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天怎麼亮了……臥槽！」
葉開迷迷糊糊睜開眼睛，視線裡面全是白花花的光，刺得他下意識重新閉上，整個人裹在睡袋裡面拱了兩下，差點兒以為自己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不對。
太陽什麼時候變成七八個了？
而且還會左右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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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開眯著眼睛適應了一會兒，再次抬起頭，終於看清楚了帳篷外面的情況。
哪裡是什麼天亮。
分明是七八個人站在外面，一個個手裡拿著手電和頭燈，所有光線全朝著帳篷裡面照，硬生生把葉開那塊漏風漏雨的舊篷布照出了無影燈手術室的效果。
劉浩和許妍站在最前面。
後面是戴著眼鏡的張博，還有幾個背著登山包、身上濕漉漉的隊員，幾個人腰間甚至還繫著同一根繩子，看上去不像過來串門，倒像是剛剛結束了一次大型野外逃荒。
葉開懵了一下。
外面的人同樣沉默。
雙方隔著不斷落下的雨水互相看了好幾秒，只有架在帳篷門口的手機還亮著，直播間裡面無數彈幕正在瘋狂滾動。
「主播終於醒了！」
「睡美了屬於是，笑死我了……」
葉開從睡袋裡面伸出一隻手，揉了揉眼睛，又抬頭看了看外面那群人。
「大晚上的不睡覺，你們跑我這裡來干雞毛啊？」
眾人：「……」
劉浩張了張嘴，一時間甚至不知道應該先解釋哪件事情。
「我們的營地進水了。」
「哦。」
葉開點頭。
「老陳和老周出去找林悅，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哦。」
葉開又點頭。
「外面的霧越來越大，我們的手機全部沒有信號，定位設備也開始不穩定，留在營地的人現在同樣不知道怎麼辦。」
「哦。」
葉開繼續點頭。
劉浩：「……」
許妍：「……」
張博：「……」
不是。
你除了哦，還會不會說點兒別的？
直播間裡面已經有人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主播這個態度，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尊重他人命運！」
「劉浩都快把情況說完了，主播一共回復三個哦！」
「翻譯一下，第一個哦是知道了，第二個哦是關我屁事，第三個哦是趕緊說完主播還要睡覺。」
「葉開：我十分同情你們的遭遇，所以我決定在睡袋裡面為你們默哀三秒。」
劉浩顯然也聽出了葉開那三個「哦」裡面的敷衍，硬著頭皮繼續說道：「現在老陳和老周不在，隊伍裡面少了真正能拿主意的人，其他人還留在營地，我們幾個過來，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辦法。」
葉開眨了眨眼睛。
「什麼辦法？」
「至少在老陳和老周回來之前，能不能麻煩你幫忙看一下情況，暫時帶著大家。」
劉浩說得已經相當委婉。
葉開的膽量和見識先放到一邊，光是這傢伙在大霧裡面找到他們，還能把他們從那個紫色衝鋒衣女人旁邊帶回來，就證明葉開掌握的信息肯定比他們多。
更何況，葉開的帳篷雖然破，卻搭在營地側面更高的小坡上，目前沒有像下面一樣直接被水漫過。
只要葉開願意暫時站出來，他們至少能有一個可以統一行動的人，不至於營地裡面一半人想走，一半人想留，遇見什麼事情只能互相爭論。
葉開聽完以後，臉上逐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
眾人眼睛一亮。
聽懂了？
「你們的意思是，要給我添麻煩是嗎？」
空氣瞬間安靜。
劉浩臉上的期待僵住。
許妍嘴角輕輕抽了一下。
張博推眼鏡的動作同樣停在半空。
這話……
怎麼說呢。
不能說錯。
這些人半夜跑過來，讓一個原本睡得好好的陌生人替他們看情況、帶隊伍、處理營地進水，順便還要考慮老陳、老周和林悅失蹤的問題，本質上確實是在給葉開添麻煩。
可正常人就算心裏面這麼想，也不會直接說出來啊！
人情世故呢？
委婉表達呢？
大家互相客氣兩句，葉開再表現一下為難，他們繼續請求，最後葉開勉強答應，這才是正常劇情吧？
你上來就一句「給我添麻煩」是什麼意思？
一把把所有人情世故外面的遮羞布扯下來，直接把裡面赤裸裸的真實需求掛在直播間上萬人面前？
直播間彈幕已經笑瘋了。
「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直啊！」
「我本來覺得主播說得過分，仔細一想，這些人好像確實是在給他添麻煩。」
「主播只是把大家都知道，但不好意思說的話直接說出來了！」
葉開瞥了一眼彈幕，很是認可的樣子，點了點頭。
