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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乾脆,咱們並過去!

  華遠那邊,張衛東正為赴京應訴做準備。

  而在臨江市,農機二廠的張廠長也被幾位老師傅堵住了。

  車間裡,只有零星幾台舊工具機還在響。

  偌大的車間中央,原先安放那台六百三十噸雙動薄板拉深液壓機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塊光禿禿的水泥基礎和四周殘留的螺栓眼。

  幾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傅圍在廠長辦公室門前,旱菸抽了一鍋又一鍋。

  老李站在最前面,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上還沾著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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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廠長剛從辦公室走出來,兜里揣著剛匯總好的水電費單子,抬頭就撞上了這幾雙焦灼的眼睛。

  老李上前一步,捏著菸斗低聲問:

  「廠長,764那邊最近來信沒有?當初咱們藉機器的時候,小陳主任說的那個新拖拉機項目……到底有眉目沒有啊?」

  旁邊一位負責車身衝壓的老師傅也跟著湊上來,

  「是啊,張廠長。他們還記得咱們二廠嗎?聽說751化工廠那邊現在天天往外拉化肥,忙得腳不沾地,764廠里前兩天又轟轟烈烈運進去好幾台新設備。

  可咱們這邊呢?除了給農機站修幾台破柴油機,大伙兒可都閒半個月了。」

  張廠長心裡其實也在打鼓,可嘴上還得穩住陣腳。

  他把單子往腋下一夾,擺擺手說:

  「急什麼?人家764廠那麼多外國訂單排著隊,總得給人家一點畫圖紙的時間。陳礪那小伙子說話算數,答應過咱們的事,不會忘的。」

  「話雖這麼說……」

  老師傅嘆了口長氣,指了指車間中間那個空出來的水泥台子,

  「可人家現在自己又進新機器了,咱們借過去的那台六百三十噸大傢伙,聽說在他們車間裡一天到晚連軸轉,用得好好的。我就怕……

  萬一他們拿了機器,把咱們二廠給忘了呢?

  當初機器搬走的時候,您可是在車間大會上當著大伙兒的面說的,只要機器過去,往後有新活第一批就找咱們。」

  另一位年輕點的車間骨幹也低聲道:

  「咱廠里這幾個八級工老師傅,一身手藝沒處使。再這麼等下去,手都要放生鏽了。」

  張廠長被問得臉上掛不住,嗓門不由自主抬高了幾分:

  「胡說八道什麼呢!那台六百三十噸液壓機是借給他們的,帳還在咱們二廠財務科呢!他們能白拿?別亂猜!」

  老李看著廠長的脖子都紅了,連忙伸手按住張廠長的胳膊,語重心長地嘆道:

  「廠長,我們不是要把機器拉回來。那機器在764能給國家掙外匯,咱們看著也提氣。我們……我們就是想跟著干點活啊!

  有活干,廠里才能發得出工資,大伙兒心裡才踏實。」

  張廠長張了張嘴,卻接不上話了。

  他看著老李,想起自己年前在車間裡給大家許下的承諾。

  老李又放低了聲音:

  「咱過去問一句,也不丟人啊。」

  張廠長聽出來了,老李這是給自己遞台階呢。

  再讓大伙兒這麼等下去,他還怎麼進車間?

  「行了行了,都別在辦公室門口聚著了。」

  張廠長抹了一把臉,轉頭看向老李,

  「老李,你收拾一下,跟我去一趟764。也別在廠里瞎猜了,我今天親自去問個明白!」

  老李眼睛一亮,趕忙把菸斗往鞋底上一磕:

  「好!我這就去換衣服!」

  沒過十分鐘,張廠長就帶著老李上了廠里那輛舊吉普車。

  發動引擎的時候,好幾個老師傅追到車窗邊,扒著窗框叮囑:

  「廠長,這回可得帶個准信回來啊!」

  吉普車噴出一股黑煙,顛簸著駛出了農機二廠的大門。

  一路上,張廠長看著窗外飛退的楊樹,反反覆覆盤算著待會兒見了陳礪該怎麼開口。

  說得太硬吧,像是仗著藉機器的人情討活干;

  說得太軟吧,問不出個准信,回去又怎麼跟那幫老師傅交代?

