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多讓你住一個晚上。」
話落在安靜的客廳。
後頭的沈幼怡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呆呆點了點頭。
他這才看到那雙光腳,折身回門口,從簡易鞋櫃拿出雙拖鞋,扔她跟前。
就住一晚,別再給他整出個感冒來。
那雙腳白得不像話,腳踝細得他皺了下眉。
不開口,打字溝通。
這好像不只是內向那麼簡單,像社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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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無所謂,左右跟他半點關係。
「穿上。」
兩個字硬邦邦地彈出來。
沈幼怡不敢抬頭,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從頭頂壓下來,燙得發毛。
她不傻,看得出來他討厭自己。
難道是門鈴按多了?
可是,這是他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的見面啊!
截止到現在的交涉,也就僅有那兩聲門鈴了。
她耷拉著小腦袋想。
果然不該按那麼勤的嘛。
走在前頭的陳誠已經大喇喇進了客廳,抓起空調遙控器。
滴的一聲,三級能耗的老空調嗡嗡啟動。
平時他只在睡前開一會兒,這種老貨色開一宿至少十塊,夠他吃一天。
今天破例。
太TM熱了!
沈幼怡在門口套上拖鞋。
42碼的黑色拖鞋套在她腳上,晃晃蕩盪,走兩步要蹭一下地,發出細碎的拖沓聲,像只剛學走路的呆頭鵝。
涼風吹過來,她小心瞥了眼陳誠的背影。
奇怪,他好像又沒剛才那麼氣了。
客廳一涼快,陳誠心頭那股躁意壓下去些,他順手倒了杯溫水,放到沈幼怡跟前的茶几上。
走到陽台角落,掏出手機給他媽撥過去。
「你是不是有病?商量都不商量,直接把人塞過來?」
「你把她趕走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一下拔高。
「嘖,我可不像某人,小肚雞腸,連個孩子都容不下。」
對面沉默了兩秒,語氣軟下來。
「誠誠啊,媽知道這事沒提前跟你說…」
「一室一廳!」
陳誠打斷她,咬著後槽牙,「一間臥室,一張床,你讓我跟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孩住一個屋檐底下?」
電話那頭幾乎沒停頓。
「你可以睡沙發啊。」
陳誠:「……」
「就幾個月,等她爸那邊…總之會來接的,你不是說你喜歡睡沙發嗎?」
陳誠被堵得沒話說。
他是說過,剛搬來的時候兜里乾淨得能跑老鼠,買不起床墊,只能哄自己說沙發軟。
那是窮話,現在倒成了她手裡的把柄。
「誠誠。」
她的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一種他很少聽見的認真,「媽求你了。」
陳誠不說話。
陽台外的天藍得刺眼,樓下馬路上有小孩追逐打鬧,笑聲隔著幾層樓傳上來,悶悶的。
她大概是聽出他沒掛,便接著往下說。
「幼怡她在學校被欺負…情況很嚴重,她爸現在根本顧不上她。」
陳誠握手機的手緊了一下。
想起門口那個安靜得不像活人的女孩,那一句「如果你不想要我,我可以走」在心頭震。
像極了幾年前,輾轉各個親戚家, 那個沒人要的自己。
媽媽有沈崇山,爸爸吃軟飯,全家就只有他是多餘的那個。
「關我屁事!」
火一上來,專挑難聽的說。
「我又不是她的誰。」
「你是她的哥哥啊!」
「笑死,我什麼時候多了個差兩月出生的妹妹?」
「林女士,你這話要讓生物學會知道了,夠他們研究到博士畢業了!」
電話那頭死寂。
幾年前那件事,她確實有錯,無論他怎麼扎,她都裝沒關係。
可這些話,還是一刀一刀地剮。
「給你一天時間,明天就把她接走。」
不等對面開口,他掛了電話,手機被他攥得發燙。
他在陽台站了會兒,等那口氣順下去。
熱風撲面,心裡卻涼颼颼的。
他回頭瞥了一眼。
隔著推拉門的玻璃,沈幼怡站在客廳中央,手裡捧著那杯他出來前倒的溫水。
杯子滿的,一口沒動。
但她兩隻手都握著,像怕弄灑了似的。
陳誠喉頭動了一下。
他推開門走進去,經過她身邊時,腳步放慢了半拍。
嘴可半點都沒放慢。
「水裡沒下毒,喝不喝隨你!」
沈幼怡肩膀微微繃了一下,感覺到那道視線從頭頂壓下來。
她不動,那視線就壓得更重。
她小心抬起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在完成什麼任務。
喝了三口,又停下來,目光偷偷去看他的表情,確認自己沒做錯。
陳誠看她那副站軍姿的樣子,心口堵得慌。
他是討厭沈家,可還沒到有體罰癖好的地步,好嗎?
