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半,陳礪還在辦公桌前翻看上一輪「紅嶺-1」在水庫放水測試時的原始曲線。
楊嘉寧教授昨晚在電話里急切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這位國家級的控制與測控專家,要在兩周內帶著宋文山教授一起趕到764廠,當面核查這些原始記錄和樣機。
陳礪拿紅藍鉛筆在表格邊緣劃了一道,把需要提前歸檔的測試記錄整理成兩份。
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舊三車間方向的吊裝動靜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廣播喇叭里刺耳的麥克風試音,「餵、餵」響了兩聲,隨即傳出趙國梁洪亮的聲音:
「各車間、各部門注意,今天是公司統一發薪日。請各單位按排好的順序,由帶班長和科室代表帶隊,到老行政樓一樓大廳領取本月工資與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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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班組保持輪休交接,不得影響當班作業!」
陳礪合上文件夾,推開窗戶。
空氣里還帶著早春的濕冷,但行政樓前的空地上已經擠滿了人。
764廠、還有751廠和38光學廠調過來的一批的工人,現在都是一個公司的人啦,穿著三種截然不同顏色的工作服,正沿著大廳門口臨時劃出的三條通道排開。
趙國梁正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藍布夾克,手裡拿著蓋了紅印章的各廠考勤表和現金領用單,在三個發薪窗口之間來回奔忙。
大廳里放了三張長木桌,上面按部門攤開厚厚的帳冊。
764廠和751廠的窗口前,氣氛最是輕鬆。
「老李,這個月你加了三個夜班,把衝壓機模具連夜搶修出來,工時補貼多算了八塊錢!」
財務人員一邊念數,一邊把幾張面額不同的鈔票遞過去。
那名八級衝壓工伸手接過錢,大拇指在鈔票邊緣熟練地一捻,咧開嘴笑了起來:
「好咧!晚上去食堂打半份紅燒肉,給家裡小子帶二兩硬糖吃!」
隔壁751化工廠的隊列里也是一片議論聲。
自打特種複合肥的訂單啟動排產,三號小試線和原料車間的工人就沒停過工。
領到手的工資袋沉甸甸的,不僅全額發了本月基本工資,連帶著上個月加班的津貼也一分不少。
幾名年輕工人在隊伍後面小聲商量著晚上下班去市里買塊上海產的布料給媳婦做襯衫。
對於這兩個廠的工人來說,按時領工資、拿加班費,已經從之前的「救命稻草」,變成了如今習以為常的踏實日子。
然而,旁邊738光學廠的隊列里,氣氛卻大不相同。
738廠的工人站在屬於自己的窗口前,看著帳冊上劃出的數字,眼神里既有渴望,又帶著幾分侷促。
財務人員遞過來的,是公司籌建組安排給738廠補發的透支基本工資。
但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筆錢不是738廠自己掙來的,帳冊上沒有像764和751那樣成排的生產獎金和績效補貼。
738廠廠長周承禮站在隊伍旁邊,兩隻手插在工作服口袋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看著764廠工人們領了錢笑著離開,又看著自己廠里的老師傅用粗糙的手指揉平皺巴的紙幣,心裡又酸又急。
併入紅嶺公司時,大家滿懷希望,如今738的輕量化鏡頭確實跟著「紅嶺-1」飛上了三千米高空,可車間裡大批量的生產任務卻遲遲還沒下來。
「老周,站這發什麼愣呢?」
許長河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拍著自己的工資條,打趣道,
「你們光學廠那手藝,鏡頭做得跟藝術品似的,還怕以後沒飯吃?」
周承禮轉過頭,白了許長河一眼:
「老許,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們化肥一噸一噸往外運,我們車間幾台精密磨床還半飢半飽地掛著!我不急機器,我急工人那雙手凍生疏了!」
嘴上雖硬,周承禮還是抬腳走到了自己廠的老師傅們面前。
他挺起腰杆,聲音響亮地說:
「都看什麼看?拿著錢好生過日子!咱們的手藝沒丟,鏡頭已經裝在遙控飛機上飛過三公里水庫了!等春交會上『紅嶺-1』拿下正式生產任務,咱們738也能像他們一樣,把生產獎金領個夠!」
一位滿頭白髮的老磨工抬起頭,把幾張十元面額的紙幣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襯衣裡層的口袋,用手拍了拍:
「老周,看你說的。公司還沒靠咱們的產品賺到大錢,就先開支給咱們發基本工資保吃飯,大傢伙心裡都有數。只要有活干,咱們熬得住!」
周承禮看著老工人袖口上補的布丁,心裡的焦慮被一股暖意壓了下去。
他用力點點頭,記下了這股子憋在大家心裡的勁頭。
就在這時,幾名穿著乾淨工作服、略顯青澀的年輕人排到了764廠財務窗口的隊尾。
那是從臨江郵電學校招進來的實習生。
為首的周啟林雙手貼在褲縫邊,心跳得像敲鼓一樣。
招工時陳礪在學校講過每月四十元現金津貼、食宿全包,可真到了領錢的這一天,這幾個農村出來的學生心裡依舊沉甸甸的,生怕中間出了什麼差錯。
「周啟林!」
財務人員念到名字。
周啟林連忙上前,接過鋼筆,在表格上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因為緊張,手心裡全是汗,差點把筆桿滑掉。
財務人員從鈔票堆里分出四張綠色的十元面額「大團結」,推到他面前:
「四十塊,整!包吃包住的津貼,拿著吧。」
周啟林伸出雙手接過來。四張新鈔票硬朗挺刮,散發著新鮮的油墨香氣。
真的是整整四十塊錢!
