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小伙被陳誠這麼一看,腳步明顯微頓,少年眼神不凶,但帶著一股子不容靠近的勁兒。
他下意識掃了眼躲在陳誠後頭的小姑娘,只露出半張臉,白得沒什麼血色,兩隻手死死揪著男生的校服下擺,指節都泛白了。
再低頭看看自己的滿臂紋身,緊身黑T勒出一身腱子肉。
他意識到好像是自己身上痞子的氣質,嚇到了那個小姑娘,於是收了收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嗓門壓低了兩個調。
"剛才就是你給我打的電話,對吧?"
陳誠冷聲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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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我會給你的,我先去看一看鐵蛋的狀況。"
精神小伙三步並兩步衝到檢查室門口,透過玻璃往裡一看。
鐵蛋躺在金屬台上,毛髮打成一坨一坨的泥餅,身上好幾道口子,皮肉外翻,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精神小伙的手搭上玻璃,喉結滾了一下,眼眶紅了。
"都是我的錯。"
他推開門衝進去,手指小心翼翼地搭上橘貓的腦袋,聲音在發抖。
"那破門電子鎖壞了那麼長時間,我就應該換把新鎖……都怪我。"
眼淚啪嗒掉在檢查台上。
一個紋著花臂的大男人,哭得鼻子都紅了,手還在抖,不敢用力碰那隻貓。
陳誠站在門口,愣了好幾秒。
這還是他頭一次見一個社會哥哭成這副德行!
醫生翻了翻檢查單,摘下手套,"沒太大問題,外傷為主,內臟沒有明顯損傷,不放心的話住兩天觀察觀察。"
說到這兒,醫生視線落到陳誠身上。
"你最該感謝的是這倆學生,貓本身沒大病,但泡在水裡一整夜,基本活不了。"
精神小伙一聽這話,整個人愣住了。
他開始翻兜。
左邊兜,右邊兜,褲子後兜。
掏出一把零散的錢,十塊的二十的揉成一團,往陳誠面前一遞。
"現在我暫時就這些。我可以打欠條,到時候一分不少還你,我說話算話,我叫黃正,你可以來汽修店來找我,我…"
感受到身後沈幼怡的恐慌,陳誠往後退了一步。
"錢留著給貓治病吧,我們還得上課,先走了。"
精神小伙掏出來的這些零錢,是他跟幾個小弟東拼西湊的,沒料到人家根本不圖錢。
陳誠已經轉身往外走了,沈幼怡緊跟著,手還揪著他衣角。
"小兄弟!"精神小伙追到門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你叫什麼名字?"
陳誠沒回頭,沈幼怡在那兒待的時間越長,消毒水味混著陌生人的壓迫感,會讓她越來越難受。
陳誠煩躁地咂了下嘴,但腳步不知道什麼時候慢了下來,慢到剛好是沈幼怡不用小跑就能跟上的速度。
他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七點三十五。
完了。
到學校最快也得將近八點。
他自己遲到無所謂,一個月遲二十九天,多一天不多少一天不少。
但沈幼怡跟著他一塊遲到,這事兒就不太好辦了,總不能跟老劉說,今早救了只貓。
這理由連他自己都不信。
陳誠扭頭去看身後,沈幼怡低著頭,碎發擋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但整個人的氣質跟早上出門時不太一樣了。
步子不急不慌,安安靜靜跟著,手揪著他的衣角,像是終於找到了個能讓她踏實的東西。
陳誠心裡悶悶地嘆了口氣。
算了。
遲到就遲到吧。
大不了再罰站一節課,左右小腿已經有經驗了。
……
校門口。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去的時候,早讀的聲音從各個教室窗戶里傳出來,嗡嗡的一片。
高三八班教室外頭,老劉果然在門口守著,手裡攥著根戒尺,另一隻手端著枸杞保溫杯,嘴角往下撇著,大老遠就瞧見了這倆人。
一前一後,完全沒有遲到的自覺。
陳誠都沒等老劉開口,自己先把手抬起來了,"老師,我要是說今天早上扶老奶奶過馬路,所以導致來晚了,你信不?"
老劉沒說話,眯起眼睛,嘴角扯出一個冷笑,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你猜我信不信?
陳誠縮縮脖子,知道這回跑不掉了。
老劉的視線越過陳誠,落在後頭的沈幼怡身上。
眉頭挑起,這倆人,怎麼走一塊兒的?
