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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這個年,終於過得像個年

  沿海出口公司長途電話線里暗流涌動,而在千里之外的臨江764廠,涌動的則是滾燙的工業熱浪。

  六百三十噸雙動薄板拉深液壓機在車間中央轟隆運轉,巨大的機械滑塊以穩定而沉重的節奏上下起落。

  一張張衝壓好的厚壁鋼板被送進模具,伴隨著金屬擠壓聲,變作壁厚均勻的二代高壓鍋。

  工人們腳下墊著木板,手套上沾滿拉深油,將一隻只半成品迅速搬運到旁邊的料架上。

  陳礪站在料架旁,正用卡尺抽檢剛出來的鍋體口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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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鐵軍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油汗,踩著地上的鐵屑湊過來,眼神里既有痛快也有掩飾不住的忐忑。

  「陳助理,這六百三十噸的大傢伙確實神了,比咱們過去那台老古董快了不止一倍。」

  陳礪剛要開口,車間上方掛著的喇叭突然傳出一陣尖銳的雜音。

  緊接著,廠長趙國梁那洪亮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通過廣播傳遍了整個車間:

  「全廠職工同志們,請大家注意!現在播送一條重要通知!」

  車間裡幾十台車床和衝壓機的轟鳴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低了下來。

  工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仰頭看向懸在半空中的喇叭。

  「經廠黨委會研究決定,今天下午一點開始,在厂部財務科正式發放一月份全額基本工資!」

  趙國梁的聲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

  「與此同時!為了感謝全廠職工在軍轉民攻堅戰中的辛勤付出,廠里將額外加發一個月工資,作為全員的春節福利!」

  話音落下,整個二號車間陷入了足足兩秒鐘的不可置信。

  下一刻,不知是誰先高聲喊了一句「好!」,緊接著,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便如火山噴發般爆發開來。

  幾名年輕工人們舉著沾滿油污的手套用力拍打著料架,老工人們更是摘下工作帽,狠狠擦了擦濕潤的眼角。

  「聽見沒有?發全額工資!還加發一個月福利!」

  羅鐵軍一拳砸在陳礪肩頭上,笑得合不攏嘴,

  「這下好了,家裡那桌年夜飯,可以想吃什麼就買什麼了!」

  ......

  下午一點,厂部大樓一樓的走廊里擠滿了排隊的工人。

  財務科臨時搬出了三張大木桌,上面擺著厚厚的紅皮人工造冊。

  老會計手邊堆著一捆捆剛從工行提回來的新鈔,散發著新鮮的紙墨香味。

  陳礪站在走廊拐角處,看著工人們依次上前。

  他們恭敬地用濕布擦乾淨大拇指,在工資表上重重按下一個紅油印子,隨後接過那個沉甸甸的牛皮紙工資袋。

  魏長順捏著厚厚兩疊鈔票,手指因為過於用力而微微發顫。

  他把錢抽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嶄新的十元大鈔在粗糙的掌心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魏長順扭頭對身邊的工友說道,臉上掛著揚眉吐氣的笑,

  「今晚上,給家裡老婆子買五斤精白面,再給小孫子扯三尺紅布做件新棉襖!」

  不遠處,王秀英的丈夫也把工資袋小心翼翼地塞進棉衣內側的口袋裡,用手在外頭狠狠拍了兩下,仿佛生怕那沓錢長翅膀飛了似的。

  與此同時,廠里採購的年貨也開始分批轉運到位。

  大卡車開進家屬區,一箱箱白糖、一袋袋菜籽油、整塊整塊帶皮的豬肉被分發到各個車間班組。

  家屬區的樓道里,許久未見的油煙香與鞭炮聲交織在一起,飄散在冬日凜冽的空氣中。

  到了臘月二十八傍晚,最後一班生產收尾完畢。

  趙國梁與羅鐵軍在廣播裡正式公布了春節放假安排:

  從臘月二十九起全廠正式放假,正月初五統一復工。

  除了保衛科、鍋爐房和設備巡檢崗保留必要的值班人員外,其餘人員全部回家過年。

  工人們幹勁十足地打掃著車間,用掃帚清掃掉最後一堆鐵屑,給六百三十噸液壓機擦上防鏽油,隨後在車間大門兩側貼上了鮮紅的春聯。

  陳礪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大家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心裡十分清楚,這場短暫的休整不是停下腳步,而是為了在正月初五復工後,帶著充沛的信心去迎接更大的國際訂單和更高技術難度的項目。

  臘月二十九清晨,天蒙蒙亮。

  山風卷著寒氣在大院裡呼嘯,林素芬拎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子,從家屬區樓道里緩緩走出來。

