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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這不可能

  寒風卷著碎雪吹過,將趙國梁高亢的嗓門送得老遠。

  「文山!桌上那盤燒兔肉你才動了兩筷子!鞋底沾著雪呢,圍巾!圍巾也扯到胸口去了!」

  趙國梁手裡端著個沒喝完的酒杯,小跑著追出幾步。

  宋知微連忙快走兩步,上前幫父親把脖子上的羊毛圍巾掖好,口中埋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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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你急什麼,機器又跑不了。」

  宋文山根本沒聽進去。

  他大衣扣子只扣了兩顆,羊皮手套塞在口袋裡,腳步快得幾乎要踩碎腳下的冰渣。

  「我著急啊!」

  宋文山頭也不回,徑直邁進紅嶺產品研發中心的大門。

  原本已熄燈的舊試驗樓一樓重新亮起黃白色的日光燈。

  重型測試架就立在車間中央,周圍拉著幾條黃色警戒線。

  「紅嶺-1」樣機靜靜固定在鋼樑上。

  外露的125cc內燃機缸體還殘留著機油味,908遙控接收模塊的彩色線束整齊束在骨架側面,尾部的舵機連杆與水箱鎖扣在燈光下泛著金屬冷光。

  宋文山走到測試架前,摘下大衣手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電筒和厚厚的花鏡。

  他蹲下身子,用手電筒的光圈沿著發動機底座的焊縫一寸一寸挪動。

  「這就是你們用半個小時解決問題的機器?」

  宋文山眉頭緊鎖,手電筒光束停在斜撐梁的加焊節點上,

  「用手工弧焊補的斜撐?連杆末端加了兩個配重螺母?」

  孟秋山從工作檯上抱來一摞原始記錄,連同第一次測試留下磨痕的舊連杆、被震落的微調螺母和修改後的連杆一同放在工具箱蓋上。

  「老宋,這是原始台帳。」

  孟秋山遞過板夾,

  「第一次推油門到兩千八百轉,尾舵連杆高頻跳抖,隨後伺服電機失步,螺母脫落。陳助理看完現場,讓魏師傅和陸師傅加了這三處改動,第二次複測就過了。」

  宋文山接過板夾,借著燈光翻了幾頁。

  宋文山直白地開口,

  「共振這東西最唬人。你們要是只在三千轉這一個點上碰巧把振幅壓下去了,換個轉速或者上了跑道,照樣會震得零碎。科研講究的是機理,不是下死力氣硬頂。」

  陳礪站在測試架三步開外,雙手插在厚大衣口袋裡。

  「宋教授說的沒錯。」

  陳礪開口,

  「今晚可以覆核台架和地面動作,只是還不能做飛行測試。」

  宋文山繞到機頭前方,手電光落在一塊空著的設備座上。

  「這裡是幹什麼的?」

  孟秋山順著他的光看過去:

  「預留安裝攝像機和畫面回傳設備,方便在地面觀察作物長勢。

  不過現在只有安裝位置,設備還沒做出來。」

  宋文山伸手摸了摸設備座,沒有繼續追問,又轉回了測試架側面。

  說罷,陳礪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轉身對孟秋山交代:

  「老孟,出口高壓鍋那批貨的節前排產台帳還在辦公桌上,市經委明天一早要匯總。

  這裡交給你和宋教授了。」

  孟秋山點頭:

  「放心吧,現場有我。」

  陳礪沒有多停留,朝宋文山微微頷首後,便轉身出了研發中心大門。

  他很清楚,宋文山這種在研究所和大學浸淫多年的技術權威,靠口頭解釋和行政權威是壓不住的。

  只有把機器徹底交給測試台,讓數據和物理規律自己說話,才是最乾脆的交代。

  陳礪離開後,研發中心內的氣氛反而沉了下來。

  魏長順和陸福生熟練地檢查了一遍油路和拉線,陸福生站在緊急關機閘刀旁,魏長順握住了搖把。

  「宋教授,要開機了。」

  孟秋山提醒道。

  「開。」

  宋文山往後退了兩步,眼睛死死盯在尾舵連杆和轉速表指針上。

  發動機轟鳴聲在空曠的試驗樓內驟然炸響。

  藍白色的煙氣順著排氣管排出,被壁掛風扇吹向窗外。

  一千五百轉……

  兩千轉……

  兩千五百轉。

  宋文山往前探了探身子。

  按東川工業大學課題組在實驗室里的測試經驗,內燃機一過兩千六百轉,高頻振動就會順著輕量化骨架迅速傳導到尾部,連杆會像發瘋一樣亂跳,伺服舵機的指針也會劇烈擺動。

  指針跨過兩千八百轉。

  測試架上的連杆依然平穩地收發指令。

  魏長順在操作台按下遙控偏轉按鈕,尾舵隨之向左偏轉15度,回中,再向右偏轉15度,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高頻游移。