「看見沒有，家人們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們這麼多人，大半夜不睡覺，跑過來把主播叫醒，然後告訴主播，有三個人失蹤了，營地被水淹了，手機沒信號了，隊伍沒人帶了，現在希望主播過去幫你們解決一下。」
葉開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數出來：「合著你們的問題，一個都沒有減少，現在只是打算全部轉移給我？」
眾人：「……」
這總結能力是不是有點兒過於強了？
原本他們還覺得自己只是過來尋求幫助。
讓葉開這麼一總結，怎麼突然有種把整個爛攤子扛過來，準備一股腦塞進葉開懷裡的感覺？
好吧，就客觀事實來說，好像就是這樣……
「也不能這麼說。」
隊伍里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有些尷尬地站出來，衣服還在不斷往下滴水：「大家現在都被困在山上，互相幫忙也是應該的，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嘛。」
葉開抬起頭。
「關我雞毛事啊。」
說完以後，葉開一臉無所吊謂地伸出小手指，轉了轉耳朵，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什麼請求，只是一隻不知道從哪裡飛進來的蚊子在耳邊嗡嗡。
眾人：「……」
直播間眾人：「……」
站出來說話的男人嘴角抽了抽。
不是，哥們。
正常情況下，不應該順著「多個朋友多條路」這句話往下聊嗎？
你怎麼完全不接招啊！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好一個關我雞毛事，不愧是主播，擁有極其穩定且不被道德綁架的精神狀態！」
「【山里靈活的狗】：有人跟主播講多個朋友多條路，可主播本來就沒有朋友啊！」
「【骨科聖手接骨折】：從醫學角度分析，主播目前沒有任何精神負擔，建議你們從物質層面嘗試一下。」
「主播還是太真實了……」
「本來還以為這麼多人站在這裡，主播多少會給點面子，結果他連演都懶得演！」
「有一說一，他剛才救劉浩和許妍的時候，不是挺積極的嗎？」
「積極個鬼，你忘了那兩個嘉年華了？」
帳篷外面的幾個人沒有注意到最後一條彈幕。
他們已經開始小聲商量起來。
葉開這個反應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一群人過來之前，雖然知道葉開精神狀態多少有點兒異於常人，可誰也沒有想到，這傢伙面對七八個人的請求，居然能拒絕得這麼幹脆。
正常人多少會顧及一下臉面。
尤其直播還開著，幾十萬人都看著。
換成其他主播，哪怕心裏面不願意，為了塑造自己樂於助人、勇敢可靠的形象，也會先站起來問問情況。
葉開不一樣。
這傢伙對自己的網際網路形象沒有任何包袱。
樂於助人的前提是，他自己願意。
不願意的時候，別說七八個人站在這裡，就算七八十個人抬著橫幅過來請求，葉開估計也能把睡袋往腦袋上一蒙，告訴他們走的時候順便把帳篷門關上。
「現在怎麼辦？」
「要不我們回營地？」
「回去以後呢，水還在漲，老陳和老周也聯繫不上。」
「他真的一點兒都不願意幫？」
「要不再問問？」
幾個人壓低聲音，討論來討論去，始終想不出來一個靠譜的辦法。
直到這個時候，張博忽然看向架在帳篷門口的手機。
屏幕依舊亮著。
直播畫面無比清晰。
一條又一條彈幕飛快滾動，偶爾還有禮物特效從屏幕下面飄過，整個過程沒有出現任何卡頓。
張博再低頭看自己的手機。
無信號。
旁邊幾個人同樣拿出手機，屏幕右上角不是一個叉，就是空空蕩蕩，連最基本的緊急電話都撥不出去。
可葉開這裡不僅有信號。
甚至還能直播！
能讓外界持續看見這裡發生的一切，能接收彈幕，能收到禮物，甚至畫面清晰得連雨滴落在帳篷邊緣的痕跡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種時候，一部能與外界保持聯繫的手機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明白。
只要直播不斷，他們就不算徹底與外界失聯。
哪怕真出了問題，至少還有幾十萬人知道他們最後出現在哪裡，知道營地發生了什麼，也知道這裡有多少人。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部手機。
而是整座鰲太山上，他們目前能夠接觸到的唯一一扇通往外界的窗口。
張博推了一下眼鏡，神情比剛才更加認真。
葉開的膽量、速度、體力和面對異常情況時的反應，本來就已經足夠讓人重視。
再加上這個完全無法解釋的直播信號……
不管從什麼角度看，跟著葉開都比他們自己在濃霧裡面亂轉靠譜。
問題是。
怎麼才能讓這個傢伙答應？
……
眾人討論了一陣，依舊沒有結果。
