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
山鎮郊外,夜色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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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順著土坯房破損的窗框灌進來,發出嗚嗚的尖嘯。
陳舊的泥磚味與雜草腐爛的腥氣纏在一起,在冰冷的空氣里發散開來。
背著阿米爾離開旅店後,救援者一路趕到這裡,扶著他在牆邊坐下。
裹在身上的粗羊毛毯子散開半截,露出裡面沾滿血污與泥土的軍服。
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左肩撕裂般的舊傷,脖頸邊緣被老管家匕首劃出的創口還在滲著血,順著衣領凝成暗紅色的硬塊。
那道黑影站在風口處,身形高大而修長,一身山地民夫的粗麻外套遮住了全身輪廓,只有雙眸在昏暗的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
「你……是誰?」
阿米爾牙齒打顫,手掌死死抓著衣角,聲音虛弱卻帶著習慣性的質問,
「誰派你來的?說話!」
那人蹲下來,壓低聲音回答:
「阿米爾先生。拉金德拉·夏爾馬先生派我來的。」
聽見父親的名字,阿米爾緊繃的脊背驟然一松,整個人軟軟地靠在了土牆上。
「父親……是我父親派你來的!」
阿米爾眼裡迸發出狂喜與僥倖,急促地喘息著,
「我就知道!他就我這麼一個兒子,他不可能不管我!那個老奴才……那個老奴才居然敢對我動刀!帶我去見父親!立刻帶我回新德里!我要見報社記者,我要拿回屬於我的勳章!」
他急切地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少爺的傲慢與對家族的依賴重新湧上心頭。
他要讓新德里所有看熱鬧的人知道,他阿米爾還活著,他是北嶺英雄!
然而,那道黑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新德里,你回不去了。」
黑影頓了頓,補上一句:「家族,你也回不去了。」
阿米爾動作一僵,懸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
「你說什麼?」
他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叫我回不去了?那是我家!新德里的宅邸、夏爾馬家族的產業,全都有我的一份!我是烈士?不,我還活著!只要我回去——」
「老太爺把消息壓住了。」
那人打斷了他,
「你在診所醒來以前,家裡已經給你辦了追悼會。議會的席位、軍方的表彰、報紙上的頭版……
少爺,這些你都看見了。
先生原本想公開你生還的消息,可他連這件事都沒能辦成。」
「那是祖父的意思!」
阿米爾歇斯底里地低吼起來,雙眼布滿血絲,
「我父親是拉金德拉!他是夏爾馬家的接班人!他派你來救我,就是為了讓我回去!」
「先生知道你還活著的時候,恨不得立刻親自來接你。」
那人看著他,聲音低了下去,
「可接人的事情交到了老太爺手裡,先生越想越不放心,這才另外安排我跟著車隊。少爺,剛才在旅店裡,那把刀離你還有多遠,你自己知道。」
阿米爾如遭雷擊。
難道老管家那一刀,真是祖父的意思?
而他引以為傲的夏爾馬姓氏,在他活著走出前線的那一刻,就已經把他變成了家族政治籌碼上的多餘廢料。
「父親……父親不會看著我死的……」
阿米爾渾身發抖,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和憤怒,
「他讓我去哪兒?他什麼時候接我回去?你說啊!」
黑影微微低頭,借著月光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少爺,緩緩說出了拉金德拉交代給他的原話:
「先生讓我轉告你,想要活著,就別回家!」
冰冷的聲音在破舊的土房裡迴蕩。
想要活著,就別回家!
阿米爾像被抽乾了全身的骨頭,脫力般癱倒在地。
他死死抓著胸前的羊毛毯,眼眶裡流出混著血污的淚水。
那是他叫了二十多年的家,是他高高在上、享受無上榮光的根基,可如今,這句出自父親之口的話,卻斷絕了他最後的退路。
「那是……我的家啊……」
他低低地抽泣著,在漆黑的破屋裡,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
次日清晨。
列城高原前線,後勤軍需總倉庫。
稀薄的晨光斜斜灑在連綿的鐵皮倉庫屋頂上,帶來微弱的暖意,卻驅不散空氣中沉悶的寒氣。
維克拉姆少將裹著厚重的軍大衣,腳步沉重地踏進三號庫房。
情報官拉奧上校緊隨其後,臉色同樣陰沉。
庫房中央,成百上千個粗糙的木質打包箱整齊堆疊,占去了大半個場地。
箱體外側用紅漆噴塗著一隻憨態可掬的紅雞圖案,旁邊印著清晰的英文標識:
「RED CHICKEN」。
「都在這裡了,將軍。」
庫房主管小跑著上前,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匯報:
「首批運到的三千口清點下來,除去損失的,還剩兩千多口。已經全部歸到這裡了。」
維克拉姆站在那堆木箱前,牙關緊咬,雙拳在衣袖下死死握緊。
兩千多口紅雞牌高壓鍋。
印方向華遠索回十二萬美元定金的申請,已經被仲裁庭駁回。
消息送來時,維克拉姆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越看越惱火。
錢沒要回來,眼前這些鍋又該怎麼辦?
錢白花了,前線炸了,而眼前的這兩千多口殘餘民用品,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拍在他這個前線指揮官的臉上。
「將軍……」
後勤軍官試探著開口,
「這些東西堆在倉庫里太占地方,帳上也核銷不掉。要不……分批撥給沿線各部隊的炊事班?當作普通煮飯鍋用?」
維克拉姆猛地轉過頭,眼神鷹隼般掃過那名軍官。
把用來代替高爆彈體的民用高壓鍋,拿去給炊事班煮米飯?
讓前線的士兵天天看著廚房裡煮飯的鍋,想起北嶺陣地上那場大爆炸?
想起前線死傷慘重的突擊旅?
這比直接把恥辱釘在他胸口還要難受!
「閉嘴!」
維克拉姆冷冷呵斥了一聲。
那名軍官嚇得連忙縮回脖子,不敢再多一句話。
站在一旁的那名參謀向前走了一步。
正是此前建議將前線爆炸責任全部推給華遠供貨質量的那位參謀,他看了看維克拉姆的臉色,低聲開口:
「將軍,既然我們用不上,留在庫房裡又礙眼……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