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奧泰諾整張臉陰沉得像暴雨將至的維多利亞湖面。
在他身後,馬丁·奧蒂姆的步子邁得又急又沖,手裡捏著的那疊花花綠綠的宣傳彩頁已經被攥成了一根皺巴巴的紙卷;
伊薩克·奧通則抱著厚厚一本展館分布圖,額頭上全是一層細密的冷汗,兩條長腿緊趕慢趕,才勉強跟上前面兩人的節奏。
他們剛剛從輕工與日用機械館的深處轉出來。
那簡直是一場災難。
半個小時前,伊薩克信誓旦旦地指著一本英文手冊,說前面有一家「高強度容器與管道製造廠」。
等三人滿懷希望地穿過人流擠過去,映入眼帘的卻是一排排刷著鮮艷紅漆的搪瓷痰盂、雙耳洗臉盆,以及用鐵皮敲出來的白鐵皮水桶。
攤位後方的中國銷售員熱情地拿起一隻印著「雙喜」字樣的大茶缸,用生硬的英語向約瑟夫連比帶劃地演示這東西掉在地上絕對摔不壞。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馬丁當場就差點把手裡的資料砸在桌上,還是約瑟夫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腳,才沒讓事情當場鬧僵。
「伊薩克,你是怎麼當上翻譯的?」
馬丁咬著牙,壓低的聲音里全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怒氣,
「我們在那些該死的塑料拖鞋和鋁製飯盒中間轉了整整兩天!
兩天!
如果司令官知道我們帶著經費跑來遠東,最後看了一百種花色的搪瓷盆,他會親手把我們三個吊在坎帕拉的軍營門口!」
「馬丁,閉嘴。」
約瑟夫頭也不回地低喝了一聲,但他的眉頭同樣緊緊鎖在一起,脖頸上的青筋微微跳動。
中國確實擁有令人驚嘆的工業能力,但這龐大的廣交會就像一座無邊無際的迷宮。
「先生們,前面……前面絕對是機械區了。」
伊薩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聲音發虛,指著前面的通道指示牌,「看,那裡寫著『工業與機械』,這次我絕對沒有看錯單詞,我發誓!」
約瑟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腳步微微一頓。
前方的展位確實空曠了許多,空氣中瀰漫的也不再是布匹和塑料的氣味,而是機油、金屬切削液和乾燥紙箱混合在一起的熟悉氣息。
但即便如此,約瑟夫眼裡的焦躁也絲毫沒有減退。
就在他們剛剛轉過一個大型農用抽水機展台的拐角時,走在稍側位置的馬丁突然猛地剎住了腳步。
「等等。」
馬丁抬手,鐵鉗般的手指一把抓住了約瑟夫的胳膊。
「怎麼了?」
馬丁沒有回答,只是抬起下巴,目光死死盯住了前方三十米處的一個獨立展台。
在幾個堆放著厚壁金屬桶的展台正中央,一架通體塗著防鏽漆、翼展超過兩米的固定翼飛行器,正架在一個鐵質台架上。它的機身線條利落。
約瑟夫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作為常年在軍隊裡打滾的人,他和馬丁一下來了興趣。
那種金屬蒙皮的鉚接密度、發動機安裝座的加固肋條,以及機頭下方的光學吊艙,無一不在散發著一種冷硬的機械張力。
三人站在原地,竟然誰也沒有立刻邁步。
「約瑟夫……」
馬丁舔了舔乾裂的下唇,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你看見機頭下面那個東西了嗎?那是鏡頭。能飛在天上的鏡頭。」
約瑟夫胸口起伏了一下,強壓住狂跳的心臟。
他迅速掃視了一圈周圍,展台上方懸掛著白底紅字的橫幅:「紅嶺工業聯合公司」。
展台里只有五個年輕人在守著,顯得有些清冷。
「收起你的表情,馬丁。」
約瑟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裝領口,低聲道,
「我們是來買工程設備的國營商人。記住,別說漏嘴。」
三人邁開大步,徑直穿過通道,在紅嶺展台前站定。
展台內,宋知微正拿著一支原子筆,低頭在一份表格上畫著橫線。
陳礪帶許長河與周承禮返臨江抓排產已經好幾天了。
廣交會進入中後期,主通道的人流開始減少。
連續幾天只有一些東南亞和南美的散客過來問價,簽下的也全都是幾千美元、頂多兩三萬美元的零星意向。
周啟林和鄭海生百無聊賴地整理著宣傳冊,丁建平守著圖傳顯像管打哈欠,馬會文則在一旁拿抹布擦拭著一台禮花發射筒的外殼。
展台里原本有些沉悶,直到一陣帶著強烈壓迫感的腳步聲停在櫃檯前。
宋知微抬起頭,迎面撞上了三張黑沉沉的面孔。
還沒等宋知微露出外事接待的標準微笑,馬丁就已經忍不住往前踏了半步,指著那架灰白色的飛行器,用生硬的英語直接發問:
「這個東西,是幹什麼的?」
旁邊的伊薩克趕緊跟上,手舞足蹈地補充解釋:
「它的用途!是什麼?能起飛嗎?」
一連串直接的追問,完全不像普通外商那種先寒暄、再問產地的套路。
原本有些沒精打采的周啟林和鄭海生唰地一下站了起來,丁建平更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宋知微心中微微一跳,隨即迅速恢復了鎮定。
她見過不少客商,但眼前這幾個人身上那種直奔機械本質而來的兇悍勁頭,明顯不同尋常。
「您好,先生。」
宋知微用英語回答,順手拿出一份裝訂整齊的英文彩頁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紅嶺工業聯合公司自主研發的『紅嶺-1型』無人機。」
「它的主要用途是野外大面積地理觀察、森林火災與水文災害巡查,以及針對偏遠山區的應急物資投送。在機身下方配備了高靈敏度光學鏡頭,可以通過無線電信號,把空中的實時畫面傳送回地面接收台。」
伊薩克飛快地把這段話磕磕碰碰地翻譯給約瑟夫和馬丁。
約瑟夫的眼神微微一閃,與馬丁交換了一個隱蔽至極的視線。
地理觀察?
