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鈴響了。
英語老師踩著鈴聲進來,粉筆往黑板上一戳就開始寫。
陳誠翻開課本立在桌面上,人往椅背一靠,眼皮往下一搭,三秒,靈魂離體。
都高三了,實在不想學的學生,除了老劉,沒幾個老師願意管。
英語老師掃了一圈後排,跟沒看見他一樣繼續講課。
但每次醒來,陳誠第一件事,沒有先去看黑板,而是先往前掃一眼。
沈幼怡還在,筆沙沙地響,沒停過,脊背挺得直直的,側臉被窗戶透進來的光勾出一條乾淨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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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在寫什麼,但是真的認真。
陳誠又閉上眼,這回踏實了。
四十分鐘過得很慢,又過得很快。
午休鈴一響,董仁跟被彈簧彈起來似的,桌面東西都沒收就往外沖,「誠哥!到點了!快走快走,晚了好菜就沒了!」
陳誠沒動,「你先去。」
董仁腳步一頓,回頭:「不去?」
「等會兒再說。」
董仁撓撓頭,平時鈴一響,他倆跟餓死鬼投胎一樣直奔食堂,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行吧,我給你占座?」
「不用。」
董仁納悶歸納悶,肚子比腦子誠實,再晚一會兒,好吃的菜就真只剩菜湯了,打完招呼,他就一溜煙跑了。
教室在兩分鐘內清空,只剩下兩個人。
陳誠趴在桌上,把臉換了個方向。
沈幼怡坐在前面那個位置,一動不動,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筆放下了,手搭在桌沿上,不翻書,不站起來,不去任何地方。
陳誠看了她兩秒。
食堂這會兒人擠人,窗口排隊能排到門口。
那種嘈雜勁,鍋鏟聲,喊號聲,凳子腿拖地的聲音全攪在一起,對沈幼怡來說,那地方跟上刑差不多。
她不會去的。
他沒問,因為就算問了,那也是白問。
陳誠站起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她肩膀。
沈幼怡輕輕一顫,回過頭。
「想吃什麼?我去買,給你帶回來。」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我知道個沒人的地方,可以安靜吃飯。」
沈幼怡眨了一下,那種被人一句話就讀透的感覺,她不討厭。
以前在學校,不敢去食堂,就餓著,從中午硬撐到放學,胃疼了就用手捂住,疼過去就好了。
沒人注意到她不吃飯,也沒人問過她餓不餓。
現在這個人站在她面前,連她不敢去食堂這件事都知道。
沈幼怡從兜里掏出便利貼,筆尖在紙上劃了兩秒,她把便利貼擱到陳誠桌上,然後飛快縮回手。
字寫得乾淨整潔,和她整個人一樣。
【都可以。】
果然,什麼都行,什麼都好,怕麻煩別人,這毛病不是一兩天能改的。
陳誠拎起飯卡往外走,「十五分鐘回來。別亂跑。」
腳步聲遠了,教室里只剩沈幼怡一個人,她低頭看了看桌上的便利貼,用指腹碰了碰剛才寫字的地方。
泰平一中食堂,人山人海。
陳誠插著兜排在窗口後面,前面還有七八個人,隊伍挪得跟長了根似的。
已經過去六分鐘了。
加上從教學樓走過來的五分鐘,十五分鐘根本不夠。
話說太早了,他開始煩,並不是因為肚子餓,更多原因,是患有社交恐懼症的沈幼怡一個人待在教室里。
空蕩蕩的,就她一個人,也不知道會不會害怕,會不會東想西想。
「下一個!小伙子,要啥?」
食堂阿姨的喊聲把他拽回來。
陳誠扯了扯嘴,堆出個笑,「姐,兩份米飯,一份西紅柿炒蛋,一份糖醋裡脊,打包,快點成嗎?」
一聲「姐」出口,食堂阿姨樂了,鏟子一揮,手底下跟裝了馬達,「小伙子嘴真甜!姐給你多打點!」
「謝謝姐!」
滴,消費十四塊。
陳誠提著打包盒轉身就走出了食堂門口,看了眼手機,十三分鐘了。
他開始跑。
高三八班,沈幼怡盯著教室前面的鐘。
秒針走過一圈,又走過一圈。
十七分鐘了。
她沒有焦慮,只是每隔半分鐘,視線會飄向教室後門,然後收回來,再飄過去,重複這個過程。
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袖口的鬆緊帶,心裡不斷安慰自己,沒關係,食堂人多,排隊要時間。
她把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重複了三遍。
第四遍的時候,另一個念頭冒出來了。
更深,更冷,如果他不回來了呢?
