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對對對,就是這個直播間,標題是我見過龍這個……」
漏雨的帳篷裡面,葉開蹲在地上,手指幾乎快戳到劉浩的手機屏幕上,一步一步指導著對方找到自己的直播間。
許妍裹著不知道從誰身上扒下來的外套,臉色還有些發白,頭髮濕漉漉貼在臉頰上,整個人蹲在旁邊,眼神多少有點兒呆滯。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
剛剛在大霧裡面差點兒走丟,碰見一個不知道死了多少年,還在鰲太線上到處問「有人嗎」的紫色衝鋒衣女人,好不容易被葉開帶回來,驚魂未定之下,第一件事情居然是學習怎麼給救命恩人刷禮物。
怎麼說呢……
很難評價。
劉浩低頭看著手機,按照葉開的指導點進直播間,屏幕上很快出現了葉開那張蹲在面前,同時又出現在手機裡面的臉。
標題也十分醒目。
【我見過龍!鰲太線暴雨夜尋找走蛟!】
「是這個吧?」
「對,就是這個。」
葉開滿意點頭,又伸手點了一下屏幕右下角:「看見這個禮物盒沒有?點進去,往後面拉,別在小心心那裡停留,你們兩個剛剛經歷了這麼大的事情,劫後餘生,怎麼也得給自己放個煙花慶祝一下吧?」
劉浩:「……」
許妍:「……」
不對吧?
這個煙花最後不是給你的嗎?
直播間裡面的人同樣看沉默了,彈幕短暫空白了兩秒,隨後密密麻麻的問號瞬間沖了出來。
「???」
「不是,主播,你在幹什麼?」
「我本來以為主播把人帶回來,是準備安慰一下受害者,結果他正在現場教學怎麼刷禮物?」
「我草,救援收費?」
「你們懂什麼,主播這是採用國際先進的先救援後付費模式,主打一個童叟無欺!」
「神踏馬童叟無欺,這兩個人現在明顯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主播已經準備趁熱把錢賺了!」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出生啊!主播你是真出生啊!」
「【山里靈活的狗】:不對,這和收保護費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正常收保護費的負責威脅活人,主播負責把不是人的東西打跑,然後再向活人收費。」
「我懂了,鰲太線上那個到處遊蕩的亡魂就是主播養的打手,先把人嚇迷糊,主播再出來英雄救美,最後指導受害者刷嘉年華,形成完美商業閉環!」
「紫衣女博主:合著我死這麼多年,還得給你上班是吧?」
葉開看著彈幕,頓時不樂意了:「誹謗啊,家人們,這純純就是誹謗,主播什麼時候說過強迫他們刷禮物了?」
說完,葉開轉過頭,看向還蹲在旁邊的劉浩和許妍,露出一個十分和善的笑容:「完全自願,對吧?」
劉浩抬起頭,看了看葉開,又想起來十幾分鐘前,大霧裡面那個渾身濕透、臉色慘白,還在不斷問自己有沒有人的紫色身影,十分用力地點了點頭。
「自願!」
許妍同樣點頭:「應該的,要不是你,我們兩個現在都不一定能回來。」
「你看看!」
葉開當時就來精神了,轉過頭對著直播間一陣指指點點:「聽見沒有?人家自己都說是自願的,別整天用你們骯髒的思想揣測主播純潔的靈魂!」
直播間眾人:「……」
你最好是。
劉浩繼續往後翻,很快看見了一個占據大半屏幕的華麗禮物圖標。
「這個?」
「對,就是嘉年華!」
葉開的眼睛瞬間亮了,身體都往前湊了一點:「不用多刷,主播也不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一個人刷一個就行了,咱們主打的就是細水長流,以後沒事多來直播間看看,點點讚,上上燈牌,都是一家人!」
劉浩:「……」
許妍:「……」
直播間眾人:「……」
一個人一個嘉年華,你還擱這裡不貪?
你這個要求和去飯店裡面告訴老闆,自己飯量不大,隨便來兩桌滿漢全席有什麼區別?