火災巡查?
應急物資投送?
去他的災害巡查!
馬丁的呼吸明顯粗重了起來。
在東非茂密的叢林和泥濘的紅土公路上,政府軍最害怕的就是全國抵抗軍在叢林深處的伏擊。
如果能有一架這樣的機器在車隊前方盤旋,哪怕只能看清前方五公里內有沒有埋伏的卡車和機槍陣地,戰爭的態勢就會徹底逆轉!
「能讓我們看看畫面嗎?」
約瑟夫沉聲開口,伊薩克馬上翻譯。
「當然可以。」
宋知微回頭示意,
「建平,通電,展示一下地面站。」
丁建平早就憋著一股勁了,立刻應了一聲,麻利地推上蓄電池開關,伸手扭動了黑白監視器的旋鈕。
屏幕上的雪花點閃爍了幾下,隨即跳出一幅清晰的黑白圖像,畫面正對著展館高高的鋼架穹頂,甚至能隱約看清穹頂排氣扇緩緩旋轉的葉片輪廓,右下角的時間碼穩定地跳動著。
馬丁一步跨過去,連招呼都顧不上打,直接彎腰湊到了監視器前。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外接的天線,又扭頭看向機身尾部的發動機支架,嘴裡低低地吐出一串約瑟夫才聽得懂的母語。
「是鋁合金衝壓件,非常結實……發動機是風冷的,結構簡單,只要有油就能開動,我想這根本不需要正規跑道,只要一塊平整的草地,甚至用手推一把就能起飛!」
馬丁抬起頭,眼中的血絲因為興奮而更加明顯,
「約瑟夫,這東西在前線絕對能立大功!」
約瑟夫維持著表面的沉穩,但他背在身後的手已經悄然握成了拳頭。
他轉過身,看向宋知微:
「這位女士,續航和畫面能連續傳輸多久?」
宋知微從容答道,
「在測試環境下,它的有效通信與圖傳半徑在三公里以上,續航時間約為三十八分鐘。只要有三十米左右相對平整的硬實泥地,就能完成起降。」
三十米!
馬丁差點沒忍住叫出聲來。
這根本不需要野戰機場,隨便一條紅土公路的直道就能用!
約瑟夫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錙銖必較的商人:
「那麼……它的價格是多少?我知道這種涉及無線電和光學設備的精巧機器,通常昂貴得不可思議。」
在他們的預想中,歐洲或者美洲如果有類似的小型軍用偵察器材,單套開價絕不會低於十萬美元,而且還會附加苛刻的最終用戶審查。
宋知微從櫃檯上拿起一張蓋著紅色印章的官方公開報價單,指了指最上面的一行:
「紅嶺-1型無人機,公開外貿基準價為每套一萬美元整。」
伊薩克眨了眨眼睛,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單詞。
「多少?」
伊薩克失聲問。
「一萬美元,一套。」
伊薩克轉頭向約瑟夫翻譯時,嘴唇都在打哆嗦:
「長官……她說一萬。一萬美元一架。」
約瑟夫那張原本緊繃得像生鐵一樣的黑臉,在這一瞬間出現了一絲紅暈。
馬丁更是一把奪過宋知微手裡的報價單,死死盯著上面的阿拉伯數字。
一萬美元!
哪怕是他們在歐洲黑市上買一輛狀況好一點的二手全地形卡車,價格都不止這個數!
而這是一架能在天上飛、能把幾公里外的地面情況實時送回眼睛底下的飛行器!
約瑟夫閉了閉眼睛,強行壓住胸膛里瘋狂翻湧的情緒。
他知道,機會只有一次。
「我們要五百架。」
約瑟夫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紅嶺展台里,卻像是一枚重磅炸彈直接砸在水盆里。
「什……什麼?」
站在旁邊的周啟林手一抖,手裡的鐵皮原子筆啪嗒一聲掉在了玻璃櫃檯上,一路滾到了邊沿,險些砸在地上。
鄭海生更是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捏著筆記本的手心全是冷汗。
五百架?!
一萬美元一架,五百架那就是……
五百萬美元?!
宋知微同樣心臟漏跳了一拍。
自從陳礪回臨江之後,她守著這個展台,最大的願望無非是每天能多出幾萬、十幾萬美元的單子,別讓展台徹底冷下去。
她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三個穿著廉價西裝、像是從某個偏遠地方出來的商人,一開口就是五百萬美元的巨額採購!
但宋知微終究是經歷過秋交會和大單風浪的人,她強壓下狂跳的脈搏,深吸一口氣道:
「先生,五百架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數字。如果要確認正式訂單,我們會根據排產周期分批交付。」
約瑟夫乾脆地打斷了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但蓋著公章的烏干達國營進出口公司證明遞過去,
」開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