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車碾過臨江出省山道上的碎冰,慢慢遠去。
宋文山坐在搖晃的車廂後排,手緊緊抱著皮包,裡面裝著他用整整三天時間抄錄的數據。
隨著山影退去,臨江和764廠的燈火徹底消失在濃重的夜色里。
而在幾千公里之外,同一片天空下的另一個冬夜,另一條蜿蜒在喀喇崑崙山脈余脈中的邊境公路上,同樣響起了柴油發動機沉悶的轟鳴。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數十輛蒙著深綠色油布的重型卡車打著低光大燈,像一條昂首前行的鋼鐵巨蛇,緩緩駛入通往阿富汗東部的一處封閉式後勤中轉站中。
高聳的鐵絲網上掛著嚴禁靠近的英文警告牌,數盞幾千瓦的高壓探照燈將刺眼的白光將整個倉庫區照得雪亮如晝。
重型卡車的停在了倉庫內。
伴隨著金屬撬棍撬動木板的聲音,一個又一個沉重的長木箱被當場撬開。
油紙撕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掛著喀布爾政府軍少校軍銜的後勤官抓起一把剛解封的M16A1自動步槍,冰涼的槍管上還凝結著厚厚的防鏽槍油。
在他身後,機槍手們正在小心翼翼地把一條條金黃色的7.62毫米彈鏈從金屬彈藥箱裡提出來,旁邊擺著配套的備用槍管與更換手套。
這不再是以前從各處倉庫里搜刮來的雜牌舊槍,而是整齊劃一的正規裝備。
倉庫的另一角,一整排橄欖綠色的M72可攜式反坦克火箭筒成排擺放著。
軍用越野車和輕型卡車的車廂里,通信兵逐一調試著AN/PRC-77背負式電台,隨著旋鈕擰動,耳機里不斷傳來周圍幾個哨卡清晰的試呼聲。
最讓人震驚的,是一箱箱剛拆封的微光夜視儀。
當一名軍官將戴著橡膠護目罩的設備扣在頭上,按下開關的瞬間,原本漆黑的倉庫大門、遠處的雪山輪廓,都在鏡頭裡化作了一片清晰可見的螢光綠影。
站在堆積如山的軍需箱旁,一名喀布爾政府軍上校伸手撫摸著漆黑如墨的機槍槍身,轉頭看向身邊的參謀,眼裡的狂熱幾乎掩飾不住。
他長長吸了一口氣,感嘆道:
「這一次,全是鷹國貨。」
在後勤官和士兵們為新槍狂喜時,一個穿著無軍銜迷彩外衣、約莫四十歲的鷹國男人正冷眼旁觀。
科爾上校,鷹國軍方派駐該戰區的首席軍事顧問。
他寡言少語,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
看到幾名政府軍士兵正在爭搶剛拆封的微光夜視儀,科爾眉頭微皺,轉頭對旁邊的翻譯說了句什麼。
翻譯立刻大聲斥責,命令士兵們將裝備重新按作戰分隊清點裝箱。
「上校先生,」
政府軍上校微笑著走過來,
「有了這批東西,三個月內徹底肅清賈拉拉巴德北郊的交通線,絕沒有任何懸念。
鷹國的慷慨讓我們信心十足。」
「我不關心你的信心,上校,我只關心結果。」
科爾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阿瑟將軍批准這批物資,不是為了讓你們拿去炫耀。這次行動,你們有兩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科爾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奪回烏木渡口和黑石嶺,把城北的糧道和交通線重新拿回手裡;
第二,也是最關鍵的一條,你們必須從對面的守備隊陣地上,帶回至少一件完整的『異常民用火力』樣品。」
政府軍上校微微收斂了笑容。
在他看來,徹底擊碎對面那伙泥腿子守備隊才是頭等大事,至於順手搜尋什麼異常武器樣品,不過是給鷹國主子交差的附加任務罷了。
就在這時,兩名背著M16A1的衛兵押著一個身材瘦削、神情萎靡的男人走進了倉庫。
那是哈利德。
黑旗護運隊的頭目,原喀布爾政府軍上尉。
他臉頰上上次在指揮所被打的青紫印記還沒完全消退,此刻走進這座塞滿頂尖鷹國裝備的倉庫,眼裡既透著垂涎與貪婪,又掛著難以掩飾的難堪與恐懼。
政府軍上校冷笑了一聲,走到哈利德面前,順手從旁邊的裝備箱裡抓起一具封裝完好的M72反坦克火箭筒,重重砸在哈利德懷裡。
哈利德被撞得後退了一步,死死抱住那具沉甸甸的綠色圓筒。
政府軍上校湊近他的臉,聲音里充滿了肆無忌憚的嘲弄與輕蔑:
「上次你說對面有飛彈。這次我讓你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現代化裝備。」
周圍的幾名政府軍軍官發出一陣低沉的鬨笑。