  車子在764廠門口停下時,一陣陣機器轟鳴聲從廠里傳了出來。

  門衛問清來意,叫來了接待的幹部。

  「張廠長,老李!快裡面請!」

  兩人下了車,跟著往裡走。

  經過二號車間門口,張廠長忍不住扭頭看去,只見自己廠里借過來的那台六百三十噸雙動薄板拉深液壓機正在運轉,巨大的滑塊上下起落,一隻只鍋體坯件被搬到旁邊。

  新到的幾台重型設備也已經掛起了吊裝索具,工人們正忙著安裝。

  看到這一幕,張廠長先是替自家機器派上用場而高興,可一想起老師傅那句「還記得咱們嗎」,腳步又不由得加快了。

  接待的幹部把他們引進了行政樓。

  推開軍轉民辦公室的門,陳礪正和趙國梁、羅鐵軍圍在辦公桌前核對排產表。

  見張廠長進來,陳礪立刻站起身,熱絡地拉過椅子:

  「張廠長,老李師傅!快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茶水端上來,張廠長端著茶杯咂了兩口,眼神飄忽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按捺住,扭捏著開口:

  「小陳主任啊……那個,咱們年前借過去的那台液壓機,用得還順手吧?」

  「太順手了!」

  羅鐵軍在旁邊接話道,

  「老張,多虧了你們那台大機器,不然咱們二號線的產量非得被死死卡住不可。」

  張廠長乾笑了一聲,搓了搓手,終於切入正題:

  「那就好,能派上用場就好。不過……

  小陳啊,年前咱們說的那小型拖拉機的新項目,現在……

  有眉目沒有啊?廠里工人們天天追著我問,今天早上又把我堵住了,我實在坐不住了。」

  陳礪聽完不僅沒露出難色,反而爽朗地笑了起來:

  「張廠長,您要是今天不來,我明後天也得往你們二廠跑一趟。您來得正好!」

  說著,陳礪轉身從抽屜里取出一大卷厚厚的工程藍圖,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嘩啦一聲攤開。

  張廠長和老李連忙湊了過去。

  圖紙上畫著一台造型硬朗的機械結構:

  低矮而穩重的車身,兩側掛著結實的履帶,寬大的底盤上方是一個帶有全封閉鋼製外殼的駕駛室,後部則留出了標準的農具牽引與動力輸出接口。

  兩條履帶格外顯眼,車身又寬又低。

  老李眨了眨眼睛,越看越覺得眼熟,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圖紙邊緣,脫口而出:

  「小陳主任……咱們說的是農用拖拉機吧?這東西……怎麼越看越像坦克的底盤呢?」

  張廠長也看呆了,抬頭愣愣地看著陳礪:

  「是啊,小陳,這車身履帶,還有這厚實的駕駛室鋼板……你確定這是往地里開的拖拉機?」

  陳礪一本正經地指著圖紙解釋道:

  「張廠長,我看中的是國外的農場和林場。有些地方山路難走,又是泥地,又是丘陵,輪式拖拉機陷進去,光打滑不走路,那還怎麼幹活?」

  「所以咱們借鑑一下坦克底盤穩、耐顛的思路,做履帶式民用拖拉機。到了那些地方,既能拖農具,也能拉木材。

  車底盤不結實,買回去三天兩頭趴窩,誰還肯掏錢?」

  羅鐵軍在旁邊笑著拍了拍張廠長的肩膀:

  「老張,你先看看後面掛著的犁頭和絞盤,別光盯著前面的履帶看。這實實在在就是農機!」

  張廠長順著羅鐵軍的手看過去,後面果然掛著犁的示意圖。

  也是,有駕駛室,有犁,能耕地能拖東西,不是拖拉機又是什麼?

  可再看一眼那兩條履帶,他還是覺得這模樣跟自家原先做的差得有點遠。

  「張廠長,」

  陳礪指著圖紙上的車身板件、駕駛室外殼和油箱,

  「這些都是你們二廠拿手的。第一批樣件,就請你們來做。年前我怎麼答應您的,現在就怎麼辦。」

  張廠長顧不上再琢磨履帶了,連忙看向陳礪:

  「真……真交給我們做?」

  「那還能有假?」

  陳礪笑著說道,「藉機器的時候就定好了,農機二廠是我們第一配套廠。」

  張廠長想起自己來時路上的那些擔心和疑慮,臉上不由得一陣發燙。

  人家陳礪根本就沒忘記承諾,圖紙和工序全給他們準備好了!

