊！」
「奇怪，他那邊為什麼一點兒雨聲都沒有？」
這條彈幕出現以後，不少觀眾同時反應過來。
葉開這裡風聲、雨聲、水流聲混成一片，說話時甚至需要稍微抬高音量。
對面卻安靜得嚇人。
沒有風。
沒有雨。
沒有人的喘息。
只有偶爾出現的沙沙摩擦聲。
可那個人明明說自己也在鰲太線上。
如果他真的被困在同一片暴雨裡面，怎麼可能安靜成這樣？
直播間一萬多名觀眾盯著漆黑的連線畫面，逐漸產生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感。
「主播，你問問他冷多久了。」
「讓他打開攝像頭！」
「對，開攝像頭看看周圍，哪怕看不清也比這樣強。」
葉開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你那邊能不能打開攝像頭？」
「不行。」
「為什麼？」
「太黑了。」
「黑也沒事，主播這裡有一萬多名家人，人多力量大，說不定有人能從畫面裡面認出位置。」
男人安靜了幾秒。
「我動不了。」
葉開眉頭皺得更深。
剛才問能不能動，對方明明說可以。
現在又說動不了。
「你是不是被石頭壓住了？」
「沒有。」
「腿受傷了？」
「沒有。」
「那為什麼動不了？」
連線另一頭，只剩下漫長的沉默。
就在葉開準備繼續詢問時，直播間裡面忽然有一條彈幕冒了出來。
「這個連線帳號怎麼看著有點兒眼熟？」
沒人理會。
彈幕很快被其他消息頂了上去。
幾秒後，剛才那名觀眾再次出現。
「等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名字！」
依舊沒有多少人注意。
葉開盯著離線地圖，還在嘗試確定對方究竟位於哪一片石海。
那個觀眾卻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極其恐怖的事情，發送消息的速度一下變得瘋狂。
「不是！」
「主播先別問了！」
「趕緊斷開連線！」
相同的消息連續出現，終於引起其他觀眾注意。
「怎麼了？」
「你認識他？」
「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斷開？」
下一秒，那名觀眾用近乎刷屏的方式，猛地發出了一句話。
「主播，這個人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