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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雙人成行

  中午一點,廣州流花路展館職工食堂。

  紅嶺一行的幾個人圍坐在一張油膩的木桌旁,桌上擺著七八個磕碰得坑坑窪窪的鋁飯盒。

  丁建平幾個人顯然是餓極了,本來就沒怎麼吃,剛剛還跑來跑去的,現在更餓了。

  丁建平一手抓著饅頭,一手拿著湯勺去盛免費菜湯,手腕抖得連湯水都灑在了桌上。

  鄭海生眼疾手快,一筷子把盤子裡最後一塊紅燒肉夾進了自己碗裡,惹得旁邊的周啟林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手真黑,我都盯那塊肉半天了!」

  周啟林嚼著米飯含糊不清地嘟囔著。

  「少廢話,先吃飽肚子是正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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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海生滿嘴是菜,含糊地回嘴,

  「你再磨蹭兩下,連青菜湯都沒你的份!」

  丁建平一邊咽著饅頭一邊揉著酸痛的胳膊肘:

  「我的天,上午那會兒我還以為咱們要跟著那些四塊九的鍋一起喝西北風呢,轉眼就聽見廣播裡喊一千萬……我當時腿都軟了,生怕是翻譯念錯了數字。」

  宋知微小口喝著溫水,

  「下午肯定有不少人聽到廣播跑來看熱鬧,」

  宋知微低聲叮囑道,

  「下午,報價單、產品說明書還有外廠的代展資料一定要分開放。別搞混了。」

  「放心吧宋姐,我們肯定分好來!」周啟林連忙保證。

  許長河端著大茶缸子大口大口灌著涼白開,吃得滿頭大汗,忍不住看著陳礪笑罵道: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膽子是真肥!端著幾頁紙,帶著兩台樣機,就敢在廣交會上接上千萬美元的買賣。剛才老趙在電話里那動靜,我聽著都怕他一口氣喘不上來!」

  陳礪咽下一口飯,笑著抬起頭看了老廠長一眼:

  「許廠長,您剛才笑得嗓門最大,誰一聽見兩千噸化肥就恨不得立刻飛回臨江去開機器的?」

  桌上頓時爆發出一陣鬨笑,一上午積攢下來的緊繃與疲憊,在這陣笑鬧聲里稍微沖淡了幾分。

  陳礪放下了筷子,正色提醒道:

  「行了,抓緊吃。下午來的人肯定很多,但大部分估計都是聞著一千萬美元的名頭來看熱鬧的。大家打起精神,別慌,守好展台,按咱們既定的節奏來就好。」

  ……

  午後的流花路展館,氣氛變得更加燥熱。

  廣播裡關於「紅嶺工業聯合公司首日意向及成交額突破一千萬美元」的通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整個展館裡掀起了軒然死浪。

  還沒到兩點,紅嶺展台所在的主通道交匯處就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的客商和各省交易團代表圍得水泄不通。

  「就是這兒?一千萬美元就是靠這口鍋賣出來的?」

  「開什麼玩笑!一口鍋賣八十美元,裡面裝的是金子還是銀子?」

  「聽說不是鍋,是那架帶螺旋槳的鐵鳥!那玩意兒到底是個啥?是飛機還是農用器械?」

  詢問聲此起彼伏,嘰里呱啦的外語和各地方言混在一起,吵得像個炸了窩的集市。

  宋知微站在展台前,一遍又一遍地耐著性子用英文解釋二代重型野外高壓鍋的材質、承壓標準和特殊環境用途;

  周承禮戴著老花鏡,專心致志地給幾個真正懂行的外商展示紅嶺-1的鏡頭鍍膜與減震接口;

  許長河則扯著嗓子跟兩個白人客商比劃著名特種複合肥的高原抗旱性能。

  周啟林幾個年輕人更是忙得腳打後腦勺,一邊遞名片、登記客商國籍,一邊死死看著展台上的樣機,生怕被人順手摸走個零件。

  但正如陳礪所料,圍觀的人雖多,真正掏錢的卻極少。

  絕大多數外國客商一聽二代高壓鍋要八十美元,立刻瞪大眼睛搖著頭走開:

  「旁邊展台只要四塊九,你們這個太瘋狂了!」

  而聽到紅嶺-1單套一萬美元的報價後,不少人更是連連擺手,笑著說

  「我要是買了這個回去,老闆會以為我瘋了」。

  不過,在洶湧的人潮中,還是迎來了幾筆實質性的小額成交。

  兩點半左右,一名來自東南亞的種植園貿易商在展台前足足看完了三遍圖傳系統的黑白畫面回傳演示,反覆確認了抗風性能與作業範圍後,當場拍板,讓翻譯填了一份單架試用的現場確認單。

  緊接著,一名戴著寬沿草帽操著濃重口音的澳大利亞客商擠了進來。

  他對高壓鍋毫無興趣,反而圍著紅嶺-1轉了足足二十分鐘,一邊看一邊比劃著名自家農場的廣袤面積。

  在確認了航程與備用電池接口後,這位澳大利亞人爽快地簽下了兩架紅嶺-1的採購確認,並特別註明要求配齊雙套地面監視器和維修零配件。

  零散的小額訂單接連落地。雖然沒有再出現哈立德那樣揮金如土的超級大單,但三筆紅嶺-1的採購確認,加上零散的幾筆野外高壓鍋和樣品禮花筒意向,一下午也多出了三萬多美元的新訂單。

  ……

  傍晚五點半,展館內的客流終於逐漸稀疏。

  紅嶺展台前的人群慢慢散去,留下一地凌亂的腳印和被翻得髮捲的宣傳單頁。

  宋知微揉著發酸的手腕,靠在桌沿上輕輕喘氣;