  老李在一旁樂得嘴巴都合不上,拍著大腿道:

  「這下好了!回去可有話跟那幫老師傅說了!」

  張廠長再也坐不住了,連茶都顧不上喝完,收好陳礪遞給他的圖紙副本,斬釘截鐵地說:

  「小陳,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徹底踏實了!我現在就回廠召集老師傅,今天晚上就把試製車間的機器全部清理出來,絕不耽誤你們樣車的進度!」

  看著張廠長和老李風風火火抱著圖紙離開的背影,辦公室里的幾人都笑了起來。

  站在門口的周承禮目送著農機二廠的吉普車遠去,心裡百感交集。

  作為738光學儀器廠的廠長,他這段時間一直在764廠跟進紅嶺-1前端成像鏡頭的適配測試。

  眼看農機二廠來時還小心翼翼,走的時候已經抱上了圖紙,周承禮羨慕得不行。

  人家回去能給工人一個準話了,自己廠里那一千多號人,可也等著呢!

  偏偏陳礪這時候轉過身來,看著他溫聲開口:

  「周廠長,咱們738廠那邊的任務,也該落下了。」

  周承禮渾身一震,連忙站直了身子:

  「小陳組長,你說!」

  陳礪神色嚴肅起來:

  「紅嶺-1所需的輕量化光學鏡頭、特種鍍膜以及光圈校準,全部交給你們738廠來做。外殼結構和整體聯調由我們764負責,加工費按項目進度全額撥付。」

  周承禮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嘴唇顫抖著:

  「好好好!我們738的光學手藝,絕對不掉鏈子!」

  拿到了正式的任務安排,周承禮片刻也不敢耽擱,帶著隨行的兩位八級光學師傅趕回了738廠。

  738廠的大門口,早已聚集了幾十名工人在焦急地翹首以盼。

  大家知道廠長帶樣品去764廠好幾天了,一直沒個確切消息,心裡全是恐慌。

  吉普車剛在廠區門口停穩,工人們就蜂擁而上。

  周承禮推開車門,本想先去辦公室召集中層幹部,可看著眼前這一雙雙充滿渴望與擔憂的眼睛,他乾脆站到了車間門口的高台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高高舉起手中的任務文件夾,大聲道:

  「同志們!談成了!764廠的鏡頭試製任務,全權交給咱們738廠了!」

  短暫的靜止之後,整片場地瞬間炸開了鍋!

  「真的談成了?!」

  「天哪!咱們有活幹了!」

  一位老師傅激動得猛拍大腿:

  「早就該去了!你看看隔壁751化工廠現在忙成什麼樣了!咱們738的手藝不比任何人差!」

  不遠處,幾個年輕工人興奮得抱在一起,角落裡幾個常年摸研磨機的老工匠更紅了眼眶,轉身就往車間裡跑:

  「快!回去把磨床擦乾淨!收拾工具!」

  周承禮看著大家熱火朝天的樣子,想起自己之前為了面子一直拖著不願放低姿態,心裡升起一絲羞愧。

  但他很快把這股情緒壓了下去,大聲喊道:

  「對!去晚了是我的責任!這回咱們把活干好,給738爭口氣!」

  有人在人群里大聲追問:

  「周廠長,那咱們拖欠的工資是不是有盼頭了?」

  「有!」

  周承禮斬釘截鐵地回答,

  「只要有活干,就有盼頭!咱們先把第一批鏡頭做得漂漂亮亮!」

  看著工人們自發地跑進車間清理機器,周承禮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

  夜幕降臨,周承禮拖著疲憊卻輕鬆的腳步回到了家。

  飯桌上已經擺好了菜。

  妻子見他回來,連忙端上一碗熱湯,試探著問:

  「怎麼樣?今天看你紅光滿面的,真拿到活了?」

  「拿到了!真拿到了!」

  周承禮坐在飯桌前,難得一見地拉著妻子的手嘮叨起來,

  「陳礪那小伙子真夠意思,把光圈、鍍膜最核心的活全給了我們。廠里的師傅們今晚都主動留下來加班清掃車間了……」

  妻子看著丈夫神采飛揚的模樣,心裡懸了幾個月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這段時間,周承禮整晚整晚地嘆氣失眠,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如今終於見到了久違的笑容。

  周承禮喝了一口湯,看著妻子身上那件有些褪色舊衣服,溫聲說道:

  「等這批鏡頭跟著紅嶺的產品賣到國外去,等廠里的日子徹底緩過來,把拖欠的工資補齊……

  我就去百貨大樓的櫃檯,把你看了好幾回的那塊上海牌女式機械錶給你買回來。」

  妻子正準備盛飯的手突然停住了,怔怔地看著周承禮,眼眶微微泛紅,輕聲問:

  「那塊表……你還記著啊?」

  周承禮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哪能忘啊。那會兒你站在櫃檯前看了大半天,摸了又摸,最後嫌貴沒捨得買。我那時手裡沒錢,裝作沒看見,心裡一直不是滋味。」

  妻子低頭笑了,原來他那天都看見了,還一直記到了現在。

  飯後,她收好碗筷,拎起暖瓶,回頭風情萬種地看了周承禮一眼:

  「算你有良心……我去洗澡。」

  周承禮一愣,下意識地伸手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有些侷促地小聲道:

  「明……明早還要早起上工呢……」

  妻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沒有再說話,轉身進了水房。

  .......

  夜深人靜,檯燈早已熄滅。

  臥室內一片漆黑,周承禮躺在床上,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卻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妻子伸手攬住他的胳膊,輕聲問:

  「怎麼了?拿到活了還睡不著?」

  周承禮長嘆了一聲,背靠著枕頭坐了起來,壓低聲音說:

  「老伴啊,我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

  「怎麼不踏實了?」

  「你看啊,」

  周承禮望著天花板,

  「751化工廠入組早,老許跟著陳礪干到現在了;農機二廠人家借了一台六百三十噸的大機器,如今也接到了拖拉機的配套活。可咱們738呢?

  才剛接了個鏡頭的試製任務。萬一這批活幹完了,以後有了別的新項目,人家是不是還是先顧著他們自己人?

  咱們來得晚,會不會一直被當成外人?」

  妻子坐起身,往他身後墊了個靠枕,安慰道:

  「人家陳礪要是只想打發你,何必費這大工夫讓你們試製鏡頭?764的人辦事我看挺認真的。」

  「764待咱們確實沒得說,」

  周承禮揉了揉太陽穴,

  「可咱們738是一千三百號職工的大廠啊!光靠接這一點外協活,吃了上頓沒下頓,我這個當廠長的,心裡懸著慌啊。」

  夫妻倆在黑夜裡沉默了許久。

  突然,妻子抬起頭,看著周承禮的眼睛,認真地說道:

  「老伴,既然你這麼怕當外人……那乾脆,咱們整個738廠,直接併到764廠去算了!」

  周承禮一下子愣住了。

  「整體並過去?」

  周承禮倒吸了一口氣,聲音里透著遲疑,

  「真要是並過去……那我這個738的廠長……」

  妻子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

  「你還捨不得啊?這些月你哪天睡踏實過?一到發工資的時候,飯都吃不下。」

  見丈夫不說話,她又放軟了聲音:

  「我就盼你像今晚這樣,回家還能跟我說說笑笑。你當不當廠長,我真不在乎。大家有活干,你也不用天天出去求人,多好啊。」

  周承禮徹底呆住了。

  他原本還想說兩句,可一想起那些為了工資四處求人的日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又想起白天那幫老師傅,聽說有了活,挽起袖子就往車間跑。

  誰還惦記著先開個會,聽他這個廠長講話?

  說到底,只要能讓大家有活干,按月把工資拿回家,少當個廠長又能怎麼樣?

  周承禮的眼神逐漸從遲疑變成了堅定。

  他一拍大腿:

  「對!你說得對!與其在門外當個打零工的外人,不如咱們直接並過去,抱成一股繩!」

  「那你想好了?」

  妻子問。

  「想好了!」

  周承禮翻身下床,

  「明早我就召集廠班子開會統一意見,然後我親自去市里打報告,申請把738整體併入764廠!」

  妻子見他這火急火燎的模樣,拉住他:

  「大半夜的,你幹嘛去?快睡吧。」

  「睡不著了!」

  周承禮一邊摸索著穿上外套,一邊在大衣兜里翻找起來,

  「我得趁著腦子清醒,現在就把申請報告的提綱寫出來!」

  窗外的夜色依然濃重,周承禮坐在書桌前,拉亮了檯燈。

  在昏黃的燈光下,他提起筆,在空白的紙上重重地寫下了合併申請的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