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嶺研發中心。
木桌上,散落著幾張用圖釘按過的草圖。
紅嶺-1那架略顯粗糲的木質機頭骨架擺在支架上,旁邊堆著幾疊外協零件記錄與交期清單。
幾個車間師傅在角落裡收拾扳手與卡尺。
陳礪站在樣機旁邊,手指在發動機鋁製安裝托架上敲了兩下,轉頭看向周承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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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125cc發動機那邊,談妥了沒有?」
周承禮正拿著一塊棉紗擦眼鏡,聞言手上一頓,把眼鏡架回鼻樑上,臉上浮起幾分篤定:
「陳經理,你放一百個心。去廣州前,這事就敲死了。
摩托車廠那邊早就答應照著今年國產125單缸兩衝程的正常出廠價供貨,幾百塊一台,紅嶺要多少他們逐步排多少,絕對不耽誤紅嶺-1批產。」
他說著,嘴角咧出點掩不住的得意,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
「實不相瞞,這裡頭還有層關係,摩托車廠那位老廠長的堂客,跟我屋裡那個是從小一個院子長大的同鄉。
兩人穿開襠褲那會兒就一塊兒跳橡皮筋,後來各自成家,但是還親近得很。
所以咱們去廣州前我就去談妥了,人家拍了胸脯,這是老交情,價格和供貨絕不會卡脖子。」
陳礪聽得笑了笑,點了點頭:
「熟人是好事,不過質量抽檢和批次號還得照要求來,不能出差錯了。」
他話音未落,研發中心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陳礪走過去抄起聽筒:
「喂,紅嶺研發中心,陳礪。」
「陳礪啊,我是方敬堯。」
聽筒里傳來方局長沉厚的嗓音,
「臨江這邊剛開完會。有些關於紅嶺的獎勵、擴產支持,還有後續的統籌安排,電話里說不透,你收拾一下,帶上材料到市里來一趟,我們當面談。」
陳礪眼神微動。
「另外,叫上趙國梁同志。市里有些帳目和廠區底子,你們一起來摸清楚。」
「好,我們馬上動身。」
掛上電話,陳礪把發動機接口圖紙整齊地折進公文夾。
他快步走出研發中心,穿過過道,一把推開廠長辦公室的門。
趙國梁正戴著老花鏡在對上個月的勞保帳本,抬頭見陳礪神色嚴肅,愣了一下:
「怎麼了陳礪?出岔子了?」
「方局長剛來電話,讓我們兩個馬上進市里一趟。」
陳礪拉開椅子坐下,「市里要談擴產支持和獎勵,還點了你的名。把車間現有設備底冊、廠區土地面積,還有後勤雜項帳本全帶上。」
趙國梁摘下眼鏡,眼裡滿是驚異:
「市里?方局長親自叫我們去?他……他沒提是啥獎勵?該不會是上回你提的那些都有說法了吧?」
「電話里沒細說,」
陳礪站起身,拍了拍手裡的皮夾,
「咱們去了就知道。」
趙國梁不敢耽擱,手忙腳亂地從鐵皮櫃裡翻出一疊藍皮登記簿塞進黃帆布包,連聲催著司機備車,兩人匆匆向廠外走去。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廣州,流花路展館的人潮正像退潮又漲潮的海浪般喧囂涌動。
三個皮膚黝黑的東非男人在擁擠的過道里顯得格外扎眼。
他們穿著有些發皺的平領西裝,手裡捏著一張印著英文的廣交會展館分布簡圖,步伐匆忙卻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各個展區之間穿梭。
「約瑟夫,你確定宣傳單上寫的是這裡?」
馬丁突然停住腳步,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
三人面前並不是他們預想中的情景,而是一片紅黃相間、花團錦簇的輕工展區。
貨架上掛滿了花花綠綠的女式塑料涼鞋,珠光寶氣的發卡,甚至還有擺成寶塔形狀的紅木摺扇與摺疊梳妝鏡。
馬丁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攤位上一面繪著牡丹花的小巧化妝鏡,對著自己的臉照了照,又看了看鏡柄上細弱的塑料卡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工業用品?工程器材?」
馬丁把鏡子塞回桌上,咬著牙低聲問,
「奧凱洛將軍要是看到我們把這個帶回坎帕拉,他會直接用手槍柄敲碎我們的腦殼。」
伊薩克也窘迫得滿頭是汗,他急忙走到一個滿臉堆笑的女攤主面前,用生硬的英語夾雜著手勢比劃:
「女士,請問……更重一些的、耐用的工程物品,特殊的……採購,在哪裡?」
女攤主完全沒聽懂那些拗口的詞,只看見他高大的個頭和焦急的神色,立刻熱情地抓起旁邊一隻印著燙金花紋的紅色人造革女包塞進伊薩克手裡,操著濃重的粵語腔英語笑道:
「Special!Very fashion!Good quality!Take it for your wife!」
伊薩克捧著那隻鮮艷的女式皮包,不知如何是好。
周圍幾個路過的外商忍不住笑出了聲。
約瑟夫臉色鐵青,一把將女包奪下來放回台子上,抓著伊薩克的胳膊就把他拽出了人群:
「快走!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頭兒,這地方真的有我們要的東西嗎?」
伊薩克一邊小跑一邊揉著手腕,語氣裡帶上了哭腔,
「我們是不是找錯了國家?這裡的華夏人好像只賣給女人和商店!」
「閉上嘴,看路標!」
約瑟夫低吼了一聲,抹了把額頭的汗水。
三人順著過道連轉了兩個彎,好不容易穿過一段昏暗的連接廊,眼前豁然開朗,卻迎面撞進了一片更為龐大的海洋,色彩斑斕的布匹海洋。
幾百個展位連綿成片,捲筒狀的印花棉布堆得像工事沙包一樣高,天花板上懸掛著條紋綢緞,縫紉機的嗒嗒聲與商人們扯斷線頭的清脆聲響不絕於耳。
馬丁停在一堵由卡其布卷壘成的矮牆前,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他伸手摸了摸結實的帆布料子,自嘲般低聲道:
「這布料倒是不錯,能給我們的士兵做幾套結實的軍裝。但它擋不住子彈,槍炮是不長眼的。」
伊薩克已經累得靠在一根水泥柱上,翻看著手裡的筆記本,低聲計算著:
「機票、香港的簽證費、廣州的招待所……約瑟夫,如果我們空著手回去,奧博特的人會不會先發現我們,然後以叛國罪把我們全吊死?」
這句帶著絕望的話讓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馬丁咬了咬牙,靠近約瑟夫,壓低聲音道:
「約瑟夫,為什麼我們要像小偷一樣在這些民用攤位里轉圈?