偏偏劉浩和許妍現在是真的感謝葉開,再加上剛剛的經歷多少有點兒突破他們二十多年來建立的世界觀,別說一人一個嘉年華了,葉開現在讓他們蹲在帳篷裡面寫一篇八百字的獲救感言,兩個人估計都能連夜寫出來。
劉浩咬了咬牙,點擊贈送。
下一秒。
璀璨華麗的嘉年華特效瞬間占據整個直播畫面,伴隨著響亮的禮物提示,一個巨大的遊樂園從屏幕下方緩緩升起。
直播間頓時沸騰。
「臥槽!」
「真刷了?」
「這哥們實在人啊!」
「一個嘉年華,主播今天晚上沒有白救!」
葉開臉上的笑容還沒有完全綻放,旁邊的許妍已經拿出自己的手機,同樣進入直播間,找到禮物,點擊贈送。
第二個嘉年華緊跟著升了起來。
前一個特效甚至還沒有結束,後一個已經從屏幕下面接了上來,整個直播間裡面又是城堡,又是煙花,花里胡哨的特效把漏雨帳篷都映襯得富麗堂皇起來。
不知道的,還以為葉開現在住的不是拿舊篷布搭起來的工地防雨棚,而是鰲太山頂豪華總統套房。
「感謝我劉浩大哥送來的嘉年華!」
「感謝我許妍大哥送來的嘉年華!」
葉開迅速站起來,朝著鏡頭抱拳,臉上洋溢著勞動人民通過雙手獲得收穫以後,最淳樸也最真誠的笑容:「祝兩位大哥身體健康,萬事如意,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以後出門一路平安,再也不迷路,銀行卡餘額一天比一天多!」
許妍:「……」
為什麼她也是大哥?
算了。
剛救完命,別在意這種小問題……
……
劉浩和許妍緩了好一會兒,身體總算沒有剛才那麼冷了,兩個人又對葉開連著道了幾次謝,這才準備回到老陳他們紮營的位置。
雖然雙方營地離得不遠,可外面雨越來越大,霧氣同樣沒有散去。
兩個人現在對離開光源這件事情多少有點兒心理陰影,站在帳篷門口猶豫半天,直到確定遠處已經能夠看見老周拿著手電找過來的光,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今天真的謝謝你。」
劉浩回頭看向葉開,神情前所未有地認真:「以後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你儘管說,只要我們能做到,肯定不會推辭。」
許妍同樣跟著點頭。
「行了行了,多大點兒事。」
葉開站在帳篷口,十分大氣地擺了擺手:「快回去換身乾衣服,喝點兒熱水,晚上沒事就別往外面跑了,尤其是聽見有人喊你們的時候,別什麼聲音都搭理。」
兩個人現在對葉開的話深信不疑,再次點頭,隨後朝著遠處手電光亮起的位置走去。
葉開站在原地,目送他們回到老陳那邊,還十分友好地揮了揮手。
「下次別再走丟了哈!」
劉浩回頭,同樣揮了揮手。
「知道了!」
等兩個人走遠以後,葉開慢慢把手放下來,低頭看了一眼仍舊顯示著兩個嘉年華記錄的直播間,小聲嘀咕了一句:「當然,再走丟一次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直播間眾人:「???」
「出生!」
這一次,直播間裡面的人,意見十分同意,狂刷兩個字……
葉開輕輕咳嗽兩聲,重新恢復了那副一身正氣的模樣:「家人們不要亂說,主播這是關心兩位大哥,怕他們因為剛才受到驚嚇,以後再也不敢挑戰自己,人生的意義就在於不斷面對困難,克服困難,超越困難!」
「人話?」
「或許,應該,大概,可能,有那麼一丟丟的……希望他們再迷路一次吧?」葉開說這話的時候一邊吹口哨,一邊眼神飄忽。
直播間:「……」
我踏馬求你了!