  指針穩穩停在三千轉。

  發動機的震動聲震得腳下水泥地面微抖,但那條留下磨痕的舊連杆,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按住一樣,在高速振動中保持著精準的機械跟隨。

  宋文山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不可能……」

  他低聲吐出三個字,隨即猛地抬頭喊道,

  「別停!直接推油門,從兩千五直接拉到三千二!打亂伺服指令響應!」

  陸福生看了一眼孟秋山,孟秋山點頭。

  油門拉杆被瞬間推到底!

  發動機發出更加狂暴的呼嘯聲,轉速指針陡然彈過三千大關,直奔三千二百轉而去!

  尾舵再次響應指令,連續完成三次快速擺動。

  百分表指針在錶盤上輕微晃動,幅值被嚴格控制在一毫米以內。

  宋文山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促,

  「陸師傅把遙控器給我,我親自來推!」

  陸福生把雙手遙控器遞過去。

  宋文山接過遙控器,拇指按在遙控搖杆上。

  他是八級鉗工出身,手上的觸感比一般學者敏感得多。

  隨著他連續做出急左、急右和緊急關油門動作,機械連杆的傳動反饋沿著搖杆精準地傳回手心,沒有失步,沒有卡滯,更沒有那種讓人心驚的共振諧振。

  第三次複測結束。

  發動機熄火,車間裡恢復了安靜,只剩下冷卻的煙道發出「嗒嗒」的微響。

  宋文山站在測試架旁,維持著握持遙控器的姿勢,足足沉默了半分鐘。

  直到現在,他親自操縱遙控器,看著機械百分表上那微乎其微的振幅,他才被迫承認一個殘酷的事實。

  自己的課題組在省城大學實驗室里卡了整整半年的難題,真的被這個軍工廠現場解決掉了。

  「不可能……」

  宋文山緩緩放下遙控器,指尖在測試架的斜撐樑上反覆撫摸。

  他轉過身,看著孟秋山,眼神複雜:

  「我們東川工大的實驗室,堆著上百萬的進口測試儀器,算了幾十頁矩陣方程……難道還不如你們這間臨時搭起來的研發中心?」

  這話問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沮喪。

  孟秋山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棉紗,語氣溫和卻坦誠:

  「宋老師,大學有大學的仿真模型,工廠有工廠的粗辦法。成套設備有它的用處,可老師傅也有老師傅的眼睛。」

  宋文山看著連杆末端那顆微調過位置的配重螺母,又看了看移位後的橡膠減震墊。

  僅僅這三處改動。

  「半個小時……」

  宋文山低聲重複著這個詞,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你們這……眼光毒得很吶。我們實驗室一直盯著連杆本身的剛度做文章,卻忘了整個骨架才是傳導震動的源頭。」

  他又看了一遍那三處改動,忍不住追問:

  「這個辦法好,不是把振動硬堵住,而是把整機的頻率錯開。你們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魏長順攤了攤手:

  「我們可想不到。都是陳助理指位置,我和老陸照著改,改完再上台架試,就這麼過了。」

  ......

  接下來的三天裡,陳礪沒有再插手研發中心的具體測試。

  他把精力完全放在了764廠與751廠節前的出口貨物調度、財務撥付以及家屬區的後勤事務上。

  而研發中心裡,測試的轟鳴聲幾乎晝夜不停。

  「不能這麼改!越改越重,內燃機的推重比本來就踩在臨界點上,你把機身做成鐵疙瘩,到時候連起飛都難!用滑槽調節配重塊,往後挪五厘米再試!」

  這位東川工大的老教授和764廠的八級鉗工,為了幾厘米的配重位移在測試架旁爭得面紅耳赤。

  第三天傍晚,測試終於全部跑通。

  測試樓里發出了魏長順和陸福生暢快的笑聲。

  宋文山站在一旁,看著手裡那本記滿了數據的筆記本。

  原本寫滿大學矩陣推導公式的筆記本上,現在貼滿了紅嶺-1測試台帳的存聯,上面全是他用紅筆標註的振動幅度與重心位移曲線。

  這三天裡,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來臨江看望女兒的。早晨一睜眼就往研發中心跑,中午吃的是宋知微送來的冷饅頭和熱茶,到了晚上還在跟老工人討論連杆的加工公差。

  大學的仿真設備與理論模型固然高端,但在沒有完備計算條件的軍工廠現場,這種基於經驗、快速試錯的工程方法,解決問題的速度快得讓人吃驚。

  五天的探親假轉瞬即逝。

  ......

