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明川還在華遠為張衛東的新訂單眼紅時,他經手發出的第一批仿製高壓鍋,首批三千口已經輾轉運到了印度北方集結倉庫。
前線指揮所的軍用帳篷內,寒風順著厚重的帆布縫隙鑽進來,將懸掛在地圖旁的風燈吹得忽明忽暗。
桌案上,幾份從新德里送來的報紙被扔得到處都是。
報紙頭版用醒目的黑體字質問著北方防線的戰況。
北嶺三號高地與阿克拉河谷的失守,已經在議會和民間引發了巨大的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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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上那張撤退士兵的照片,幾乎占了半個版面。
列城前線指揮官維克拉姆·辛格經看過好幾遍,可每看一次,胸口那股火就往上躥一次。
他面色陰沉,右手一拍桌子,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帳篷里的每一位高級軍官。
「報紙上的話,你們都看到了。」
維克拉姆的聲音沙啞,
「新德里每天都在問。丟失的高地,到底什麼時候能拿回來?」
情報官拉奧上校微低著頭:
「少將,前沿撤退下來的幾個營都傷亡過半,建制還沒整頓完畢呢。再加上高海拔運輸線的補給缺口,如果現在貿然發起反擊……」
「缺口!整頓!」
維克拉姆猛地一拍桌子,打斷了拉奧的話,
「我不想聽這些理由!各部立即收攏人員,必須奪回北嶺三號高地!」
維克拉姆的目光在軍官們臉上逐一掃過:
「說吧,誰來負責這場反擊?」
幾名參謀官默默低下頭避開視線,有人借著翻閱圖紙掩飾尷尬,有人則輕聲討論起後勤車皮分配的難題。
在座的人心裡都清楚,現在的北嶺三號高地就是個燙手山芋。
巴方在那片凍土上布下的火力詭異且凌厲,前幾天敗退下來的慘狀歷歷在目,這時候誰接下命令,誰就極有可能成為下一個被清算的倒霉蛋。
坐在後排的阿米爾·夏爾馬上校整了整筆挺的軍服。
他前襟上的勳章擦得鋥亮,連鬍鬚都修剪得一絲不苟。
與那些剛從陣地上撤下來的軍官不同,阿米爾此前雖然具備帶兵資格,但每逢有高風險的任務,他總能找到體面的理由推託。
見維克拉姆的視線朝自己掃來,阿米爾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姿態端莊地行了個軍禮。
「將軍,」
阿米爾聲音洪亮,帶著一種體恤下屬的真誠語氣,
「我認為謹慎是目前最重要的原則。
士兵們剛剛經歷了一場失利,士氣低落,高寒地區的物資又遲遲不能完全到位。
如果盲目下達進攻指令,不僅無法收復失地,反而是對士兵生命的不負責。
我建議,我們應當繼續維持防禦,等待後方的支援。」
阿米爾心裡盤算得很清楚,誰愛去送死誰去,自己絕不當這個冤大頭。
在阿米爾身側不遠處,站著一名剛從前線撤回來的陸軍中校。
那中校的軍服袖口已經撕裂了一大塊,沾滿黑黃色的凍土塊。
他冷眼看著阿米爾那身乾淨無瑕的軍裝,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將臉扭向了一旁。
因為阿米爾是高種姓。
就在維克拉姆準備發怒的當口,帳篷帘子被猛地拉開。
一名後勤部少校急匆匆地闖了進來,甚至顧不上報告。
「少將!到貨了!」
後勤少校喘著粗氣,手裡舉著一份剛簽署的接收單,
「通過華遠公司採購的那批高壓鍋,首批三千口,已經完成轉運,剛剛卸在了北方集結倉庫!」
拉奧上校雙眼一亮,立刻搶上前接過單子迅速掃視:
「是華夏國出口商發來的?巴方同款鍋嗎?」
「對!就是那批貨!整整三千口,箱子全封著,隨時可以撥發!」
後勤少校大聲確認。
一聽到這批貨到了,帳篷內的空氣仿佛瞬間活了過來。
在座的所有印度軍官心裡都揣著一個公開的秘密:
巴基斯坦人在山地戰場上之所以能把他們打得節節敗退,全靠那種神奇的厚壁拋射裝置。
而根據情報部門拿到的線索,那東西的本體,就是這種特製的高壓鍋!
