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剛過,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
1985年1月上旬的臨江山區,冬日的濃霧還沒從深谷里散盡,廠區高牆外的松針上掛滿了白霜。
新年假期剛過,764廠的幹道上已經響起了板車推過凍土凍泥的嘎吱聲。
二號衝壓車間和機加車間的排氣口吐出滾滾熱蒸汽,錘擊鋼板的巨響在山谷間激盪。
每月三千口第二代紅嶺高壓鍋和三百套慶典禮花發射裝置的長期供貨任務,讓整條流水線在新年伊始就繃緊了弦。
陳礪踩著腳下咯吱作響的薄冰,推開了舊試驗樓那扇漆皮剝落的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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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剛掛上「紅嶺產品研發中心」的木牌不久。
屋內生著一隻鑄鐵爐子,煙囪順著牆角伸出窗外,散發出松木燒灼的香氣與金屬冷卻液混合的獨特氣味。
八級鉗工魏長順和陸福生正圍在鉗工台前,用油石打磨著一套新改制的模具工裝;
「陳組長,新年好!」
魏長順放下手中的油石,笑著打了聲招呼,
「今天爐子生得早,屋裡暖和著呢。」
陳礪點了點頭,走到房間中央那張由舊圖紙桌拼成的長桌前。
他把手裡的檔案袋放下,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1984年的翻盤,靠的是把高壓鍋賣出軍工殼體的品質,靠的是禮花筒和751廠的特種複合肥。
然而在陳礪前世作為武器系統總設計師的視角里,靠三件舊民品吃老本,終究只是防禦性的暫緩之計。
隨著海外訂單規模擴大,外部勢力的注意力遲早會盯上764廠。
工廠要想在即將到來的民用市場大潮中真正立足,並且為未來的工業體系打下基礎,就必須拿出具備高技術門檻、高附加值,且完全合規合法的產品來。
陳礪解開繫繩,將一幅手繪在大號硬質圖紙上的草圖展現在長桌中央。
就在此時,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寒氣。
廠長趙國梁裹著藏青色棉大衣,後面跟著生產處長羅鐵軍,兩人拍著帽子上的霜花走了進來。
「陳礪啊,大清早就在研發中心燒爐子,是不是對今年有什麼新划算?」
趙國梁搓著手走到桌前,眼睛定在草圖上,
「我和老羅剛從衝壓車間過來,三班倒的班次排得很順,華遠預付款結匯的人民幣到帳後,工人們幹勁足著呢。」
羅鐵軍也湊過頭來,瞪大眼睛看著圖紙:
「陳助理,這是啥?看著像個帶翅膀的鐵架子?」
長桌旁的所有人,包括魏長順、陸福生和宋知微,都圍了上來。
草圖上畫著一台結構新穎的飛行設備:
輕質金屬管焊接的骨架,頂部預留了小型動力引擎與螺旋漿驅動軸座,腹部懸掛著一個圓潤的抗腐蝕藥箱,兩側延伸出長長的橫向噴杆,噴杆下方均勻分布著密相霧化噴頭,機尾則立著無線電接收天線與姿態控制舵面。
圖紙下方有一行工整的鉛筆字:
紅嶺-1型農業植保無人機。
「無人機?」
趙國梁念出這三個字,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無人駕駛的飛機?陳礪,你是說……遙控飛機?那不是百貨大樓里給幹部家孩子玩的塑料遙控玩具嗎?」
「對啊,陳工,」
羅鐵軍撓了撓頭,一臉茫然,
「會自己飛的機器?這玩意兒能幹啥?難不成還能飛去上空看風景?」
陳礪看著眾人困惑的眼神,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圖紙腹部的藥箱和噴杆。
「這不是玩具。」
