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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兩年前我就說過

  第二天一早,許長河穿著舊棉大衣,手裡緊緊夾著一隻褪色的黑皮公文包,踏上了臨江市經濟委員會樓前的花崗岩台階。

  公文包里裝的,是751廠的優先生產協調申請。

  除了這些,公文包的最底層,還有一張紙角泛黃的舊錶格。

  那是兩年前751廠化肥滯銷、油漆積壓最嚴重時,他跑了十幾趟市經委都沒能送上去的配套申請。

  三樓的物資協調科。

  屋裡瀰漫著一股煤爐子混合的煙氣。

  四十歲出頭的科長吳國棟正坐在辦公桌後,一邊抿著熱茶,一邊翻看當天的《臨江日報》。

  兩年前,許長河為了給751廠申請幾噸計劃內煤炭,沒少在這間辦公室里站著受冷落。

  吳國棟倒不是存心要跟751廠過不去,但在當時那個物資匱乏、計劃指標緊得像鐵箍一樣的環境裡,沒有任何訂單和銷路的老困難廠子,在市經委眼裡就是填不飽的無底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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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去每一次,吳國棟都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口氣讓許長河「先找到銷路再說」。

  聽到腳步聲,吳國棟抬起頭來,看到是許長河,眼神里習慣性地浮現出一抹無奈。

  他隨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語氣平淡地說:

  「許廠長,又來啦?還是那句話,現在全市配套資源都緊得很,沒有確鑿銷路和上級批文,經委這邊真沒法給你們劃額度。

  你們751還是得自己想辦法,先找到銷路再說啊。」

  然而,許長河這一次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聲下氣地拉家常。

  他走到辦公桌前,沉著臉,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將那份帶有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紅印章的訂單抄件,以及申請材料,啪的一聲拍在了吳國棟面前的玻璃桌板上。

  吳國棟眉梢一挑,有些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可是,當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抬頭那行黑體字上時,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再往下看到「數量:

  一百噸」、

  「單價:一千美元」、

  「總金額:十萬美元」

  這幾個醒目的字樣,以及華遠公司的正式外匯結算備案章時,吳國棟的手指瞬間僵在了半空。

  「這……十萬美元的外匯訂單?華遠公司的正式抄件?」

  吳國棟猛地站起身來,連鼻樑上的眼鏡歪了都顧不上戴正。

  他死死盯住材料,反覆核查了兩遍,確認絕不是虛開的意向書後,整張臉瞬間換上了一副火熱笑容。

  於是,吳國棟趕忙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一隻乾淨的瓷茶杯,一邊從熱電瓶里倒滿滾燙的開水,一邊殷勤地拉過旁邊的靠背椅:

  「許廠長!哎呀,你看你這人,怎麼不早說啊!拿著這麼大筆國際訂單,怎麼不早點報告經委?快坐快坐,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看著吳國棟這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許長河心裡翻江倒海,多年積壓的酸楚、憋屈和自尊在這一刻轟然撞擊著胸膛。

  許長河沒有去接那杯熱茶。

  他緩緩伸出粗糙的大手,從公文包底層拉出了那份保存了兩年的舊申請,平平整整地攤在玻璃桌上,與那份價值十萬美元的新訂單緊緊並排貼在一起。

  許長河看著吳國棟,目光深情似水,平靜地開口道:

  「吳科長,這話兩年前我就說過,751還有設備、還有工人。可是那時候沒人肯聽。」

  這句話聲音不大,卻像一塊沉甸甸的鉛塊,重重砸在空曠的辦公室里。

  吳國棟伸出去送茶杯的手懸在半空,臉色頓時變得尷尬起來。

  只有桌上的茶杯冒著裊裊白汽。

  僅僅是一張兩年前被踩在腳底的舊錶格,和一張如今沉甸甸的新合同,就把事實硬生生地抽在了曾經高高在上的制度壁壘上。

  吳國棟乾笑了一聲,結結巴巴地解釋:

  「許廠長……這、過去不是卡你們,實在是當時沒有確鑿訂單,鐵路貨位和地方配套費都吃緊,市里也沒辦法啊……」

  許長河抬了抬手,打斷了對方的辯解。

  他心裡固然感到一陣無比的暢快,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今天來這裡不是為了羞辱吳國棟,而是為了把751廠近兩千名工人的希望按時裝上運往沿海的車廂。