在他們看來,這三千口鍋根本不是什麼炊事用具,而是能夠瞬間抹平雙方裝備差距,實現「對等優勢」的秘密武器!
維克拉姆少將霍然起身,眼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好!終於到了!」
就在眾人低聲交頭接耳的瞬間,阿米爾上校的腦子開始以極快的速度飛轉起來。
三千口!
那可是三千件能夠扭轉戰局的武器!
巴基斯坦人靠著這東西都能打勝仗,現在自己手裡也有了同樣的利器,誰還怕誰?
先前他之所以推脫,是因為手裡沒把握;
而如今破敵的法寶就在集結倉里放著,這場反擊戰在阿米爾眼裡,瞬間從必死無疑的絕路,變成了擺在面前的潑天功勞!
只要搶下這批貨領兵上山,一場大捷指日可待,戰後的晉升名額幾乎非他莫屬!
沒有任何猶豫,剛才還大談「體恤士兵、應當謹慎」的阿米爾,猛地跨出一步,搶在所有人開口之前響亮地高喊了一聲:
「將軍!我願率領突擊旅,擔任反擊戰的總指揮!」
維克拉姆一愣,眼神裡帶著一絲戲謔地盯著他:
「夏爾馬?你剛才不是還在勸我保持謹慎,說部隊士氣低落、準備不足嗎?」
被當眾拆穿的阿米爾面不改色,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腰杆挺得筆直,義正言辭地說道:
「將軍!剛才屬下主張謹慎,是因為我們缺乏能夠壓制敵人的重型物資,貿然出擊是對士兵的不負責!
但現在,能夠打破僵局的裝備已經送到!
裝備到了,軍人就該見血!
這時候如果再推諉退縮,那就是對軍人榮譽的背叛!」
阿米爾兩步跨到地圖桌前,挺起胸膛,當眾立下了軍令狀:
「請將軍把這三千口裝備全部撥給我的突擊旅!
給我七天時間!七天之內,我必定將國旗重新插回北嶺三號高地!
如果拿不下高地,我自願承擔一切軍事責任!我願意上軍事法庭!」
聽著阿米爾這番慷慨激昂的表態,同僚們的反應截然不同。
幾名機關參謀長舒了一口氣,心裡暗自慶幸有人主動頂上了這個燙手差事;
而那位袖口破損的前線中校,則深深地看了一眼阿米爾那張紅光滿面的臉,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譏諷。
維克拉姆少將此刻急需一場勝利來向新德里交差,也需要有人站出來立下軍令狀。
他拍了拍桌子,沉聲道:
「好!夏爾馬,你要的準備,我給了!首批到達的三千口裝備,全部劃歸你的部隊。去集結倉領貨,七天後,我要看到北嶺三號高地的戰報!」
「遵命,將軍!」
阿米爾立正敬禮,動作標準得如同教科書。
在轉身走出帳篷的瞬間,他的腦海里已經浮現出自己胸前掛滿新勳章、在新德里接受嘉獎時的風光場景。
至於這三千口售價四十美元的仿製高壓鍋到底怎麼用,在他看來,那不過是把物資運上山後的細節小事罷了。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的華夏國臨江市,764廠的車間裡正轟鳴一片。
陳礪正站在軍轉民辦公室的辦公桌前,手裡拿著羅鐵軍剛送來的產能核算單。
羅鐵軍用毛巾擦著脖子上的黑油,眉頭皺得老高:
「陳組長,老趙,我剛才去車間跟幾個帶班師傅盤了一整圈。這次一口氣追加了二萬二千口二代高壓鍋!咱們二季度的生產排期已經徹底拉滿了!」
趙國梁捧著茶缸,有些疑惑地問:
「老羅,前陣子咱們不是剛把那台六百三十噸的雙動液壓機給跑順了嗎?深拉伸工序的節拍比過去快了一倍多,怎麼還排不開?」
「機器是快了,可訂單漲得比機器還快啊!」
羅鐵軍拍著手裡的表格,
「液壓機再厲害,一套模具一次也只能壓一口。再加上後續的精切邊、防爆閥打孔、手柄底座焊接……一車間和二車間的三班倒已經到極限了。要保質保量完成這二萬二千口,二季度根本騰不出手干別的。」
趙國梁倒吸了一口涼氣。
過去廠里是守著機器沒飯吃,發愁得睡不著覺;
現在訂單多到機器吃不下,居然還是發愁。
