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的臨江已經冷得刺骨。
紅嶺產品研發中心大廳。
中央赫然固定著一架形狀有些奇特的龐然大物。
這就是第一架「紅嶺-1型」樣機。
整架機器被死死卡在特製的重型鐵架上,四周壓著沉沉的沙袋,幾根鍍鋅鋼索緊緊繃住受力節點。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𝘢𝘩.𝘵𝘸】
機身主體由手剪手工鉚接的鋁合金薄板和薄壁鋼管骨架拼成,幾條粗糙的焊縫還沒來得及打磨,外露的各色線束用黑色膠布紮成束,綁在骨架側邊。
機尾懸掛著一台拆掉了變速箱的125cc兩衝程摩托車發動機,氣缸散熱片裸露在外,機頭與兩側翼展則顯得寬大而簡陋。
陳礪去車間核對高壓鍋底座衝壓模具的損耗台帳還沒回來,研發中心的幾個人正圍在圖紙和樣機前做最後一輪裝配覆核。
宋知微站在一旁,手裡拿板夾核對工藝記錄,孟秋山帶著魏長順、陸福生、李大兵和小劉等人,打著手電筒對著圖紙逐項過目。
「老魏,你看這兒。」
小劉指著圖紙主框架下方的一道預留接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上面寫的是應急自毀接口。
陳組長給的民用說明寫著:
若機器失控落入密林、污染區或無法回收的深山地塊,允許操作員遠程激發接口,毀掉關鍵控制器件,避免失控發動機引發火災或農藥泄漏。
可咱們搞了半輩子軍工,這接口要是接上一小塊工業炸藥或者引爆索……」
小劉咽了口唾沫,沒敢把「一次性自爆飛行器」這幾個字直接說出來。
陸福生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用手電筒光束照著樣機機頭下方的一處鋼板座:
「這還不算完呢。你們看前部這個剛性設備固定座,說明書上寫的是用來掛定向噴灑設備。可這固定座後面,為什麼專門拉了兩根能承受後坐衝擊的倒三角加強梁?
這要是......」
李大兵也抓了抓頭髮。
幾個人越討論越覺得這架「農機」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小劉忍不住問:
「老魏,咱們這明明是給莊稼治病、噴農藥的農用機械,陳組長為什麼非要在骨架上考慮後坐力和自毀接口?
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魏長順正拿著扳手檢查發動機減震座,聽到這話,把扳手往口袋裡一塞,擺出老資歷的架勢爽朗地笑了起來。
「小劉啊,你這就是少見多怪了。」
魏長順指了指隔壁車間方向,
「陳組長這麼設計,肯定有他的道理!再說了,他之前設計的重型高壓鍋、慶典禮花發射筒,哪一樣咱們一開始看懂了?
當時咱們不也覺得怪異?
最後怎麼著?
不還是全都賣出去了,而且賣出了大把的硬外匯!」
李大兵聞言一愣,隨即一拍大腿:
「對啊!陳組長看事情向來比咱們遠得多。」
「對對對!」
陸福生也連連點頭,
「咱們看不懂不要緊,國外的買家能看懂就行!人家買回去,管他是噴農藥還是派別的用場,只要咱們的產品合法合規,說明書寫得明明白白,能換回外匯發工資,那就是好機器!」
一圈工人師傅跟著笑了起來,剛才那股疑慮的氣氛瞬間化開。
孟秋山咳嗽了一聲,抬手敲了敲鐵架子,保持著總工程師的嚴肅:
「奇怪歸奇怪,該把關的技術標準一點也不能松。
陳礪的思路走在前面,咱們得把好安全關。」
話音剛落,舊試驗樓的大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寒冷的風。
陳礪手裡夾著兩張工序卡走進來,剛好聽到最後幾句「對對對」,便笑著打趣道:
「什麼對對對?我剛到門口就聽見你們在起鬨,是不是又在背著我討論什麼偷懶的法子?」
眾人哈哈大笑,魏長順趕忙擺手說沒什麼,大家只是在夸陳組長的圖紙設計得周到。
陳礪沒再多問,順手把工序卡塞進口袋,走到測試台前,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起來:
「908廠的遙控模塊到位了,今天做第一次地面聯合調試。按計劃來,不急著發動機器,先把電氣和機械聯動走一遍。」
現場氣氛立時收緊。