  「吳科長,過去的事不提了。」

  許長河沉聲道,

  「我今天來,就是要市經委一句話:

  這批產品要按時履約,配套和車皮,經委能不能給解決?」

  隨後,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臨江市經委工業科長兼聯合試製組外部協調員,梁振華推門走了進來。

  梁振華一進門就聽說了751廠拿到十萬美元加急訂單的消息。

  他幾步跨到桌前,拿起華遠的正式抄件和先前十噸的出貨交接單,仔細核對無誤後,興奮地拍了一把桌子:

  「好!許廠長,你們751這次立了大功!聯合試製組成立時就定過規矩,只要有真實出貨和加急訂單,市里一切緊張資源優先傾斜!」

  梁振華作為地方工業協調官,當場正式將751化工廠列入臨江市1985年度軍轉民重點恢復項目名冊,由梁振華親自掛帥負責跨部門協調,確保生產線電力、原料運輸一路綠燈,但生產進度與產品質量依然由751廠全權承擔。

  吳國棟見梁科長下了死命令,哪裡還敢有半分怠慢。

  緊接著,他親自蹲下身子,從檔案櫃最底層翻出了兩年前那份被壓在堆底、寫著「暫緩」字樣的751廠舊申請。

  吳國棟拔開紅墨水鋼筆,當著許長河的面,在「暫緩」兩個字上重重畫了一道橫線,接著在旁邊工工整整寫下「優先協調,全力保障」八個大字,隨後一秒鐘都不耽擱地拿起搖把電話機,直接撥通了鐵路貨運部門的調度室。

  過去讓許長河回去等消息的人,現在追著他確認第一批產品到底哪天能裝車。

  半個多小時後,拿著蓋滿紅章的優先車皮批覆和配套結算證明,許長河緩緩走出了市經委辦公大樓。

  在台階的中段,許長河停下了腳,迎著刺骨的冬風,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威嚴的蘇聯式辦公樓。

  他腦海中浮現出昨天751廠三號線煙囪冒出的白煙,浮現出老薑的臉,還有三號線上那些守著機器守了幾年的老工人。

  許長河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但他胸中卻一片火熱。

  他兩年前說過的那些話,今天終於實現了。

  而這一切,不是靠市裡的施捨,也不是靠走門路拉關係,而是751廠憑著真正的產品,憑著陳礪指出來的方向和硬生生的訂單,自己重新掙回來的骨氣!

  ......

  與此同時,距離臨江市數百公里外的省城,東川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系教學樓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作為省內工科的最高學府,這裡的冬天仍然充斥著清脆的工具機轉動聲。

  在三樓的一間教授辦公室里,宋文山正坐在厚重的木質辦公桌前。

  他今年過完年就六十歲了,頭髮有些花白,戴著一副厚厚的近視眼鏡。

  宋文山的經歷在省內兵工界算得上一段傳奇。

  他最早是764廠的八級鉗工,憑著一手絕活和對機械結構的驚人悟性,被保送上了大學,後來一路做到了省兵器研究所的副總工程師。

  一九八四年正式退休後,他原本被研究所返聘,到了一九八五年初,經省里統一協調,他的返聘關係轉到了東川工業大學機械工程系,受聘為教授,專門帶著系裡的青年教師和研究生攻克國家和地方的重大工程課題。

  此刻,宋文山的辦公桌上,正攤著一份由他親自主持的課題申請書與一疊厚厚的圖紙,課題名稱赫然寫著

  《小型低空遙控作業平台的動力匹配與機械穩定》。

  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結構草圖,旁邊附著幾十組用儀器測繪出的振動曲線圖。

  宋文山的研究重點,集中在小型內燃機動力裝置在輕量化骨架上的振動抑制,以及低速飛行或懸停時的機械平衡控制。

  這些專業的研究方向,在技術邏輯上,竟然與陳礪正在764廠研發中心牽頭立項的「紅嶺-1型農業植保無人機」存在著驚人的重合!

