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眼皮掀開一條縫,看見董仁縮在前面座位上,嘴裡咬著筆帽,朝著他狂眨眼,那是他們倆的摩斯密碼,意思是下課要不要溜出去玩。
陳誠莫名覺得很累。
老劉站在講台上,粉筆頓了一下,目光從黑板上收回來,越過前排那些埋頭刷題的腦袋,精準落到最後排。
陳誠已經重新趴下了。
董仁脖子往回縮了半截,恨不得把頭塞進課桌裡頭。
老劉沒發火,他放下粉筆,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吹了吹,抿了一口,教室里安靜得只有筆尖刮紙的聲音。
大家一定要好好準備考試。」老劉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沙啞,「高考是你們每個人唯一一次,能跟所有人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的機會。」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個數字。
「距離高考,還剩不到九個月,去掉周六周天跟春假,你們算算,還有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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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筆字刮在黑板上,吱吱響,教室里的氣氛沉下來。
老劉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最後一排,在陳誠身上停了兩秒,又挪開了,他並不是頭一天想管這小子。
教了將近兩年,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談心也談過,什麼用都沒有。
但老劉還是放不下,幾年前他剛調到泰平一中,帶的第一批學生里,也有個不愛上學的,那學生比陳誠還混。
斜劉海蓋住一隻眼,走路一甩一甩的,放了學就在校門口收保護費。
那時候老劉只盯整體成績,對那種學生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看,那會想嗎,反正又教不會,管不住,何必浪費精力。
後來才知道,那孩子父母早沒了,奶奶撿垃圾把他拉扯大,家裡還有個小妹。
好不容易熬到高三,奶奶卻倒下了,自此,他再也沒來過學校,老劉也是後來才從別的學生嘴裡聽說,那小子收的保護費,是真的在保護人。
校園霸凌課程年年講,年年還是有。
在老師的手伸不到的角落,那個學生替被欺負的人出頭。
大家都叫他黃哥。
老劉其實並沒做錯什麼,但就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坎。
一直都在想,要是當初多問兩句,多管一點,發現情況後,多拿點錢,讓他好好上學,也不至於活成現在那個樣子。
所以每次看到董仁跟陳誠在後排打鬧,他就覺得堵了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
「董仁。」老劉把保溫杯擱下,聲音陡然拔高,「是覺得這套模擬題很簡單是吧?上來,第三大題,做給大家看看。」
董仁的臉瞬間綠了,冷汗從鬢角冒出來,腦袋往桌面底下縮,恨不得原地消失。
老劉沒再看他。
對董仁這種學生,他已經想明白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回家繼承他爸的汽修廠,餓不死。
但陳誠不一樣,這小子什麼都沒有,爸媽離了,一個人住,沒有能繼承的家業,沒有退路,腦子不笨,甚至比班裡大部分人聰明,可就是不學。
老劉的目光再次落到最後排那個趴著的身影上,「你們談戀愛,老師管不住,也不想管。」
這話一出,教室里一陣騷動。
好幾個人的腦袋從卷子後面冒出來。
老劉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但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考不上同一所大學,那就是實實在在的分開,不只是嘴上說說,是真的,從此走不一樣的路,見不一樣的人,過不一樣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趁現在還來得及,為什麼不拼一把?」
最後一排,陳誠眼睛睜開,趴著沒動,臉側貼著胳膊,考不上同一所大學,就是分別。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他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是因為沒需要想的理由。
但現在不一樣了。
沈幼怡的成績能上什麼學校?
以她那個做題的速度和認真勁兒,少說也是一本往上。
而他呢?中上游。
聽著還行,但放到高考里,就是個二本踩線的水平。
他看過沈幼怡做的那些題,那並非是他能看懂的東西。
公式套公式,步驟接步驟,工工整整寫滿一整頁。
他連題目都讀不通順,差距太大了。
如果沈幼怡去了外地上大學,她怎麼辦?一個連食堂都不敢去的人,一個被陌生人看兩眼就渾身發抖的人。
誰幫她打飯?幫她擋住那些讓她難受的目光?