哈利德的面部肌肉劇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張了張,想要解釋那個夜晚第一輛裝甲卡車在瞬間被抹去的恐怖景象絕不是普通炮火,但看著上校那張冰冷而威嚴的臉,他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如果再反駁一句,贏來的絕對不是尊重,而是一記更加響亮的耳光。
科爾上校沒有參與這場低俗的羞辱。
他徑直走到哈利德面前,冰冷的目光鎖定在哈利德那雙飄忽不定的眼睛上。
「哈利德上尉,」
科爾開口道,「把你在黑石嶺第一輛車被毀的準確位置、當時對方彈道的角度、以及你推測的隱蔽陣地,在地圖上畫出來。你熟悉那裡的每一條礦道和羊腸小道。這一次,你帶路。」
哈利德打了個寒顫。
看著科爾那毫無感情的眼神,他心裡很清楚:
自己不僅是嚮導,更是一具隨時準備投進火海里的探路石。
如果這次行動順利,他或許能分到一點殘渣;
如果失敗,他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倉庫中央的臨時指揮桌上,一張巨大的賈拉拉巴德北郊地形圖被壓在了彈藥箱下。
探照燈的光芒照亮了地圖上縱橫交錯的山脊與河谷。
黑石嶺、烏木渡口、廢棄礦道……
一個個關鍵節點被紅藍兩色的鉛筆圈了出來。
「正面山道狹窄,上次你的車隊就是卡在轉彎處變成了死靶子。」
科爾拿著鉛筆在黑石嶺山口畫了一個圈,轉頭看向政府軍上校,
「正面不能堆疊太多兵力。用兩輛改裝了M60機槍的越野車在遠處進行持續火力壓制,把守備隊的注意力死死釘在山口上。」
「那石堡呢?」
政府軍上校指著黑石嶺高處的堅固石壘,
「對面的石頭城堡修得極高,居高臨下,步兵沖不過去。」
「用M72。」
科爾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點,
「微光夜視組先摸上去,確定石堡射擊孔的位置。兩發M72穿甲彈打進去,裡面的石頭和人體就會變成碎屑。」
哈利德在旁邊猶豫著開口:
「上校……黑石嶺側翼有一條廢棄的冬礦道,雖然有些塌方,但小股步兵能繞到石堡後面。不過冬天裡面可能會有積雪……」
「那你親自帶一個精銳步兵小隊,走礦道。」
政府軍上校根本不給他退縮的機會,直接拍板定了下來,
「正面的越野機動隊由我親自指揮。電台保持全頻點聯絡,正面一響,側翼立刻包抄!」
參謀迅速在記錄本上飛快書寫著呼號與頻段,將AN/PRC-77電台的分配名單分發給各個分隊負責人。
夜視儀、壓製機槍、反掩體火箭筒、無縫銜接的無線電通信,以及具備高機動力的車隊,一套完備的現代化正規軍夜襲體系,在短短半小時內被拼裝完成。
政府軍上校直起腰,雙手撐在地圖桌邊緣,環視著周圍躍躍欲試的軍官們,大聲宣布:
「行動代號——鐵錘行動。」
他的眼裡閃爍著必勝的光芒。
有了這套鷹國人成建制援助的頂級裝備,他確信自己能像一把重錘一樣,把黑石嶺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守備隊砸得粉碎。
「記住,」
科爾在旁邊冷冷補充了一句,「看到異常火力點後,先用電台匯報位置。如果有可能,儘量讓步兵靠上去繳獲。我不要一堆被炸爛的碎鐵皮。」
同一時間的賈拉拉巴德北郊,黑石嶺石堡內。
寒風順著石縫呼呼地灌進來,夾雜著細碎的雪花。
石堡中央的一堆木柴半生不熟地燃燒著,發出噼啪的輕響,散發出刺鼻的煙味。
守備隊指揮官阿茲爾正盤腿坐在涼透的泥地上,手裡拿著一塊干硬的青稞餅。
伴隨著一陣粗重而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踩著厚厚積雪的偵察員掀開牛皮門帘走進來,身上散發著刺骨的寒氣。
「隊長!」
偵察員一把抹去眉毛上的白霜,喘著粗氣說道,
「邊境那邊的後勤站有大動作!幾十輛大卡車過來了!」
偵察員從懷裡掏出一個在雪地里撿到的金屬封條扣和一張帶有英文印刷的紙質防潮袋,遞到了阿茲爾手裡。
阿茲爾接過來,放在火光下看了看。
那精細的金屬衝壓工藝和清晰的英文標識,無一不在昭示著這批物資的來源。
「他們有多少人?車輛怎麼布置的?」
阿茲爾面色平靜,沒有絲毫驚慌。
「至少兩個加強連的兵力。前面有四輛帶機槍的軍用越野車開路,中間是幾輛輕型卡車,後面還跟著帶破障工具的工兵。」
石堡里的幾名守備隊骨幹面面相覷,氣氛頓時有些沉悶。
「咱們的底牌還有多少?」
阿茲爾問,「哈桑答應的第三批貨到了沒有?」
軍需官嘆了一口氣,拉過身邊的一個木箱子,語氣顯得格外謹慎和肉疼:
「第三批大貨還在白沙瓦往這邊運的路上,雪太大,卡車擱淺在山道上了。
眼下……」
老軍需官豎起幾根手指,看著阿茲爾的眼睛,斬釘截鐵地給出了結論:
「……勉強夠打完這一仗。」
老軍需官頓了頓,眼神變得無比嚴肅,狠狠瞪了一眼旁邊一個低著頭不敢說話的年輕炮兵:
「但是!絕對不能像上次那樣了!上次這幾個敗家子圖痛快,一晚上狂轟濫炸打掉不少!