周啟林站在原地,看著手裡的鈔票,眼眶一下子有點發熱。
在學校時,家裡為了供他讀書,連五角錢的買書錢都要湊很久。
現在他不僅不需要家裡寄生活費,甚至只要留下十塊錢買信紙、肥皂和日用品,就能往家裡寄回三十塊!
三十塊錢,在老家足夠給父母添置一套新棉衣,還能把村里欠的半載糧錢給結了。
身旁的丁建平也簽好了名。
他家裡的負擔同樣沉重,拿過四十塊錢後,一張張數了兩遍,然後極其謹慎地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用手緊緊按住。
鄭海生拍了周啟林的肩膀一下,打趣道:
「老周,你再盯著看,錢都被你看出花來了!」
陳礪正拿著文件從大廳側門走出來,剛好撞見這幾名實習生。
「陳經理!」
幾個人連忙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陳礪停下腳步,看了看他們手裡拿的發薪憑條,微笑道:
「津貼都領到了?宿舍住得習慣嗎?食堂飯菜夠不夠吃?」
「夠!吃得好,住得也好!」
周啟林連忙回答,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
「陳經理,謝謝您給咱們這個機會!」
「錢是你們憑勞動賺的,不用謝我。」
陳礪擺了擺手,神色平實,「後山遙控和圖傳的測試台架還在改進,晚上可能還要加班抓數據。好好干,把學校學的本事落到實處,比什麼都強。」
說罷,陳礪朝他們點了點頭,便拿著文件朝會議室走去。
四個人站在原地,看著陳礪挺拔的背影,心裡那股子踏實感油然而生。
他們心裡都明白,如果不是眼前這位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總經理把764廠從死亡線拉回來,他們這些普通中專的學生,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摸到這麼先進的課題。
回到單身職工宿舍,已經是晚上八點。
屋裡亮著一盞四十瓦的日光燈。
四張上下鋪鐵架床收拾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塑料洗臉盆、暖水瓶,樑上還晾著剛洗過的工作服。
周啟林坐在下鋪,忍不住拿出三十塊錢出來,疊得整整齊齊,裝進寫給家裡的信封里。
鄭海生剛洗完腳,光著腳丫子踩在地上,指著周啟林笑倒在床上:
「我說周大漢,你這一晚上都折騰那信封三回了!再疊下去,鈔票都要讓你折破了!」
「你懂什麼。」
周啟林把信封封口黏好,小心翼翼地壓在字典下面,
「我爹看到這三十塊錢,怕是要以為我在城裡搶了銀行。我信里寫得清清楚楚,這是764廠給發的技術津貼!」
丁建平靠在床頭,手裡翻著通信原理的筆記,聞言也露出一絲笑容:
「來之前,我班上同學還說我瘋了,跑來這偏僻山溝里的兵工廠實習。他們都以為咱們來這是給工廠當雜工、掃半年的車間地板呢。」
「掃地板?」
鄭海生哼了一聲,坐起來說,
「咱們來這第一周,陳經理就帶咱們進試驗場看圖傳卡!上周放水測試,屏幕上那黑白畫面回傳過來的時候,裡面可有咱們連夜整理的分塊編碼數據!
