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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她說,想洗個澡

  門鈴響了。

  陳誠趿拉著拖鞋過去開門,接過兩個袋子,一輕一重。

  輕的是他那份八塊錢蛋炒飯,重的是二十五塊九的烤牛肉拌飯套餐。

  心又抽了一下。

  關門,提著袋子走到臥室門口。

  猶豫半秒,敲了兩下。

  「叩叩!」

  裡頭沒聲音,他又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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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慢慢開了條縫,剛夠一雙眼睛的寬度。

  黑溜溜的眼珠子從門縫裡探出來,先往他身後的客廳掃了一圈,確認沒別人,才把門拉開。

  一股悶熱的氣浪撲面砸過來。

  陳誠愣了一下。

  沈幼怡低著頭站在門口,額前碎發濕漉漉貼在臉上,兩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整個人跟從蒸籠里撈出來似的。

  一室一廳就一台空調,裝在客廳。

  他平時睡覺臥室門都敞著,冷氣能漏進去。

  她剛才把門關得嚴嚴實實,一絲風都沒透進去。

  八月底的太陽把那間朝西的臥室烤了一整個下午。

  裡頭少說三十七八度。

  她在裡頭坐了快半小時,一聲沒吭?

  陳誠把袋子換了只手拎,撇開臉:「臥室沒空調,你把門開條縫。」

  沈幼怡點了點頭。

  他本來該把飯遞過去轉身走人。

  但看著她那張跟沈崇山有四分相似的臉,胸口那股煩又翻上來,堵得他嗓子發緊。

  「沒辦法,我就這條件。」

  「沈大小姐要是住不慣,出門左拐有個快捷酒店,比我這破地方可舒坦太多了。」

  什麼難聽他說什麼,嘴巴跟腦子完全不在一條線上。

  話撂完,走廊里的空氣凝固,更悶了。

  沈幼怡沒動,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有委屈,也沒有生氣,而是一種安安靜靜,乾乾淨淨的困惑。

  就好像她真的不明白,他為什麼要一遍一遍說這種難聽的話。

  陳誠喉嚨發緊,別開視線。

  不敢跟她對視。

  沈幼怡卻看得清清楚楚。

  寄人籬下的那段時間裡,什麼樣的臉色她沒見過,真心嫌惡的人不會把粉色四件套鋪到床上。

  真心討厭的人,也不會特意給她點外賣吃。

  她在親戚家輾轉的那幾年,沒人願意在她身上多花一分錢。

  姨媽給她買校服,永遠挑最便宜的那檔。

  舅媽直接拿表姐穿小了的舊衣裳改一改塞給她。

  可面前這個人,嘴上說著最難聽的話,手上乾的全是相反的事。

  那就代表著一件事,他在說謊。

  剛才每一個嫌棄她的字,都用力到那麼不自然。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低著頭,眼底有些失落,果然,不管走到哪裡,自己都是累贅嗎?

  陳誠喉結動了一下,把袋子塞進她手裡:「飯要涼了。」

  硬邦邦的四個字,跟趕人沒區別。

  可沈幼怡注意到,他塞袋子的時候,順手把提手朝外翻了一下。

  方便她接。

  她抱著袋子,跟在他後面走到客廳。

  沒餐桌。

  吃飯在那張矮腿茶几上。

  陳誠從陽台拎了個摺疊小馬扎過來,往她那側一放,自己繞到另一邊坐下。

  兩個人面對面,中間隔著茶几和兩份外賣。

  沈幼怡拆開飯盒,烤牛肉的香氣立馬就竄出來。

  肉片烤得邊緣微焦,撒著細碎蔥花,齊齊整整鋪在白米飯上面。

  旁邊一碗海帶湯,飄著翠綠的小蔥段,熱氣裊裊。

  她舀了一勺米飯送進嘴裡。

  辣的,混著米飯的甜。

  好吃。

  她嚼得很慢。

  小時候在姨媽家,吃飯是有規矩的。

  大人和表哥表姐先動筷,她在客廳角落坐著等。

  等所有人放下筷子離了桌,她才能踩著小板凳去夠灶台上的鍋。

  鍋底總是被颳得見了底,勺子蹭著鐵皮刺啦刺啦響。

  她把那點碎米攏一攏,舀進碗裡,蹲在廚房牆角用筷子一粒一粒扒。

  沒人喊她上桌。

  從來沒有。

  所以現在坐在這張矮腿茶几前面,對面有個人跟她一塊吃飯。

  光這件事本身,就夠她把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了幾口,她偷偷瞄了一眼對面。

  陳誠撕開那盒蛋炒飯。

  米粒泛著油光,蛋花碎得不成樣子,零星幾顆蔥,寒磣得很。

  和她碗裡的東西,天壤之別。

  好吃的東西要分著吃。

  可這份飯她已經吃過了,總不能把嚼過的菜吐回去,目光慢慢落到那碗還沒拆封的海帶湯上。

  手指猶豫了很久。

  然後輕輕把那碗湯推了過去。

  白色的外賣盒越過茶几中線,停在陳誠那側。

  陳誠扒飯的動作頓住。

  給他的?