昨晚他翻過沈幼怡的轉學資料,家庭背景,學習成績,心理評估,跟陳誠八竿子打不著。
沈幼怡成績好,性格內向,從不惹事,今天遲到,肯定有原因。
但陳誠就不一樣了,這小子一個月能遲二十九天,剩下那一天並非是沒遲到,而是壓根就沒來。
老劉思忖片刻,做了決定,"沈同學,你第一次遲到,先回教室吧。"頓了一下,目光落回陳誠身上,聲調沉了三分,"陳誠,進去拿課本,出來罰站。"
陳誠聳了下肩,意料之中,正要邁步往教室走,身後的衣角突然被拽住了。
那股力道不大,但很堅決。
緊接著,沈幼怡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到了他前面。
擋在他和老劉之間,然後,她伸出了一隻手,白皙的小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著,整個人抖得輕微,但那隻手舉得很穩。
走廊里的風穿過來,吹動她耳側的碎發。
老劉手裡的戒尺,緩緩收回去,心說,這孩子昨天才轉來,嚴重社恐,連跟同學說話都費勁。
今天就站出來給陳誠擋戒尺?
教室後排靠窗的位置,幾個學生透過玻璃看到了這一幕。
董仁嘴裡的棒棒糖差點掉桌上,他使勁揉了下眼睛。
沈幼怡,那個走路都貼著牆根的清冷女神,那個跟全班任何人都不說話的轉學生,站在陳誠前面,伸著手,等著挨打。
第三排,陸豐的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洞,他死死盯著窗外那一幕,耳朵根子漲得通紅,嫉妒到發狂,有種臉被人連摑十幾巴掌一樣的紅溫狀態。
陳誠自己也沒想到,站在沈幼怡身後,盯著那個窄窄的後背,盯著那隻伸出來的手。
手很小,沒縮回去。
胸腔里有個地方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就是突然覺得嗓子眼堵了塊東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陳誠從來都是站在前面的那個人,替董仁擋過打架的拳頭,替誰都擋過。
從來沒有人站在他前面,替他擋過!
直到現在。
一個比他矮了快二十公分的丫頭,肩膀還在抖,掌心朝上,替他接那根戒尺。
鼻腔深處突然湧上一陣酸,他使勁咬了下後槽牙,把那股勁兒硬生生頂回去。
老劉深吸一口氣,把戒尺別到腰後,"沈同學。"
沈幼怡沒動,手還舉著。
"遲到的原因我會另外了解。"老劉聲音放軟了不少,"先把手放下,回教室坐好。"
沈幼怡沒放,她偏過頭,抬起眼皮,偷偷看了陳誠一眼。
老劉這輩子教了二十多年書,什麼學生沒見過。
這丫頭一聲不吭,一個字都不說。
但那個眼神藏不住東西,比千言萬語都直白。
他嘆了口氣,朝陳誠揮了下手,"今天算了,都進去複習吧,都高三了不要浪費時間。"
陳誠看著老劉轉身走遠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眼沈幼怡。
小姑娘已經把手放下了,攥著袖口,耳朵紅得要滴血,不敢看他,剛才舉得又穩又直的手,現在縮回袖子裡,藏得嚴嚴實實。
原來被人擋在身後是這種感覺。
陳誠喉結動了一下,嘴唇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想了半天,什麼詞都不合適,最後只從鼻子裡擠出一聲,"走吧。"
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輕很多。
兩個人前後腳進了教室,全班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有種有大事發生之後,所有人都在等後續的安靜。
沈幼怡低著頭,快步走到倒數第二排,坐下,肩膀縮著,手指絞著袖口,剛才在門口的那股勁兒,好像已經用光了。
陳誠走到最後一排,把書包往桌上一扔,坐下。
坐下的動作比平時重了一點,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悶響。
陳誠拿起課本立在桌面上,人往後一靠。
課本底下,陳誠的眼睛睜著,盯著課本內頁上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一個都沒看進去,腦子裡全是剛才那隻伸出來的小手,和那個瘦小擋在他面前的背影。
昨晚他還在想要拉開距離,今天就被人拿身體擋在後頭了。
陸豐把折斷的鉛筆扔進筆袋,拉上拉鏈,面上紋絲不動,手機在桌洞裡震了一下,低頭瞟了一眼。
【今天有空,什麼時候動手,下午放學,還是什麼時候?】
【那就今天下午放學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