陳誠眉頭越來越緊,連下課鈴響了,他都沒聽見,因為他在盯著課本上的一道數學題發呆,題目他能看懂,但往下走第二步就卡住了。
腦子裡一團亂麻,不知道該用哪個公式,不知道從哪兒切入。
從前他根本不在意這些,不會就不會,又不會死,但今天不一樣。
他盯著那道題,盯得眼睛都酸了。
課間教室里的人陸陸續續出去,打水的打水,上廁所的上廁所。
董仁跑過來拉他胳膊,「誠哥,走走走,出去開閘透透氣,憋了一上午了。」
陳誠沒動,「你先去。」
董仁愣了一秒,發現是真的拉不動他。
陳誠的視線釘在課本上,連頭都沒抬。
董仁張了張嘴,覺得今天這事邪了門了,教室里只剩下幾個人。
前面倒數第二排,沈幼怡回過頭,偷偷看了一眼。
陳誠趴在桌上,眉頭擠在一起,一隻手拿著筆,筆尖在草稿紙上戳了兩個點,又停了。
她的視線落到他面前攤開的課本上數學題上,只是一眼,就把題干記下來了,心想是不是哥哥想知道答案?
於是,她低下頭拿出草稿紙,筆尖飛快地划動。
寫了整整一頁,每一步都標的清清楚楚,還用小字標註了這道題用到的三個公式。
寫完,她快速扭過頭,把那張紙放到陳誠面前,然後火速轉回去。
陳誠盯著桌面上突然出現寫滿過程的草稿紙,手裡的筆停了,字跡乾淨整潔,步驟一步一步排下來,連他這種數學廢物都能看明白。
右下角標著三個公式,用括號框起來,旁邊畫了條線連到對應的步驟上。
陳誠抬頭往前看了一眼。
沈幼怡已經轉過去了,背對著他,低頭在寫自己的卷子。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以為他是因為不會做題才愁眉苦臉的。
其實不全是,但陳誠沒法解釋。
他低頭重新看那張草稿紙,筆尖在紙上颳了三行,數字填進去,等號兩邊對上了。
陳誠愣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怪。
就好像腦子裡某個生了鏽的齒輪,被人用力撥了一下,嘎吱嘎吱地開始轉了。
他又往下看了一道題,類似的題型,只是換了個殼子。
試著用同樣的方法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走廊上路過的董仁探頭一看,棒棒糖差點從嘴裡掉下來。
陳誠在做題,沒在上邊給李白畫摩托車,也沒給數學家添鬍子,而是在一筆一筆地算。
直到草稿紙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公式。
董仁揉了揉眼睛,確認自己沒看錯。
從初二認識陳誠到現在,四年了,他頭一次看見陳誠主動拿筆做數學題。
而且還做得這麼認真,太陽是不是要從西邊出來了?
董仁沒再打擾,自己溜出去了。
走廊上,老劉端著保溫杯經過教室窗戶,餘光往裡看,腳步頓住了。
陳誠趴在桌上,腦袋埋在胳膊里,但右手一直在動。
筆沒停,草稿紙翻了一頁又一頁,旁邊放著一張草稿紙,被他擺在課本的右上角,位置擺得很正,一點褶皺都沒有。
老劉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枸杞保溫杯里的水涼了都沒察覺,教了這小子兩年半,什麼招數都使了,死活撬不動。
今天就隨口講了幾句大實話,他就開始做題了,鼻腔里湧上來一股酸,他眨了兩下眼,擰上保溫杯蓋子,轉身走了,沒進去打擾,學生肯努力,當老師的只需要做一件事。
別擋路就行了。
教室里,陳誠又做完了一道題,手腕酸了,脖子也僵,他放下筆,活動了兩下手指,草稿紙上的字越寫越密,從歪歪扭扭逐漸變得能看了。
但第四道題的時候,他卡住了。
卡得死死的。
公式記不全,步驟到第三行就接不下去了。
筆尖在紙上戳了兩個洞,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腦子開始發脹,剛才那股擰著勁兒往前沖的力氣,一下子就泄了。
太難了。
沈幼怡做了十幾年的題,腦子裡裝的東西跟他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陳誠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