  然而,宋文山此刻對此一無所知。

  他根本不知道遠在深山裡的764廠已經決定立項製造「紅嶺-1」,更沒見過陳礪畫出的那套精簡圖紙,也不知道陳礪已經聯繫好了908無線電廠的遙控模塊和臨江摩托車廠的125cc發動機。

  在他的認知里,這依然是一項純粹的前沿學術與工程課題。

  「宋教授,按照您上次指出的思路,我們在二號測試台上給小型內燃機加裝了雙重橡膠減震墊,可是當轉速提升到每分鐘三千轉以上時,高頻振動還是會導致遙控舵機的機械連杆出現微小的失步。」

  一名年輕的青年教師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測試報告,神色恭敬地向宋文山請教。

  宋文山摘下眼鏡,用擦鏡紙擦了擦,語氣溫和:

  「不能光靠軟橡膠墊去死堵振動。

  小型作業平台的骨架太輕,發動機一動,整機都在共振。

  你們在連杆末端加一個配重微調螺母沒有?

  做工程不能光看理論數值,機械是有脾氣的,你得順著它的力道去解。」

  他拿著鉛筆,在青年教師的圖紙上刷刷畫了幾筆,寥寥數線就把結構調整得特別精妙。

  青年教師恍然大悟,連聲道謝後拿著圖紙趕回了實驗室。

  打發走學生後,宋文山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隨後從抽屜里拿出了一張手寫的請假條。

  請假條上只有簡單的一行字:

  「因家中有事,申請探親假五天。」

  宋文山把請假條收好,起身來到了系主任辦公室。

  系主任接過請假條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抬起頭:

  「宋教授,你要請假回臨江?去764廠?」

  系主任是知道宋家情況的。

  當年宋知微大學畢業,省兵器研究所本來已經給安排了編制,甚至連省城單位分配的兩居室住房都準備好了,可那姑娘愣是脾氣硬得很,硬是放棄了省城的好條件,一個人收拾行李回了那個偏僻、甚至連工資都發不出的764廠。

  系主任半開玩笑半關切地問:

  「宋教授,你這次回去,是純粹看女兒呢,還是打算大發雷霆,把知微那丫頭從山溝溝里給硬勸回省城來?

  要我說,她留在那小廠子確實太委屈了。」

  宋文山聽到這話,嘴角抽搐了一下,嘴上依然維持著老技術人員的硬脾氣:

  「女大了由不得爹。她想留在764,那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勸什麼?我就是抽空回去看看她。」

  可是,在宋文山冷硬的口吻背後,隱藏著的卻是一陣沉重無比的父愛與焦慮。

  這些年來,764廠面臨撤併、欠薪發不出工資的消息在省里傳得沸沸揚揚。

  作為從八級工一步步走上來的老軍工,宋文山太清楚一個沒有訂單的軍工廠會面臨怎樣的慘狀。

  知微是他唯一的女兒,繼承了他對機械和工藝的所有靈性,他每每想到女兒在山裡跟著工廠一起遭罪,夜裡就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他必須回去一趟,親自看看知微到底過得怎麼樣,那個癱瘓的工廠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系主任見他眼神堅決,便不再勸說,拿過公章在請假條上蓋了個紅印:

  「行,假我准了。你主持的那個課題研討會,我幫你往後推遲幾場。路上注意安全。」

  「謝謝主任。」

  宋文山接回請假條,小心地摺疊好放進口袋。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宋文山關上了門。

  他從衣帽架上取下一隻綠帆布旅行包,把幾件換洗的厚衣服疊好放進去,又塞進了一隻裝滿熱水的保溫瓶,最後,他將一本記錄著《小型低空遙控作業平台》各種機械參數與振動數據的課題筆記,也沉沉地壓在了背包底部。

  收拾好行李,宋文山站在高大的辦公室窗前。

  窗外是省城冬日黃昏的天色,灰濛濛的雲層下,大學校園裡的白楊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

  宋文山看著窗外的虛無處,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宋知微還只有七八歲,穿著小花棉襖,扎著兩條羊角辮,每天放學後就偷偷溜進車間,光著小手去摸冰冷的工具機導軌,用好奇的大眼睛看著自己畫圖紙。

  後來她長大了,繼承了自己的手藝,卻偏偏也繼承了自己的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宋文山對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低聲嘆了一口氣:

  「也不知道知微現在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