李大兵迅速抱來剛充好電的蓄電池組,小心翼翼地接入908無線電廠提供的六路接收模塊。
遙控器的拉杆天線抽到最長,頻率指示燈亮起穩定的綠光。
測試架上的125cc發動機暫時保持熄火狀態,藥箱裡只灌了半箱清水。
陳礪站在三米外發出指令:
「第一項,舵面與油門聯動測試。」
李大兵推動遙控器操縱杆。
鐵架上的機尾副翼與尾舵立刻隨之偏轉,舵機拉杆動作乾脆,油門線拉索配合順暢。
「第二項,緊急關機斷電。」
開關一撥,繼電器發出清脆的「啪嗒」聲,發動機火花塞電路瞬間切斷。
「第三項,藥箱遙控釋放!」
陳礪話音落下,李大兵按下遙控器側面的釋放鍵。
樣機腹部下方的電控鎖扣啪地彈開,懸掛在腹部的塑料藥箱應聲脫落,「咚」的一聲穩穩落入下方早早墊好厚稻草的木箱裡。
緊接著,機翼兩側掛載的電動微型噴水泵啟動,噴杆的細孔中頓時噴出兩道均勻整齊的水霧,濕潤的涼氣瀰漫開來。
「成功了!」
小劉興奮地喊出聲來。
半個月前,764廠甚至連一台穩定動作的遙控小車都造不出來。
而眼前的紅嶺-1樣機,已經能夠準確無誤地識別遠處發出的指令。
孟秋山拿著記錄本,在電氣與機械動作一欄重重打了個勾。
「接下來的才是硬仗。」
陳礪走向發動機,「啟動內燃機,從怠速開始,逐步推油門。」
魏長順上前拉動啟動繩。伴隨著「啪啪啪」幾聲爆響,125cc兩衝程發動機噴出一縷藍煙,轟鳴著運轉起來。
低轉速下,雙葉木質螺旋槳捲起陣陣強風,吹得大廳里的圖紙獵獵作響。
舵面在風壓下依然響應敏銳,噴水泵正常作業,一切看起來順理成章。
然而,當李大兵將油門推桿緩緩向上推進,發動機轉速越過每分鐘兩千五百轉、逼近三千轉大關時,異變驟至!
「嗡——!」
一股高頻率的尖銳顫抖猛然從發動機安裝座迸發出來。
這股震動順著輕質的薄壁鋼管骨架瞬間蔓延到全機,機尾兩根尾梁開始劇烈擺動,機翼兩側的噴杆末端甚至甩出了肉眼可見的殘影!
更危險的是,尾舵的舵機雖然接收到了無線電信號,但受高頻震動影響,機械連杆出現明顯的滯後與失步,尾部舵面開始像風中的落葉一樣呈周期性亂跳!
「乒!」
連杆上一顆微調螺母在劇烈震動中直接被抖落飛出,砸在鐵架上發出尖銳的聲音,測試儀錶盤上的指針瞬間亂擺!
「緊急關機!快關機!」
孟秋山大聲疾呼。
李大兵迅速切斷開關,發動機咳嗽了兩聲,漸漸熄火停轉。
大廳里重新恢復了安寧,只剩下螺旋槳慣性旋轉的風聲和眾人沉重的呼吸聲。
李大兵第一時間檢查遙控器:
「信號完全正常!908廠的模塊沒有丟包,是機械傳動出了問題!」
魏長順跑上前摸了摸發動機減震座:
「減震橡膠墊完好無損,沒有撕裂。怪了,這減震墊已經是咱們選的最高彈性的軟橡膠了,怎麼震動一點都沒壓住?」
陸福生擦了把汗,有些泄氣地說:
「是不是咱們這套鋼管骨架太輕了?要不要拆了重新設計,換厚壁無縫鋼管?」
眾人的目光紛紛投向陳礪。
如果骨架要推倒重來,前期所有的結構計算和加工工序就全白費了。
陳礪沒有急著下結論。
他緩步走到測試架前,伸出手指按在剛剛震松的螺母接口處,又順著骨架受力點一路摸到機身中段,最後翻開剛才高頻震動時的參數記錄。
他的腦海中迅速浮現出前世主持過數十種無人平台結構設計的經驗。
眼前這台樣機的問題,在後世的機械動力學中是個典型的現象。
僅用了半分鐘,陳礪心裡便有了清晰的答案。
「不用換骨架,方向搞錯了。」
陳礪轉過身,對焦急的眾人開口,
「老魏,你們只盯著發動機,以為是它一個人在抖。但實際上,不是發動機單獨在抖,是咱們整副輕量化骨架的固有頻率,剛好跟發動機三千轉時的爆發頻率撞在了一起。
它們在唱同一個調子。」
陳礪拿起一支鉛筆,在圖紙的機身中段畫了兩個圈:
「這種高頻共振,靠單純堆砌軟橡膠墊是堵不住的
。橡膠越軟,連杆在共振狀態下吸振過頭,傳動反而更飄。振動堵不死,咱們就把它們的調子錯開。」
「把調子錯開?」
孟秋山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句話。
「對。」
陳礪指著尾舵拉杆,
「在舵機機械連杆的末端,增加一枚配重螺母,改變連杆的自振頻率;把發動機安裝座向後微調半公分,改變受力支點;
再在這兩處節點上,斜向焊兩根對稱的薄壁加強筋,打破原有的對稱共振腔。」
陳礪隨手指出的幾處調整,聽在魏長順和陸福生這樣的八級老鉗工耳朵里,簡直就像是一把鑰匙精準插進了鎖孔!