「你很喜歡罰站的感覺?」
沈幼怡心裡直發毛。
奇怪,自己已經很努力地沒有存在感了,他怎麼還在生氣?
主人沒讓坐,客人就不能自己坐下。
這不是做客的規矩嗎?
她小腦袋瓜轉了幾圈,慢慢挪到沙發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跟課桌前的小學生似的。
膝蓋併攏,手擱在腿上,杯子輕輕放在茶几上,杯把朝外。
這種禮貌不像教出來的,像是被糾正過無數次,刻進骨頭的。
「今晚你睡臥室。」
反正她明天就走,忍一晚。
沈幼怡怯怯抬眼,飛快地看了他一下。
這是她進門後第一次正眼看他。
其實她睡客廳也沒關係。
小時候爸爸忙,她在親戚家輾轉來輾轉去,別說臥室,連客廳沙發都輪不上。
能有個地方落腳就不錯了。
小腦瓜一轉,又想起爸爸的話。
做人要懂禮貌。
她拿起手機敲了幾個字,舉給他看。
【謝謝哥哥。】
陳誠盯著那兩個字。
哥哥?
他這輩子沒人這麼叫過他。
心裡某個地方被碰了一下,鈍鈍的疼,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緊接著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又浮上來,疼感立刻變成了刺,越扎越深。
「別以為叫哥哥就能賴著不走。」
他把目光收回去。
「我不是你哥哥,叫我陳誠。」
語氣冷得像刀,把剛緩和的那點東西又劃開。
沈幼怡不明白自己又哪裡惹到他了,只能乖乖點頭。
哥哥的心思真難猜。
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就翻臉。
比她以前養的那隻橘貓還難琢磨。
不對,貓翻臉至少還哈你一聲,他連哈都不哈,直接拿眼神凍你。
陳誠起身朝臥室走。
亂七八糟的衣服往袋子裡塞,手上快得出奇。
他怕自己一猶豫就反悔。
從柜子最底層翻出,超市抽獎中的那套粉色四件套,鋪床上。
弄完,抱著一堆雜物走出來。
沈幼怡還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機,屏幕上亮著一行字。
他沒看。
大概率是跟她爸吐槽自己怎麼折磨的她。
都告訴了才好,心疼就趕緊把人接走,他這廟小,容不下這尊大佛!
他大步走到沙發邊,把東西往地上一扔,仰頭朝天花板長長吐了口氣。
這天怎麼這麼長?
什麼時候才能到明天啊!
沈幼怡慢慢站起身,朝臥室走去。
門被輕輕帶上,輕到幾乎沒聲音。
外面天泛起橘色的光,暑假最後的餘暉鋪滿了屋子。
陳誠躺到沙發上,枕著胳膊,聽見臥室里傳來行李箱拉鏈被打開的聲音,很輕,很小心。
像怕吵到誰。
他閉上眼。
算了。
反正她明天就走。
他隨手抓過手機,剛點開,他媽的消息已經炸了。
不用看也知道,全是沈幼怡。
一條一條的,密密麻麻。
陳誠盯著屏幕,嘴角抽了一下,好像沈幼怡才是她生的,一年到頭髮給他的消息加起來,都沒今天多。
他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
過了大概五分鐘,又翻回來。
肚子開始抗議。
從中午到現在一口沒吃,他又不修仙,打開美團,找到那家常點的拼好飯,下單一份超好吃的蛋炒飯。
店名就叫「超好吃」!
味道嘛,也就那樣,勝在便宜管飽。
拇指懸在「下單」上頭,沒按。
想到屋裡那個人,烈日下站了一個多小時,估計也沒吃。
嘖。
她家那種條件,山珍海味吃慣的大小姐,能咽得下幾塊錢的蛋炒飯?
想了想,他切到另一家店,點了份烤牛肉拌飯,又加了一份海帶湯。
下單那瞬間心臟疼了一下。
二十五塊九,夠他吃兩天加一頓早餐。
他把手機往沙發一扔,重新埋進枕頭,悶悶罵了一聲。
「陳誠,你是真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