  764廠大門口,一輛開往東川省城的長途客車正停在路邊,發動機轟鳴著吐出白煙。

  宋文山依舊背著他那個綠帆布旅行包,包里除了兩件換洗衣服,全都是這幾天在764廠整理的測試數據和圖紙抄件。

  宋知微站在父親身旁,幫他系好大衣扣子。

  「爸,你到底是來看我的,還是來看那架機器的?」

  宋知微嘴角帶笑,輕聲打趣道。

  宋文山嘴硬地哼了一聲:

  「機器就在你工作的地方,我那是順便看看!再說了,你們那個研發中心條件那麼簡陋,我不盯著點,能放心嗎?」

  宋文山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隨即臉色緩和下來。

  他看著穿一身藍色工裝的女兒,眼神里多了幾分踏實。

  「知微啊……」

  宋文山壓低了聲音,

  「省城研究所的編制和住房雖然退了,但你要是想回省城,我在東川工大系裡還能想辦法給你安排個實驗員的名額。條件總比這山區軍工廠好得多。」

  宋知微搖了搖頭,笑容溫和卻堅定:

  「爸,我不回省城。764廠現在有我的實驗室,有信任我的師傅們,還有剛做了一半的紅嶺產品。我留在這裡不是受苦,是在做真正有價值的事。這裡的事情還沒做完呢。」

  宋文山看著女兒清亮的眼睛,明白她是真的喜歡上了這裡的節奏。

  他嘆了口氣,伸手替女兒攏了攏圍巾領口:

  「行吧……你自己照顧好眼睛,別整天看圖紙看到半夜。」

  說完,宋文山轉過身,看向來送行的廠領導們。

  陳礪、趙國梁、孟秋山、魏長順、陸福生還有羅鐵軍,一字排開站在廠門口的石獅子旁。

  宋文山走到陳礪面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寫著地址的便簽遞過去:

  「陳助理,現在上面一直在提廠校掛鉤、科研合作,支持科技人員合理流動。東川工大機械系今年有幾個講席和科研協作名額。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給系裡寫推薦信,聘你做兼職顧問,定期去大學給研究生講講現場工程……」

  宋文山的話還沒說完,原本滿臉堆笑的趙國梁突然瞪大了眼睛,一步跨到陳礪身前;

  孟秋山把手裡的茶缸「砰」地往路邊水泥墩上一放;

  魏長順捏著大扳手擋在左邊,陸福生和羅鐵軍一前一後直接把陳礪護在中間。

  幾個人眼巴巴地盯著宋文山,眼神里充滿了警惕與敵意。

  「宋教授!」

  趙國梁扯著嗓子大聲道,「推薦學生去大學我們一百個歡迎!想挖我們764廠的廠長助理?門都沒有!」

  魏長順跟著嚷嚷:

  「就是!陳助理要是被你推薦到省城去了,誰給我們研發中心畫下一張圖紙?」

  羅鐵軍更是粗聲粗氣地說:

  「宋教授,你這哪是探親啊,你這是來我們764廠砸飯碗啊!」

  看著這群護犢子一樣的老工人和廠領導,宋文山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指了指趙國梁幾人,搖著頭笑道:

  「你們這群老傢伙啊……行了行了,我不搶你們的人!」

  陳礪從眾人身後走出來,向宋文山禮貌地拱了拱手:

  「宋教授的好意我領了。不過764廠的幹勁剛提起來,紅嶺的產品才剛起步,我暫時哪兒也不去。」

  宋文山看著陳礪篤定的神情,心中再無懷疑。

  他轉身邁上客車的台階,在車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來喊道:

  「老孟,之後的數據記錄給我保留好!」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陳礪身上,隔著車窗大聲說道:

  「陳礪,等你們真把那架機器能飛在天空上的那天,我還要請假回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