如果他覺得她麻煩了呢?
如果…
「砰。」
後門被推開。
陳誠提著兩個打包盒站在門口,額頭全是汗,短袖校服的領口扣子崩開了一顆,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他是跑回來的。
沈幼怡眼底亮了下。
陳誠把飯盒擱到她桌上,彎著腰喘了兩口,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食堂排隊太久了,走吧,跟我去個地方。」
沒解釋為什麼超時,也沒沒道歉,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
但沈幼怡看到了他鬢角往下淌的汗,他明明可以走回來,多幾分鐘而已,可他跑著回來了。
因為他說了十五分鐘,不想食言。
沈幼怡站起來,乖乖跟在他身後,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砸,一下比一下沉。
廢棄實驗樓,五樓天台。
鐵門被推開的瞬間,風灌進來,沈幼怡額前的碎發被吹得到處飛。
天台上什麼都沒有。
幾根廢棄的鐵管,牆角堆著兩塊破磚頭,沿著邊沿長了一排雜草,但是安靜,安靜得只有風。
陳誠在陰涼處坐下,把塑膠袋鋪在旁邊水泥地上,「坐。」
沈幼怡挨著他坐下來,中間隔了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
飯盒蓋子掀開,熱氣冒出來,糖醋裡脊的甜酸味被風一吹,散得到處都是。
陳誠把筷子遞過去,「你說都可以,我就隨便買了點,湊合吃。」
沈幼怡接過筷子,夾了一塊糖醋裡脊送進嘴裡,咬下去的那一瞬間,動作頓了一下。
甜甜的。
她低著頭,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很慢,但筷子的頻率明顯快了,一塊接一塊,越夾越利索。
陳誠看著她吃。
上次在家做飯,西紅柿炒雞蛋放了點白糖,沈幼怡多夾了好幾筷,他當時就猜,這丫頭應該喜歡吃甜口的。
沒想到真猜對了。
風從天台邊緣吹過來。
頭頂的雲壓得低,太陽躲在後面,整個天台籠著一層灰白的光。
不冷不熱,不曬不悶,就只有筷子碰飯盒的聲音。
偶爾會刮過來一陣風。
陳誠忽然覺得,這個破天台好像也沒那麼破了。
沈幼怡放下筷子,從兜里摸出便利貼,低頭寫了幾個字,飛快放到陳誠腿邊。
【謝謝哥哥!】
陳誠的筷子停了半拍,耳根燙了一下,這次他沒在糾正沈幼怡的稱呼,低頭猛扒兩口飯,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混著飯一併咽下去。
「趕緊吃,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聲音低了點。
沈幼怡乖乖收起便利貼,繼續吃。
吃完飯,陳誠把兩個打包盒摞到一起,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你先回教室,我先下去扔垃圾。」
沈幼怡點點頭,站起來,輕輕拍了拍校服後面沾的灰,剛走到鐵門前,推開了一半,然後就停住了。
陳誠正背對著她,把垃圾往塑膠袋裡塞,動作隨意又利落。
雲層裂開一道縫,漏下來的光打在他側臉上,輪廓被切出一條硬的線,從眉骨一路到下頜。
沈幼怡站在鐵門後面,半張臉藏在門板後頭。
她沒走。
陳誠回頭的時候,正撞上那雙水汪汪的小鹿眼。
她正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