「懂了!我這就改!」
魏長順眼睛一亮,立刻招呼陸福生拿來工具箱。
切管、加焊斜撐、調整發動機座、在連杆末端旋入可調配重螺母。
半個小時後,調整完畢。
「再次啟動!推油門到三千轉!」
陳礪下達指令。
發動機重新轟鳴,轉速表指針一路飆升,越過兩千五百轉,穩定地扎進了三千轉的紅線區!
這一次,轟鳴聲變得異常渾厚沉穩。
雖然整架機器依然帶有內燃機正常的機械微震,但剛才那種幾乎要把骨架撕裂的高頻劇烈抖動蕩然無存!
尾部的舵面隨著李大兵操縱杆的移動,乾脆利落地下達、偏轉、復位,機械連杆反應敏捷,再沒有半點慢半拍或亂跳的現象!
「過了!三千轉越過了!」
小劉激動得揮舞起拳頭。
孟秋山呆呆地看著穩定工作的樣機,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波瀾不驚的陳礪,心中泛起巨大的震撼。
要是一般的研究所為了解決小型動力平台的高頻共振與連杆失步,往往要開幾十場論證會、做上百次摸底實驗,這不過分吧。
可陳礪只是在現場看幾眼,隨手加了個配重螺母、焊了兩根斜撐,就把這道硬骨頭給啃了下來!
這種對機械結構的直覺與降維掌控力,簡直令人嘆為觀止。
「好!第一階段地面聯調通過!」
孟秋山壓下心中的驚嘆,大聲宣布結果,「機械與電氣動作完全符合設計預期!」
現場響起一片歡呼。
測試告一段落,工人們開始收拾場地、記錄數據。
陳礪走到一旁的休息區,倒了一杯熱水。
羅鐵軍不知何時從門口溜達了進來,手裡捏著個空茶杯,眼神不時往直撥電話上飄。
「老羅,你不在車間盯高壓鍋包裝,跑我這兒看電話幹什麼?」
陳礪喝了一口水,笑著問。
羅鐵軍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陳組長,我是覺得怪不習慣的。華遠那邊……這都三天沒往咱們廠打新訂單電話了。以前天天盼著電話別響,響了就是催債的;
現在兩天不響,我這心裡怎麼空落落的呢?」
坐在桌邊整理文件的廠長趙國梁聽到這話,忍不住笑罵了一句:
「老羅啊老羅,你到底想讓它響還是不想讓它響?
以前電話響你怕是債主,現在安靜兩天你又怕客戶把咱給忘了。
咱們764廠的人算是讓陳礪給帶出毛病來了!」
羅鐵軍嘴硬道:
「廠長,我可不是想讓工人過年還趕工加班。我就是……聽不見那聲電話鈴,心裡不踏實。」
陳礪放下水杯,溫聲解釋道:
「馬上要過年了,沒有新訂單反而是好事。咱們手頭的任務可一點不少——764廠要趕完這批重型高壓鍋和慶典禮花發射筒的半年長期供貨合同,751廠那邊還有一百噸特種複合肥的排產大單。
先把手頭這些合同穩穩噹噹趕完,讓工人們安心過個好年。」
「至於新產品,不急著拿出去賣。紅嶺-1先把地面聯調的所有問題全部找出來、吃透掉,過完年咱們再做下一階段的地面滑跑試驗。」
趙國梁笑著指了指羅鐵軍:
「聽見沒有?陳礪心裡有譜著呢。走,咱們核算一下節前的福利發放!」
羅鐵軍嘿嘿一笑,跟著趙國梁一起出了門。
大廳里重新恢復了忙碌而秩序井然的氛圍。
同一時刻,一輛從省城開往臨江的舊長途客車正行駛在顛簸的盤山公路線上。
車廂里散發著柴油的味道。
客車後排靠窗的位置,東川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系教授宋文山正緊了緊身上的棉大衣。
宋文山轉過頭,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枯黃山林,眉頭深深地鎖在一起。
課題組的研究卡在了一個棘手的關口:
小型內燃機在超過每分鐘三千轉後,高頻共振總是會導致遙控舵機的機械連杆出現微小失步,連杆末端晃動嚴重,根本無法保證低空飛行時的姿態穩定。
他這次專門向系裡請了五天探親假,一方面是太久沒見留在764廠的女兒宋知微,心裡牽掛;
另一方面,也是想利用這段休息時間,靜下心來把配重微調與整機共振的邏輯重新推演一遍。
客車顛簸著跨過臨江界碑。
宋文山輕輕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