  沈幼怡的指尖還搭在碗邊上,察覺到他抬了頭,手指觸電一樣縮回去,低頭繼續扒拉米飯。

  耳根紅了一小片。

  陳誠眯了眯眼。

  示好?

  他才不吃這一套。

  更何況這湯還是他自己掏錢買的。

  花他的錢買的湯推回來請他喝,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人情?還真是跟她爸一樣,覺得別人都是傻子。

  他繼續往嘴裡扒蛋炒飯,筷子磕在飯盒邊上,咔咔響。

  沈幼怡過了一會兒偷偷抬眼看了一下。

  那碗湯紋絲沒動。

  她眼底那點光暗了下去。

  這種感覺太熟了。

  小時候她從舅媽家果盤裡拿了顆橘子,一瓣一瓣剝好,遞給表姐。

  表姐嫌她手髒,啪一下打掉了。

  橘瓣滾到地上沾了灰,她蹲下去撿,表姐踩著拖鞋從她手邊走過去。

  後來她就再沒給過別人東西。

  今天好不容易鼓了一回勇氣,還是被拒絕了嗎?

  她把頭低下去,碎發遮住了半張臉,眼底是充滿呆滯的失望。

  啪嗒。

  對面忽然響了一聲。

  陳誠把湯蓋掀了,沒拿勺子,端起碗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一口氣,沒停。

  湯汁順著嘴角溢出一道,他隨手用手背一抹,把空碗擱在茶几上。

  碗底朝天。

  沈幼怡心裡那點沒冒出水面的失落,被他這幾口湯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低著頭,嘴角彎了一下。

  頭髮垂下來,剛好擋住那個弧度。

  這頓飯吃了快半小時。

  陳誠收拾了外賣盒扔進垃圾桶,又折回來用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

  沈幼怡還坐在小馬紮上沒動,雙手捧著手機打字。

  空調嗡嗡吹著冷風。

  陳誠剛想癱回沙發,沈幼怡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手機舉到他跟前。

  【我想洗澡。】

  在走廊里站了一個多小時,衣服早被汗浸透了。

  陳誠瞥了一眼那行字,抬手指了指挨著臥室的那扇門。

  「在那。」

  話出口又想起來,補了一句。

  「熱水器有點舊,調節器不太靈,左邊擰到底是冷水,右邊擰過頭會燙,你慢慢試。」

  沈幼怡點點頭,回臥室拿了衣服,低著頭鑽進洗手間。

  門鎖咔嗒一聲扣上。

  陳誠聽見這聲響,肩膀松下來。

  他把筆記本電腦拖過來擱在茶几上,打開文檔開始碼字。

  今天白天太熱沒寫,欠著一大截。

  手指敲在鍵盤上,噼里啪啦。

  洗手間裡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

  先是試探性地響了幾下,停了,又響,又停。

  他手指頓住,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門。

  那個調節器他自己住了兩年都得摸索半天才能調出合適的溫度。

  不過水聲很快恢復正常,嘩嘩地流起來。

  應該沒事。

  他收回注意力繼續碼字。

  大概二十分鐘後。

  嘎吱。

  浴室的門開了。

  一股潮濕的水汽湧進客廳,裹著洗髮水的味道。

  是他平時用的那種力士,超市搞特價囤的,兩塊錢一袋。

  他一直覺得那就是最普通的肥皂味,可從那股水霧裡飄出來,不太一樣了。

  多了點什麼說不上來的東西。

  沈幼怡走出來。

  頭髮濕淋淋貼在脖子上,發梢還在往下滴水,腳下地磚上洇出幾個深色水印。

  身上換了一條淺藍棉布睡裙,長度堪堪到膝蓋上方,腳上套著他那雙大拖鞋,走一步滑半步。

  她縮著肩膀站在客廳中央,胳膊下意識環在身前。

  陳誠看了一眼,覺出不對。

  她嘴唇沒有血色,指尖泛著青,整個人在發抖,幅度很小,但看得出來。

  八月底的傍晚,室溫三十度往上。

  不可能冷成這樣!

  除非,她用的是冷水。

  這個念頭冒出來,陳誠胸口悶了一下,她是沒調出熱水,還是不想再來找他問?

  他啪地按下遙控器,空調停了。

  洗完冷水再吹冷風,鐵打的也得感冒。

  沈幼怡在原地站了幾秒,慢慢走到他面前,把手機舉到他跟前。

  屏幕上一行字。

  【我想用下吹風機。】

  陳誠盯著那行字,又看了看她低著的腦袋。

  濕頭髮一縷一縷貼在鎖骨上,水珠順著髮絲淌下去,在淺藍睡裙的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