這要是說出去,學校里那些尖子生非得把眼睛瞪出來不可!」
屋裡安靜了一下。
幾個年輕人看著桌上那些圖紙和筆記,心裡充盈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在學校里,他們連高頻調製和實時控制整機圖紙都沒見過幾張,可在這裡,高級工老師傅手把手教他們焊快拆插頭,陳礪更是親自在黑板上推演閉環響應邏輯。
這種被尊重、被重用,還能親手參與重大裝備研發的感覺,遠比那四十塊錢來得更加震撼。
鄭海生突然收起了嬉皮笑臉,認真地說道:
「說實話,咱們真算是碰上好時候了。我聽說市里和省里的大學也開始傳764廠的消息了。
等明年、後年,等公司正式名聲傳出去、待遇再往上漲,以咱們那點中專成績,到時候排隊恐怕都輪不到咱們了!」
丁建平聽了,嘴上哼了一聲:
「誰說的?明年我也憑技術考進來!」
但話說完,他自己卻默默把桌上的電離層干擾與信號衰減筆記翻開,借著日光燈細細看了起來。
周啟林抹平了信封的角,靠在床欄上,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終於不再是那個靠父母賣糧食換學費的農村窮孩子了。
靠著手裡的技術和這片工廠,他已經能夠撐起自己的家。
窗外的春風吹過山谷,樹梢發出沙沙的響聲,宿舍里的燈光亮到了深夜。
與臨江市764廠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截然相反,千里之外的湘省西北兵工廠里,此刻卻籠罩著一股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陰雲。
張廠長風塵僕僕地從廣州回到了廠里。
他剛跨進廠大門,幾十名圍在門房外面的工人就呼啦一下擁了上來。
「張廠長!廣州那邊怎麼樣了?華遠公司那邊說不用咱們賠錢了嗎?」
「退款官司打贏了嗎?」
張廠長停下腳步,臉上的褶皺里滿是疲憊。
他強撐著笑臉,揮了晃手:
「贏了!仲裁裁決下來了!買方擅自改變高壓鍋用途,砸了自個兒的陣地,仲裁委員會沒支持他們退定金,更沒支持他們賠五十萬美元!咱們廠一分錢都不用賠!」
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鬆口氣的驚呼聲。
可還沒等大家高興超過十秒鐘,一名老工人的聲音就突兀地插了進來:
「張廠長,既然咱們不用賠錢,那……那我們拖欠了的工資,什麼時候能發啊?我家小孫子發燒,醫院等著開藥錢吶!」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的眼睛都緊緊釘在張廠長臉上。
張廠長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著,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不賠錢,並不代表帳上有錢。
廠里的財務老薑站在人群後面,無奈地搖了搖頭。
當初華遠撥下來的三十六萬元人民幣定金,早就被張廠長一股腦全部押進了原材料購買、鋁合金冷軋和加班生產里。
現在倉庫里堆著整整七千多口成品高壓鍋,還有成堆的特種膠圈和包裝箱,可帳面上連給工人發三十塊錢看病現款都沒有了!
「張廠長……到底有沒有錢啊?」
老工人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幾分絕望。
張廠長低著頭,從人群縫隙里落荒而逃,一路小跑著躲進了辦公樓。
這起由於急功近利、盲目仿製而引發的經營危機,終究沒能徹底瞞過去。
湘省當地工業主管部門在接到該廠流動資金斷裂、職工工資無法發放的緊急報告後,不敢有絲毫延誤,連夜將材料匯總加急上報到了省里。
省政府辦公大樓內,燈火通明。
分管工業的副省長端坐在辦公桌前,臉色冷得像冰。
桌上擺著的,正是湘省西北兵工廠的資產與債務摸底報告。
旁邊,省工業主管部門的主任垂手站著,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副省長翻開報告,指著上面的數字,聲音沉得嚇人:
「仲裁裁決是勝訴了,我們不用退還那十二萬美元定金,對不對?」
主管主任連忙點頭:
「對對,華遠公司那邊傳來的公文,仲裁委員會駁回了印方的退款和索賠要求。」
「那好,我問你!」
副省長重重一拍桌子,
「既然三十六萬人民幣定金早就劃到了他們廠的帳上,為什麼工人的基本工資還能拖欠?為什麼一個兩千人的工廠,現在連幾十塊錢都拿不出來?!」
主管主任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匯報:
「張廠長……張廠長收了定金之後,以為後續的一萬口大單穩拿,眼紅臨江764廠創匯,就把三十六萬元定金全投進了擴大生產和備料里。
現在除了首批交付的3000口,剩下的7000多口成品和大量鋁材全部壓在倉庫里,賣不出去,流動資金……全面枯竭了!」
「糊塗!荒唐!」
副省長站起身來,在辦公室里劇烈地走動著,聲音里充斥著憤怒:
「收了定金不留防範風險的流動資金,不保工人的基本生活,反而押上全廠身家去打賭盲目擴產!
現在貨砸在手裡了,賣不掉,才想起來往省里報?
這是一個廠長該幹的事嗎?!」
辦公室內一片安靜,只有副省長沉重的呼吸聲。
「轉產民品是國家大方向,不是讓某些幹部用來盲目賭博、搶功撈政績的戲台!」
副省長停下腳步,眼神冷冽地盯著主管主任。
他重新走回桌前,拿起紅鉛筆,在報告首頁上刷刷寫下幾行大字,隨後「啪」的一聲將文件重重合上。
「聽好了!第一,由你部門牽頭,會同財政、審計部門,立刻派工作組進駐西北兵工廠,把他們的帳目、庫存、原材料和欠薪缺口給我一筆一筆核查清楚!」
副省長抬起頭,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第二,通知張廠長,明天上午九點,帶上他的清查帳本,來省政府向我和聯合調查組說明情況!
該整頓的整頓,該追責的追責,工人的吃飯問題,一刻也不准再拖!」
指令隨著落下的公文印章,瞬間化作一道嚴厲的催命符,徑直飛向了那個陷入絕境的兵工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