這次要是再敢這麼揮霍,打到後半夜咱們就得用燧發槍去和人家的M16拼命了!一發也經不起浪費,懂嗎?!」
那名年輕炮兵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
上次戰後他因為浪費彈藥被阿茲爾拍過腦門,至今記憶猶新。
阿茲爾點了點頭,修長的手指在攤開的草圖上輕輕划過。
地圖上清晰地標註著烏木渡口、山口狹道,以及側翼那條幾乎被廢棄的冬礦道。
偵察員提到的那些鷹國越野車,在普通士兵眼裡是無可匹敵的威脅,但在阿茲爾這種在山地打了幾年仗的精明指揮官眼裡,卻呈現出了完全不同的模樣。
「裝備越多,車隊就越長。」
阿茲爾低聲自言自語,
「車越多,他們就越依賴山道。黑石嶺前面的山口只有四米寬,左邊是陡崖,右邊是深溝。只要頭車一停,後面的車連倒車的空間都沒有。」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石堡里神情緊張的手下們。
阿茲爾看著偵察草圖上標記的敵軍車輛位置,突然伸手指了指那幾個代表著軍用越野車和電台分隊的符號,緩緩開口問了一句:
「上次炸得太狠,什麼都沒留下。這次,能不能把那些車和電台完整留下?」
石堡里靜了一瞬間。
老軍需官愣住了,年輕炮兵愣住了,連剛進門的偵察員也眨了眨眼睛。
「車留下來,咱們就能往糧倉多運幾噸麵粉;電台留下來,以後幾處山口聯絡就再也不用靠跑腿的傳令兵了。」
老軍需官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裡的肉疼瞬間變成了精光,
「只要炮打得准,車殼子壞不了!」
阿茲爾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伸手按滅了面前的木柴余火。
「按計劃布置。」
阿茲爾的聲音在黑暗中清晰傳開,「請君入甕。」
......
凌晨四點三十分。
賈拉拉巴德北郊前進集結地的大門轟然打開。
數十輛蒙著偽裝網的軍用越野車與卡車熄滅了所有大燈,像一隊在寒夜中潛行的鋼鐵幽靈,悄無聲息地開進了前往賈拉拉巴德北郊的公路。
頭車副駕駛座上,哈利德死死抓著扶手,手心裡全是冷汗。
隨著車輛顛簸,他的心臟怦怦狂跳。
每當車輪滾過路邊的積雪,發出異樣的聲響時,他的腦海里就會不自主地浮現出上次那聲巨響。
在他的後方,一輛輕型卡車的車廂里,喀布爾政府軍的微光夜視偵察兵正將單目夜視儀貼在眼眶上。
在他眼前的電子螢光屏里,原本漆黑一片的世界被染成了一片清晰的螢光綠色。
蜿蜒的山道、殘破的石牆、遠處烏木渡口冰冷的河水,以及黑石嶺山崖上隱約可見的石堡輪廓,都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他的視野之中。
偵察兵抓起AN/PRC-77電台的送話器,按下了發射鍵,聲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興奮:
「鐵錘一號,鐵錘一號,夜視組已鎖定黑石嶺山口。未發現敵軍燈火與重武器陣地。」
後方指揮車內,耳機里傳來清晰的匯報聲。
科爾上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軍用機械錶,錶盤上的螢光指針正指向四點四十五分。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政府軍上校,面無表情地下達了指令:
「按計劃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