最後，不知道是誰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頭看向劉浩和許妍。
「你們剛才不是說，他在霧裡面幫過你們嗎？」
劉浩點頭。
「對。」
「他怎麼會願意幫你們？」
這句話問出來以後，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兩人身上。
不是他們懷疑劉浩和許妍有什麼問題。
實在是葉開現在表現出來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那種看見有人遇見危險，就會熱心腸衝上去無償幫忙的好人。
就這副「關我雞毛事」的無所謂模樣。
要說裡面沒有什麼不為人知的交易，眾人多少有點兒不相信。
「是不是你們答應了他什麼？」
「或者給錢了？」
「你們怎麼和他說的？」
許妍表情有些尷尬。
劉浩同樣沉默下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腦海裡面同時回想起之前在漏雨帳篷裡面，葉開蹲在旁邊，一步一步教他們怎麼尋找直播間，怎麼點開禮物欄，怎麼往後翻，以及怎麼精準找到最大禮物的畫面。
尤其是葉開那句——
一個人刷一個就行了，主播也不貪。
現在回想起來，依舊振聾發聵。
「其實……」
劉浩咳嗽了一聲：「事情也沒有你們想得那麼複雜。」
張博問道：「那是怎麼回事？」
劉浩沉默兩秒，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說出了真相：「我們給他直播間刷了禮物。」
眾人：「……」
雨還在下。
風還在吹。
帳篷邊緣的舊塑料布被颳得嘩啦啦亂響。
所有人站在外面，表情卻在這一刻變得格外統一。
就這？
他們剛才在這裡討論半天，又是講人情，又是講朋友，又是講現在大家處境危險，結果真正讓葉開幫忙的方法，是給直播間刷禮物？
「刷了多少？」
有人下意識問了一句。
許妍小聲回答：「一個人一個嘉年華。」
眾人再次沉默。
一個人一個。
兩個嘉年華。
好傢夥。
難怪劉浩和許妍在葉開這裡享受過救援服務，他們不是普通遊客，他們是直播間的榜一大哥！
帳篷外面，張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沒有信號的手機，又看了看葉開那邊依舊不斷滾動彈幕的直播畫面。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又好像不太敢相信。
遲疑片刻，張博朝前走了一步，試探性開口：「你的意思是，只要給你直播間刷了禮物，你就願意幫忙？」
原本還躺在睡袋裡面，滿臉寫著「關我屁事」的葉開動作一頓。
下一秒。
睡袋裡面那條大號毛毛蟲突然蠕動起來。
葉開腰腹發力，整個人「唰」地一下坐直，臉上的困意、嫌棄和無所謂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認真、熱情、可靠，以及一名優秀戶外主播面對受困群眾時應有的強烈責任感。
「誒！」
「你這位大哥怎麼說話的，主播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嗎？」
眾人：「……」
難道不是嗎？
葉開沒有給他們回答的機會，伸手整理了一下睡亂的頭髮，又把身上歪歪扭扭的外套拉正，隨後一臉嚴肅地看向帳篷外面的幾個人。
「刷了禮物，那就是我葉某人的家人！」
「家人有困難，主播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什麼叫添麻煩？這叫信任，這是家人們對主播能力的認可！」
「別說暫時幫你們看一下情況，就算外面狂風暴雨、山洪爆發、大霧封山，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山裡面到處溜達，只要家人一聲令下，我葉某人必然義不容辭！」
說完，葉開掀開睡袋，動作麻利地站起來，順手拿過放在旁邊的運動鞋，態度熱情得仿佛剛才那個用小手指轉著耳朵說「關我雞毛事」的人根本不是他。
「來來來，大家不要淋雨，先往帳篷邊上靠一靠。」
「目前具體什麼情況？」
「營地水有多深？」
「老陳、老周出去多久了？」
「林悅最後在哪裡失蹤的？」
「不要急，一個一個說，主播既然收……咳，既然承蒙家人們的信任，就肯定負責到底！」
眾人：「……」
直播間眾人：「……」
看著葉開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張博張了張嘴，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一刻。
不管是站在帳篷外面的幾個人，還是直播間裡面幾十萬觀眾，腦海裡面都只剩下了同一句話。
你無敵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