陳礪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本質上,這是一台會飛的農機。我叫它,叫農業植保無人機。專門用來給農田、果園、茶山噴灑農藥、除草劑、葉面肥和防蟲藥液。」
陳礪用最通俗的語言解釋道:
「早在幾十年前,為了減少飛行員風險、做靶機或者偵察,各國就開始搞無人駕駛飛行器。這些年無線電遙控、微型小型動力電機和輕質材料越做越成熟,這項技術已經開始向民用領域滲透。
在測繪、森林巡查,特別是大型農業作業里,它的價值巨大。」
陳礪轉過身,看向窗外遠處的丘陵和農田。
「大家想一想,咱們西南的山地、梯田,還有北方的大面積沼澤、鹽鹼地,甚至疫區或者被洪水切斷的田地,農民是怎麼打藥的?」
宋知微眼神微動,輕聲接話道:
「背著幾十斤重的農藥桶,腳踩泥濘,赤腿下田。夏天溫度高,農藥揮發,每年因為背藥桶打藥而皮膚潰爛、吸入中毒甚至休克的農民,不在少數。
而且大型拖拉機根本進不去梯田和沼澤,普通噴霧器覆蓋不均勻,費時又費力。」
「沒錯。」
陳礪轉回身,手指重重地點在草圖的噴杆上,
「大型農業飛機成本高昂,需要正規機場和專業飛行員,絕大多數農場和丘陵地區根本用不起。而這種植保無人機,可以直接從田埂或者小塊空地上起飛。
人在安全區操縱無線電遙控器,機器懸停在作物上方幾米的高度,把藥液均勻霧化噴灑下去。
人不進毒田,地能全噴完。」
陳礪的話並不長,卻像一道閃電,擊中了在場所有人的工程神經。
這不是什麼好高騖遠的花招,而是直擊中國乃至全球農業生產痛點的硬需求!
趙國梁倒吸了一口涼氣,眼神從懷疑逐漸轉為震驚,但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擔憂。
他拉過一把木椅子坐下,敲了敲桌子:
「陳礪啊,這東西聽著是救人脫離毒田的好東西。可是……咱們764廠底子再厚,也只是個三線軍工廠。
造飛機?
那得要航空工業部的技術,精密電子、無線電遙控、航空發動機,咱們連門往哪開都不知道!
憑咱們這條件,憑什麼造飛機?」
羅鐵軍更是拍了拍大腿:
「還有材料和工時!現在高壓鍋和禮花筒每月三千口三千套,兩條生產線連軸轉,機加車間和工具車間的機器連停下來保養的時間都沒有。
上哪抽設備和人手來造飛機的框架?」
面對連番質問,陳礪沒有絲毫慌亂。
陳礪按住圖紙,環視眾人,沉聲回應:
「趙廠長、羅處長,大家的擔心完全正確。但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想著造一架跟正規飛機一樣複雜的機器,那確實是死路一條。」
陳礪開始拆解任務:
「我們第一代工程樣機,絕不追求高大上的自動導航或者軍用級的電子系統,我們只做低空、低速、短航程的遙控工程樣機。
第二,機體骨架採用輕質鋁合金管和高強度複合材料,這正是我們764廠機加車間和工具車間的拿手好戲!
魏師傅和陸師傅的手工鉚接與精密加工能力,造出這套框架綽綽有餘。」
魏長順聽完,忍不住挺了挺胸口:
「陳工說的沒錯,如果是鋁合金管材的切割、彎折和高強度鉚接,咱們鉗工班絕對沒問題,保證比國營玩具廠強百倍!」
陳礪的話語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這不是畫在紙上的玩具。這是能讓咱們764廠從『賣鍋、賣筒、賣化肥』,真正跨入『賣高端會飛農機』的殺手鐧!
國外和國內真正願意掏大把外匯和資金的客戶,最看重的就是技術,如果我們把無人機造出來,還愁沒有外匯嗎?!」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眾人的顧慮。
羅鐵軍倒吸一口涼氣,原本緊鎖的眉頭舒展了開來,眼神里迸發出耀眼的光芒:
「我的老天爺……要是這玩意兒真飛起來,飛到田地上面打藥,那咱們764廠在整個西南、甚至全國,可就真的唱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