外面的雨絲毫沒有變小的意思。
葉開站在帳篷口,仰頭往天空看了一眼。
額……
好吧。
一片黑。
別說什麼烏雲、星星和月亮了,就連帳篷外面十幾米遠的東西都只能勉強看見一個模糊輪廓,濃霧混在雨幕裡面,被偶爾刮過來的山風吹得不斷翻滾,手電光照出去,像是直接撞在一堵灰白色的牆上。
「這也看不出來幾點啊。」
葉開摸出手機確認了一下時間,又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算了,天色已晚,主播經歷了長達一天的高強度工作,又是騎車,又是爬山,又是煮飯,還要幫助迷路群眾,身心俱疲,準備休息了。」
「不是,你這就睡了?」
「外面還有個不知道去哪兒的亡魂,大雨也越來越大,你睡得著?」
「【資深老馬戶】:主播別睡太死,這個雨勢不太對,晚上注意周圍排水,山裡面水起來得很快,有時候前幾分鐘還只是小水溝,後面直接就能沖人。」
「【骨科聖手接骨折】:我也建議別直接睡,至少先觀察一下那對情侶的身體狀況,他們剛才淋了那麼久,很容易失溫。」
「人家隊伍裡面有專業領隊,還有十幾個人,輪得到主播操心嗎?」
「就是,我看現在最需要操心的是主播自己,他這個帳篷已經開始漏了!」
直播畫面裡面,一滴雨水順著舊篷布接縫落下來。
啪嗒。
正好滴在葉開的腦門上。
葉開抬起手,面無表情地擦了一下,隨後從旁邊拖過那個使用痕跡十分明顯的睡袋,熟練地鋪到帳篷裡面相對不漏水的位置。
「看見沒有,家人們,這就是戶外經驗。」
「真正的野外生存,不是阻止帳篷漏雨,而是在帳篷漏雨以後,精準找到那個暫時不會滴在臉上的位置!」
直播間眾人:「……」
好一個暫時不會。
聽著怎麼這麼不靠譜呢?
葉開又把架在飯盒上的手機挪到帳篷門口,用一塊石頭壓住簡易支架,調整了幾次角度,鏡頭正好斜著對向外面的雨幕,同時還能拍到帳篷裡面一小部分區域。
從直播間的畫面看過去,前方是黑漆漆的山林,雨水在夜視鏡頭下化作一條條蒼白細線,斜著划過整個屏幕。
右下角則能看見葉開拖著睡袋鑽進去,左扭兩下,右拱兩下,很快把自己裹得只剩下一個腦袋露在外面。
像一條穿著黑色外套的巨大毛毛蟲。
「好了。」
葉開滿意點頭:「直播不關,鏡頭給你們架在這裡,萬一晚上真有什麼東西路過,大家記得錄屏,主播先睡一會兒。」
「晚安瑪卡巴卡!」
直播間眾人:「???」
「你睡覺,讓我們替你值夜班?」
「好傢夥,主播不愧是土木出來的,自己剛當上老闆就開始安排牛馬乾活了!」
「我們替你盯著外面,那工資怎麼算?」
「一個小時一個小心心,主播別裝看不見!」
葉開已經閉上了眼睛:「年輕人不要總想著錢,能夠見證神話,本身就是一段寶貴的人生經歷,這種機會別人想要還沒有呢。」
「主播醒醒啊,沙福林來了!」
「你踏馬把眼睛睜開!」
「別裝睡,工資還沒談完!」
沒有回應。
直播間裡面安靜了兩秒。
葉開呼吸逐漸變得均勻。
又過了不到一分鐘,這傢伙甚至輕輕打起了呼嚕。
直播間眾人:「???」
「真睡了?」
「這踏馬也能睡得著?」
「外面剛走一個亡魂,頭頂下著暴雨,旁邊還有兩個差點兒迷路的人,主播倒下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
「這已經不是心大不心大的問題了,我懷疑主播根本沒有心!」
「羨慕了,我在家裡面躺兩個小時睡不著,主播在鰲太線上碰完鬼,裹個睡袋就能原地關機。」
「有沒有可能,主播不是心態好,只是單純缺心眼?」
畫面裡面,葉開翻了個身,整個睡袋跟著蠕動兩下,徹底變成一隻側躺的大號蠶蛹。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完了,越看越像毛毛蟲,主播再拱兩下是不是準備結繭了?」
「結繭以後出來是什麼?」
「土木飛蛾。」
「神踏馬土木飛蛾!」
……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直播一直沒有關閉。
剛開始,帳篷外面的雨聲還只是密集地敲打在篷布和地面上,啪嗒啪嗒連成一片,偶爾夾雜幾陣從山谷裡面吹上來的風,把帳篷邊緣吹得嘩啦啦作響。
葉開睡得很香。
半個小時後,雨開始變大。
原本還能在鏡頭裡面分辨出來的雨絲,逐漸變成一片片傾斜的白幕,地面上的積水越來越多,帳篷門口低洼的位置很快聚起一小片水窪,雨點砸在裡面,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轟隆——!