  周承禮摘下老花鏡,用手帕擦了又擦,只覺得眼眶發脹;

  許長河一屁股坐在一隻空的裝料木箱上,使勁捶著發硬的大腿根。

  三個年輕實習生和其他馬會文更是累得東倒西歪,鄭海生直接癱坐在長條板凳上,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哎喲……我的嗓子要冒煙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丁建平趴在桌子上,看著手裡匯總出來的帳單,苦笑著搖了搖頭:

  「一下午說了幾萬句話,嘴皮子都磨破了,攏共就賣了三萬多美元……上午那一千萬來得太猛,現在看這三萬多,怎麼覺得這麼少的呢。」

  「你小子還嫌少?」

  周啟林有氣無力地白了他一眼,

  「上午那是遇上大財主把整套家當全包了。下午這三萬多,一點一點實打實數著美金定下來的!」

  宋知微低聲接了一句:

  「啟林說得對。紅嶺-1一下午賣出去三架,說明除了哈立德先生那種特殊需求,普通農業和巡查市場上,也是真有人認這套設備的。」

  許長河揉著後腰笑罵道:

  「三萬多美元也不少了!折合人民幣大幾萬塊呢!就是下回誰要是再跟我說跑廣交會是享福的美差,老子非得先讓他來這展台前頭站上一整天試試!」

  陳礪把收齊的確認單仔細收進皮夾子裡,順手倒了一搪瓷缸子溫開水遞給快趴下的丁建平:

  「行了,趕緊潤潤嗓子。三萬多也是開門紅。趕緊收拾收拾,晚上還不知道有沒有別的事呢。」

  鄭海生一聽「晚上」兩個字,嚇得一縮脖子,苦著臉哀嚎:

  「陳經理,您可千萬別烏鴉嘴了,今晚要是再來這麼多人光問,我真得當場交代在這兒了。」

  幾個人頓時又是一陣鬨笑。

  ……

  天色漸漸擦黑,人流量也少了很多。

  陳礪看著三個年輕實習生臉色發白、肚子叫得咕咕響的模樣,從兜里掏出幾張通用的職工飯票遞了過去。

  「行了,別在這兒挺著了。」

  陳礪沖周啟林三人擺了擺手,「你們幾個趕緊去飯堂,晚了大師傅該收攤了,吃完了就直接回迎賓館歇著。」

  丁建平摸著癟癟的肚子,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陳經理,現在真能走?展台不留人看著了?」

  鄭海生一把搶過飯票,拉著丁建平就往外走:

  「再不走我就要啃這木頭展台了!快走快走!」

  周啟林把最後幾本資料塞進包里,還是有些遲疑地回頭看了一眼展台:

  「陳經理,上午一個哈立德就夠嚇人的了。要是我們剛到飯堂,又來個大客戶怎麼辦?」

  陳礪瞪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臉笑道:

  「哪有那麼巧的事?大客戶要是一天來兩回,廣交會組委會的大門門檻都得換成鐵鑄的。趕快去吃飯!」

  陳礪揮了揮手,三個年輕人和了個老頭這才咧著嘴笑了起來,拿著飯票一溜煙跑出了展廳通道。

  展台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宋知微把桌上的鉛筆和印泥盒收好,轉頭對陳礪說:

  「那咱們也把樣機蒙上雨布,準備走吧?」

  陳礪剛把文件夾合上,正準備點頭,主通道的轉角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兩聲用外語發出的低喝。

  陳礪動作一頓,抬起頭來。

  只見通道那頭的人群迅速向兩旁分開,顯眼的白色大袍子和晃動的金項鍊第一個闖入了視線。

  他身後跟著兩名壯漢保鏢,旁邊還有個助手滿頭大汗地提著沉重的文件箱一路小跑。

  哈桑一眼看到了站在展台中央的陳礪,那張蓄著短須的胖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大笑,連嘴裡的雪茄都差點掉在地上。

  「真主保佑!陳經理!可算讓我找到你了!」

  哈桑邁著大步幾乎是一路小跑著沖了過來,張開雙臂就要給陳礪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你們怎麼在這裡!我繞著整個展館轉了整整一下午!那些賣破鋁鍋和電風扇的差點把我煩死!」

  陳礪笑著迎上前兩步,剛想開口寒暄,眼角的餘光卻猛地瞥見了通道的另一側。

  在哈桑隊伍的斜後方,不知何時出現了另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一名身穿深色筆挺西裝的中年男人,身形消瘦,站姿卻挺拔得像一桿標槍。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穿著嚴整西裝、神色冷峻的隨行人員,以及一名夾著公文包的高級翻譯。

  那兩名隨行人員一站定,眼神便習慣性地飛快掃視了一眼展台周圍的逃生通道,隨後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落步無聲。

  領頭的男人,正是此前在薩利姆辦公室里領命、負責這次廣州行程的那名副官。薩利姆沒有親自到場,只讓他以國營貿易機構和技術顧問的名義帶隊。

  那名副官認出了陳礪,他沒有像哈桑那樣大呼小叫地撲上來,而是邁著沉穩的步子徑直走到展台的另一側,站定,微微欠身行禮,將腋下夾著的一份厚厚的牛皮紙文件夾遞到了陳礪面前。

  「陳經理,非常抱歉,我們代表團來得有些晚了。」

  得。

  陳礪暗暗嘆了一口氣,苦笑了一下。

  今晚這頓熱乎飯,看來是徹底吃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