華夏也是大國,他們有正規的軍工廠,有AK,有裝甲車!
我們為什麼不直接去找他們的官方外貿機構,挑明身份向他們買槍?」
約瑟夫猛地轉過頭,眼神像鷹隼般銳利地刺向馬丁。
「你瘋了?」
約瑟夫一把揪住馬丁的衣領,把他拖進布卷陰影下的死角,
「你以為我們是誰?奧凱洛將軍現在只是國防軍總司令,名義上的國家元首還是米爾頓·奧博特!合法政府是他,不是我們!」
他平復了一下呼吸,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走過的巡館人員,才繼續說道:
「我們軍隊現在的武器、彈藥,甚至連教官和電台,全靠蘇聯人和朝鮮人在撐著。
1985年的中蘇關係才剛開始緩和,莫斯科和北京互相防備著呢!要是我們公開以烏干達軍方的名義找中國官方買武器,你以為莫斯科會不知道?」
約瑟夫冷冷地盯著馬丁:
「消息一旦漏出去,蘇聯的軍援當場就會停,朝鮮教官會立刻撤走,奧博特會名正言順地把北方的軍官全送進絞刑架!政變還沒開始,我們就先......」
馬丁臉色煞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番話像一桶冰水,徹底澆醒了躁動的馬丁和伊薩克。
伊薩克咽了口唾沫,
趕緊把揉皺的展館示意圖重新攤開在一卷綠帆布上,指著上面一段細小的英文:
「約瑟夫,你看這裡……第四展區,Machinery & Industry,機械與工業設備!」
「走。」
約瑟夫整了整西裝,眼神再次恢復了冷峻,
「記住,我們是烏干達國營進出口公司的工程採購員。誰要是泄露了,他就留在這裡不用回去了。」
.......
展館另一端,主通道交匯處的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展台前,氣氛顯得有些冷清。
前幾天哈立德與哈桑接連簽下巨額意向單的熱潮已經退去,展台周圍雖然仍有客商經過,但大多只是駐足打量幾眼那架造型奇特的飛機或厚重得反常的高壓鍋,拿上一份英文宣傳折頁,便搖著頭走開了。
陳礪、許長河和周承禮連夜返回臨江後,留守展台的只剩下五個人。
華遠的張衛東正忙著在主展廳處理其他單位的外貿報關手續,偶爾從遠處路過,也只是遠遠揮手打個招呼。
展台上,宋知微把一疊英文報價單整齊地碼在木桌邊角,下頜微微繃緊。
她表面上依然從容鎮定,但眼底卻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一絲隱隱的無力感。
這幾天她帶著幾個年輕人守在展台,接待了不下三十批外商,可沒有一個能把意向落到紙上。
旁邊的三個年輕人更是有些耷拉著腦袋。
周啟林手裡握著鋼筆,百無聊賴地在空白登記本上畫著圈;
丁建平剛給一個西德商人講完紅嶺-1的差分圖傳,對方留下一句禮貌的「我們會考慮」,便轉身走向了其他的展台;
鄭海生把幾盒名片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低聲嘆了口氣:
「周哥,你說……之前廣播裡那兩千八百萬美元,是不是全靠陳經理一個人撐著啊?他一走,怎麼連問價的人都少了一大半。」
「瞎嚼什麼舌根。」
周啟林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明顯底氣不足。
角落裡的馬會文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
他懂機械結構,懂發動機安裝架的受力,可面對那些黃頭髮藍眼睛的商人,他連半句整話都憋不出來。
宋知微察覺到了氣氛的低迷,她直起身子,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沉悶:
「都打起精神來。陳經理回去是抓生產,我們在這裡是守陣地。把每一個來訪客商的信息登記準確,說明書和名片發到位。大單不是天天掉下來的,做好分內的事。」
幾個年輕人應了一聲,重新站直了腰杆,但空氣里那股難熬的冷清依然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展館主通道的盡頭,傳來了略顯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