  陳礪早已等在寒風中,見母親出來,便自然地伸手接過了籃子。

  籃子裡裝著用紅紙包著的香燭、幾包素餅,還有一疊剪好的紙錢。

  母子二人一前一後,沿著廠區後山的石階向山上走去。

  764廠的職工墓地建在半山腰的一處平台上,這裡埋葬著建廠以來因公犧牲的歷代職工。

  1979年在熱處理車間試驗事故中去世的陳國安,便安息在靠左的一塊石碑下。

  山上的冬草早已乾枯,呈一片慘澹的黃褐色。

  林素芬走到陳國安的墓碑前,身子微微抖了一下,隨後蹲下身去,用手輕輕拔掉碑縫裡的雜草。

  陳礪站在一旁,看著墓碑上「陳國安之墓」那幾個字,原身殘留的記憶與前世自己對父母的遺憾在腦海中交織重疊,讓他的胸口隱隱有些發緊。

  林素芬把素餅和蘋果擺在碑前,點燃了香燭。

  黃色的火苗在寒風中搖曳,將紙錢化作一片片灰白色的紙灰。

  「老陳啊,」

  林素芬看著跳動的火苗,話音很輕,

  「這幾年廠里效益不好,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我每次來都不敢多跟你說話,生怕你在地下跟著發愁。」

  她用手擦了擦眼角,繼續說道:

  「今天我能挺直腰板告訴你了。764沒倒,機器重新響起來了!咱們兒子出息了,帶大夥把廠子救活了。今天又發了工資,還加發了一個月福利,工人們今年都能過個體面的年了。

  你在下面……也能安心了。」

  紙灰隨著山風飄捲起來,落在了林素芬落滿風霜的手背上。

  陳礪走上前去,接過母親手裡的香燭,在墓碑前深深地躬身拜了三拜。

  他在心裡默念著:

  無論如何,我也該喊你一聲爸,爸,你放心吧,764廠不會停在這兒,它會走得比所有人想像的都要遠。

  拜完後,陳礪收拾好供盤,伸手扶住林素芬的胳膊,踩著冰冷堅硬的石階,一步步護送母親向山下走去。

  除夕夜,夜幕剛落,家屬區上空便升起了濃密的炊煙。

  廠大禮堂里燈火通明,熱浪滾滾。

  為了讓留在廠里過年的單身工人、值班人員和幹部家屬們熱鬧一下,趙國梁專門讓人把一台十八英寸的彩色電視機搬到了禮堂最前方的講台上。

  禮堂里擺滿了長木凳,前排擠滿了七八歲的小孩,手裡拿著糖果和花生,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屏幕。

  後排坐滿了工人與幹部。

  大家手裡端著鋁製飯盒,裝滿了剛包好的白菜豬肉水餃,空氣中瀰漫著醬油、香油和花生殼的混合氣味。

  電視機信號偶爾會帶出一陣雪花,但在1985年的這個除夕夜,沒有任何人在意這點瑕疵。

  當央視春晚的主持人身著鮮艷的服裝走上舞台報幕時,禮堂里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

  台上演著相聲和小品,演員們說出包袱時,全場工人都跟著哄堂大笑。

  陳礪手裡捏著一張空糖紙,看著眼前這溫馨而火熱的一幕。

  作為一個來自2026年的穿越者,他幾乎能準確預判出春晚每一個節目和每一個笑點的走向,甚至知道哪一首歌會在幾分幾秒響起。

  然而,他還是跟著大家一起鼓掌、一起歡笑。

  因為他心裡明白,大家此時此刻看的根本不僅僅是電視裡的節目,而是在機器重新轟鳴、工資結結實實領到手之後,對自己這一年苦盡甘來的享受。

  當《十五的月亮》那熟悉的旋律在禮堂里迴蕩時,坐在旁邊的宋知微輕聲跟著哼唱起來。

  陳礪側過頭,看到宋知微側臉在電視螢光照耀下顯得格外柔和。

  林素芬在旁邊悄悄擦了擦眼角,趙國梁則舉著茶缸,跟羅鐵軍碰了一下,抿了一大口熱茶,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

  這種在時代浪潮中與數千人命運緊緊相連的真實感,遠比他在前世實驗室里完成任何一項頂級武器設計都要來得深刻。

  「零點的鐘聲敲響了!」

  電視裡傳出主持人高亢的聲音。

  「新春快樂!」

  瞬間,禮堂外響起了第一串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緊接著,整個764廠家屬區乃至臨江市的上空,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接連不斷地炸響,紅色的碎紙屑在雪地上散開,將漆黑的夜空照得一片通明。

  《難忘今宵》的歌聲從電視廣播裡緩緩飄出。

  這個年,終於過得像個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