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礪接過文件夾,分別和兩人握手。
哈桑先鬆開了手,順勢拍了拍自己身上那件米白色長袍的下擺,臉上的褶子笑得幾乎擠在了一塊。
「陳兄弟,真不容易,可算找著你的攤子了!」
哈桑的大嗓門在展台前格外扎眼,他兩隻手在胸前比畫著,滿嘴吐沫星子,
「我是哈桑!喀拉蚩的哈桑!前幾天還給你打過電話呢,前幾批從你們臨江拉回去的紅嶺貨,在我們那邊南邊和西北山里都快被搶瘋了,後頭的買家天天堵著我門要下單。
我這趟專程跑廣州,就是來找你陳兄弟的!」
站在右側的深色西裝男子並沒有被哈桑的嗓門打亂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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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哈桑,用流利的英語開口,旁邊的中方隨行翻譯立刻低聲同步:
「陳礪先生,初次見面。我受薩利姆·阿赫塔爾先生的直接委派,代表巴方國營貿易採購團前來。薩利姆先生在拉瓦爾品第因公務無法抽身,特地命我帶隊趕到廣州,負責這次採購。
我們的需求非常迫切,時間有限,希望能夠儘快展開具體談判。」
他身後的兩名隨從面無表情地立在過道邊緣,視線極自然地掃視著周圍的人流和進出口。
哈桑的綠眼睛轉了轉,上下打量著這名身板板正的男子。
他在港口和邊境摸爬滾打了半輩子,只消掃一眼對方,就知道眼前這位絕不是什麼普通的進出口商人。
而副官同樣側頭,視線在哈桑身後那個魁梧如鐵塔的保鏢身上停了停,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兩人在狹窄的櫃檯前正面對視了一眼。
空氣里原本只屬於老主顧重逢的熱絡寒暄,轉眼就多了一層肉眼可見的火藥味。
誰都看得明白,紅嶺這處小小的展台,今晚就是他們各自要爭搶的源頭。
宋知微察覺到氣氛的變化,不動聲色地挪了半步,站在陳礪側後方,手裡翻開了一張新的記錄紙。
陳礪將兩份文件往桌上一按,笑了笑:
「二位遠道而來,都是紅嶺的老朋友。外頭飯館都快打烊了,咱們長話短說,先坐。」
「坐就不必了,陳兄弟,咱們兄弟之間用不著客套!」
哈桑一步邁上前,半個身子幾乎傾到展台里,兩隻胖手撐在桌沿上,壓低聲音急急地追問:
「電話里你死活不鬆口,你不道我這大半個月是怎麼過來的嗎?
吃不好睡不香,連做夢都是新產品!
陳兄弟,咱們合作這麼久,你做的貨,質量就沒讓我哈桑失望過!
你直說,這次到底是什麼好東西?只要是你造的,你說多少,我想盡辦法也把錢給你湊齊!」
說著,他猛地扭頭朝身後的帳房打了個手勢,那帳房立刻將黑皮文件箱微微開了一道縫,隱隱露出裡面碼放得齊整的匯票單據和外幣本票。
話音未落,旁邊的副官便往前踏了半步,打斷道:
「陳先生,不必聽私人商人的誇大之詞。不論貴方這次展出的新設備具備什麼特性,只要符合我們現階段的任務要求,巴方國營採購團可以全數吃下。」
哈桑登時毛了,扭頭瞪圓了眼睛,鬍子都抖了起來:
「嘿!你這人怎麼不講先來後到?我跟陳兄弟說話,你插什麼嘴!東西長什麼樣你都沒見著,你就全要?你全要得起嗎?!」
「這是國家貿易機構的任務,不是你們集市上的口頭叫價。」
副官語氣冷硬,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們有確切的使用環境和戰備……後勤物資缺口,不需要像某些人一樣在這裡打探虛實。」
「你......你至少等我把話說完!」
哈桑氣得長袍亂晃,一把拉住陳礪的袖子,
「陳兄弟,你可不能向著外人!我帶著現款和銀行票據來的,只要貨好,我當場就能簽字!」
副官身旁的翻譯剛要跟進翻譯,哈桑帶來的保鏢已經橫移了半寸,兩撥人在展台前隱隱有頂上去的架勢。
「行了。」
陳礪抬手往中間一橫,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看了看哈桑,又看了看面色緊繃的副官,嘴角帶了一絲無奈:
「東西都還沒看呢,二位倒先把嘴皮子磨破了。要買東西,總得先看看貨吧。跟我來吧。」
哈桑和副官幾乎是同時邁步,一左一右擠在了陳礪身後。
宋知微走上前,雙手扣住絨布邊緣,利落地往後一掀。
一架通體啞光淺灰、翼展約兩米出頭的上單翼飛行器靜靜臥在木製支架上。
機頭沒有駕駛艙玻璃,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巧規整的特種光學鏡頭,下方懸掛著一個流線型的特製扁平金屬箱;
旁邊的工作檯上,擺著一台帶有雙搖杆的手提式地面操縱盒,以及一台接通了蓄電池的黑白小型顯像管監視器。
哈桑愣愣地看著機頭那片光滑的蒙皮,眨巴了兩下眼,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機翼:
「陳兄弟……這東西,裡頭不用坐人開?」
「機上不用坐人。」
陳礪隨手拍了拍機身,
「發動機在機頭,無線電設備在肚子裡。人只要在地面握著操縱杆就行,無人機在天上的視角的畫面還實時回傳。」
他示意宋知微合上地面站的低壓電源開關。
啪嗒一聲輕響。
顯像管屏幕上的雜波雪花猛地一閃,迅速收束凝聚,展館高處縱橫交錯的鋼樑桁架、遠處掛著的紅綢橫幅,以及斜下方過道里走動的人影輪廓,清晰地呈現在了泛著幽綠螢光的黑白屏幕上!
哈桑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個人幾乎把臉貼到了屏幕上,嘴裡喃喃念叨著烏爾都語的驚呼。
而站在一側的副官,目光在觸及那塊小屏幕的瞬間,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他的右手拇指死死摳住那份文件夾的邊角,連硬紙殼被捏出了深深的凹槽都渾然不覺。
實時圖像……
還是從空中傳下來的畫面!
剎那間,副官腦海中浮現出了巴基斯坦北部那片寸草不生的高原、風雪呼嘯的斷崖,以及錫亞琴冰川方向那些被亂石和積雪切斷的險要山口!
以往為了偵察一個前沿哨所或巡邏通道,他們必須派出精銳的偵察小隊,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風雪裡手腳並用地摸索幾個小時甚至幾天。
稍微慢上一步,或是撞上敵方的巡邏哨,就是整隊人的性命填進去。
可如果有這玩意兒……
先放飛一架,順著山谷和風道悄無聲息地繞過去,雪坡後面有沒有人、斷路上有沒有埋伏、對方的隱蔽車輛和帳篷扎在哪個背風處,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這塊屏幕上!
更讓他呼吸陡然粗重的是前線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是眼睛!
他們從中國採購了大量的紅嶺重型高壓鍋和慶典禮花發射裝置,那東西結實耐造,火力兇猛,在前沿對峙中打得對面的陣地叫苦連天。
可唯一的軟肋,就是山地盲射!
山巒阻隔,炮手看不見落點,往往只能憑經驗和大概坐標覆蓋,不敢打深,也不敢打險。
如果……如果天上有這麼一隻「眼睛」在看著,知道了對方的機動路線和掩體,再引導後方的發射筒校射……
原本看不見的地方能看見了,原本不敢打的死角能打了!
甚至,副官腦子裡猛地閃過一道讓他手心發燙的念頭:
若是這東西未來能造得更大一點,掛載更重……
如果能直接帶上一枚高爆彈頭,根本不用派飛機和飛行員冒險,直接就能撞進對方的指揮所或者前沿油庫!
這個驚悚的想法一閃而過,副官的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強行把狂跳的心臟按回胸膛。
陳礪轉步來到機身下方,伸手在那個流線型金屬箱的側面扳動了一下卡扣。
咔噠。
扁平的金屬箱穩穩脫落,宋知微順勢接在手裡,當著兩人的面旋開蓋子。
「這是標配的下掛組件。」
陳礪指著箱體內部規整的泡沫分格,「應急物資投放箱。地面可以遙控脫鉤,低空盤旋時可以直接向孤立地點投送抗生素阿,急救繃帶或者無線電備用電池,或者我們的化肥也行。」
哈桑猛地抬起頭,兩眼放光:「化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