陳礪順著辦公桌上的廠區平面圖看過去,指尖在舊三車間和旁邊的一片空置庫房上畫了個圈。
「老羅,現有的兩條線不能再加負荷了,強行加班只會增加次品率和設備故障。」
「我們要再組一條高壓鍋專線。」
「再組一條?」
趙國梁眼睛一睜,「咱現在上哪兒弄新機器去?」
「機器的事,我來想想辦法。」
陳礪將圖紙放回桌上,轉頭對羅鐵軍說道:
「老羅,你先把場地和人手準備好,別等機器到了,再手忙腳亂地找地方。」
趙國梁點點頭:
「行,那就分頭辦。機器交給你,老羅先帶人把車間騰出來。」
羅鐵軍答應一聲,收起圖紙便往外走。
陳礪在後面提醒了一句:
「老羅,新抽調班組的時候注意一下,過兩天市里幾家院校的實習生就要進廠了。
通信專業的那幾個學生我有安排,要進紅嶺-1項目和測試組,不能全拉去產線上當搬運工打雜。」
「放心吧,專業人才我一個都不亂動!」
羅鐵軍揮了揮手,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764廠的轟鳴聲正一拍接著一拍,向著更有節奏的方向轉動。
同一時間的臨江郵電學校學生宿舍里,則是另一番景象。
暮色漸漸籠罩了校園。
室內兩張鐵架子床靠牆擺著,桌上堆著幾本卷了角的教材。
周啟林正坐在床沿上,反覆摺疊著舊棉衣。
「建平……海生……」
周啟林抬起頭,清瘦的臉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擔憂,
「咱們……真要按約好的去764廠啊?
我昨天聽老家來城裡辦事的人說,去年市百貨公司都把764廠的高壓鍋給下架了,說他們廠快不行了。
他們真能每個月給咱們發四十塊錢現金?還包吃包住?」
作為農村出身的學生,周啟林家裡的負擔很重,供他上中專已經耗盡了父母的積蓄。
他急著賺錢貼補家用,可又生怕落入一個連工資都發不出的爛攤子,反而拖累了家裡。
靠在桌邊的丁建平正在整理自己的專業筆記。
他雖然成績中上,但也同樣面臨著畢業分配的壓力。
聽到周啟林的顧慮,丁建平停下手中的筆,輕聲勸道:
「啟林,名單咱們都通過學校報上去了,去肯定是要去的。陳組長那天在咱們老師和那麼多同學面前親口答應的,四十塊現金津貼、包食宿,還讓我們參與低空通信和遙控課題。
那麼大一個工廠的領導,總不至於跑來哄咱們幾個學生吧?」
「可我就是心裡沒底……」
周啟林低聲嘀咕著,把筆記往包里塞了塞。
這時,坐在對面下鋪的鄭海生笑了笑。
鄭海生也是這次報名的四個郵電學生之一,平日裡消息最靈通。
「啟林,你那是聽的去年的舊傳聞了!」
鄭海生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壓低聲音說,
「我跟你們說個真事。
我舅舅在臨江鐵路貨場做裝卸隊小隊長。
過年前放假那幾天,他領著班組親手搬了幾百箱764廠裝車的產品!聽貨場調度室的人講,那些木箱子全是要直接發往沿海港口出口的,掙的可都是響噹噹的外匯!」
周啟林愣了一下:
「裝車運往國外?」
「那還有假?」
鄭海生站起身,一邊收拾自己的水盆一邊說道,
「撤櫃那是去年的老帳了。現在人家廠里的貨往國外賣都供不應求!再說了,能跟著接觸真實的通信傳輸設備,比咱們留在學校天天背理論強多了。反正我是想好了,這趟我必須去。」
聽著鄭海生這番實打實的見聞,周啟林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了大半。
四十塊錢的現金津貼,足以讓家裡頓頓吃上乾飯,還能供弟弟妹妹上學。
周啟林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猶豫一掃而空。
「明天一早,咱們一塊兒走?」
丁建平與鄭海生相視一笑,用力點了點頭:
「行,一塊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