遲到了不知道多久的雷聲,終於從厚重的烏雲深處滾了下來。
整個直播畫面都跟著輕輕震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慘白的閃電撕開夜空,剎那間照亮了遠處大片扭曲搖晃的樹影,山林深處那些高低起伏的輪廓只出現了一瞬,很快又被黑暗和濃霧重新吞沒。
「臥槽,剛才那一下嚇我一跳!」
「這個雷聲怎麼感覺離得很近?」
「主播還沒醒?」
鏡頭右下角。
葉開把腦袋往睡袋裡面縮了縮,翻了個身,繼續睡。
「……」
「牛逼。」
「這睡眠質量,我願稱之為當代年輕人之光!」
又過了一段時間。
雷聲越來越密。
一道接著一道的白光不時划過天空,雨點砸在篷布上的聲音也從最開始的啪嗒聲,逐漸變成了連續不斷的轟響,仿佛有無數小石子正在從高處傾瀉下來。
帳篷開始漏得更厲害。
左邊滴一滴。
右邊滴兩滴。
葉開提前找好的那個「暫時不會滴在臉上的位置」,也終於在堅持一個多小時以後宣布失守,一滴冰涼的雨水從篷布邊緣落下,準確砸在他的鼻尖上。
葉開皺了一下眉。
直播間裡面不少人下意識屏住呼吸,還以為這傢伙終於要醒了。
結果下一秒,葉開閉著眼睛抬起手,把睡袋往上拽了拽,直接蓋住腦袋,整個人徹底縮進了裡面。
一條完整的毛毛蟲出現了。
直播間眾人:「……」
「服了。」
「真的服了。」
「天塌下來都得等主播睡醒再說!」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雨聲下面又多出來一種不太一樣的動靜。
最開始很輕。
嘩啦……
嘩啦……
像是山坡下面某條原本已經乾涸的小水溝重新有了水,混著雨聲,並不怎麼明顯。
直播間裡面也沒有多少人在意。
直到那聲音越來越連續。
嘩啦啦——
水流從細碎、斷續,逐漸變得湍急,裡面甚至開始夾雜石塊相互碰撞的聲音。
咔。
咔嚓。
咚!
「等等,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聽見了,好像有水。」
「下這麼大雨,有水不是很正常嗎?」
「【資深老馬戶】:不對,剛才沒有這麼響,這附近的水流正在變大,而且速度很快。」
「老馬戶,你別嚇人啊!」
「有沒有鰲太附近的水友,這種雨勢正常嗎?」
「正常個屁,主播剛才不是還說要找走蛟嗎,走蛟本來就和暴雨山洪有關!」
「別自己嚇自己,說不定就是雨水順著山坡往下流。」
彈幕還在不斷爭論。
帳篷外面,水流聲卻沒有因為他們的爭論停下,反而變得越來越大,短短几分鐘時間,便從一條小溪似的嘩啦聲,逐漸匯聚成了低沉渾厚的轟鳴。
轟隆隆……
那聲音混在雷聲裡面,從遠處黑暗的山谷深處不斷傳來,時而被雨幕壓下去,時而又突然拔高,仿佛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看不見的黑暗裡面撞開石頭、碾過泥土,沿著整條山脈一點點靠近。
鏡頭前方,地面的積水開始輕輕震動。
一圈。
又一圈。
遠處黑漆漆的山林裡面,忽然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
咚——!
直播畫面跟著狠狠顫了一下。
彈幕瞬間空白。
幾秒之後,密密麻麻的問號徹底淹沒屏幕,而鏡頭右下角的睡袋裡面,葉開只是慢悠悠翻了個身,把自己裹得更緊了一點兒。
還在睡。
哦,對了,順帶一提,葉開的住的帳篷也快被水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