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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錢到了,可人從哪來

  臨江市,十二月中下旬。

  凍土已經凍得發硬,但751廠的煙囪里冒出的白煙,仍在乾冷空氣中扯出一道紮實的白痕。

  陳礪和周向東推著自行車進751廠大門時,751廠的門衛眼睛都直了。

  「陳組長,周科長,今兒來啦?」

  「過來把上個月那批貨的最後手續落定。」

  周向東把夾在腋下的黑色公文包夾緊了些,眼角卻難得帶了幾分鬆弛。

  「去找廠子嗎?我帶你們去!」

  陳礪剛想拒絕,卻發現門衛已經走到前面等他們倆了,只好作罷。

  ......

  進了751廠廠長辦公室,許長河正貓著腰在爐子旁剝烤紅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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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陳礪和周向東推門進來,他連忙把紅薯往盤子裡一放,扯過旁邊掛著的舊毛巾擦手,嘴裡高聲叫道:

  「小姜!趕緊倒兩杯熱水!要茶缸底裝著紅茶的那盒!」

  「許廠長,茶就不必折騰了,今天我和陳助理來,是送憑證的。」

  周向東沒繞彎子,直接從公文包里拿出幾張蓋著工商銀行臨江市支行和華遠公司紅印章的帳單,整整齊齊地平攤在許長河那張漆皮剝落的大辦公桌上。

  許長河愣了一下,手在舊毛巾上反覆揉搓:

  「這是……」

  「十噸紅嶺牌特種複合肥的尾款落地了。」

  周向東指著上面列印字體和手寫劃紅線的地方,

  「整筆合同折合一萬美元。此前華遠公司撥過來的三成定金三千美元已經給你們了;剩餘七成共計七千美元,按照外匯結算規定和國內供貨折算口徑,撥付給751廠國內基本結算帳戶共計兩萬一千元人民幣。」

  「兩萬……一千塊?」

  許長河眼睛猛地張大,乾裂的嘴唇有些發抖。

  他伸手想去拿那幾張憑證,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來,生怕手上的炭灰弄髒了那幾張薄薄的紙。

  他猛地扭頭朝門外大喊:

  「老薑!老薑!快把算盤和帳本抱過來!」

  751廠的老會計老薑幾乎是小跑著進來的,鼻樑上的老花鏡差點抖掉。

  兩個老頭湊在桌子前,老薑伸出乾枯的手指,一行行比對上面的帳號和撥款金額。

  算盤珠子在桌上噼里啪啦地響成一片。

  「是對的……是對的!兩萬一千元!見憑證即可劃撥取用!實實在在劃到咱們廠基本戶上的!」

  老薑喊出這句話時,嗓音都在發顫。

  許長河重重地拍了一把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杯蓋子叮噹響:

  「兩萬一千元!加上之前的定金……咱們這批貨,真把錢掙回來了!」

  過去這兩年,751廠天天被催債的堵門,化肥積壓在倉庫里發霉,油漆結皮沒人要。

  全廠兩千號人全靠局裡擠出來的低保費吊著命。

  這是整整兩年裡,751廠第一次靠自己車間裡跑出來的產品,拿到了正兒八經的現金回流!

  老薑拿著算盤核對完最後一筆數據,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脫下眼鏡用衣角擦拭,手卻還在微微發抖。

  這筆錢雖然不多,但這意味著,751工廠不再是只消耗撥款的包袱,而是成了一台能產生流水效益的機器。

  陳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車間上方裊裊升起的煙霧,等許長河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轉過身來。

  「許廠長,錢落地了,但出貨一刻也不能停啊。」

  陳礪從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張華遠公司轉來的電傳抄件,

  「華遠那邊已經確認,喀拉蚩的渠道又追加了兩噸特種複合肥的新訂單。」

  「又來兩噸?」

  許長河剛落在椅子上的屁股一下子又彈了起來,眼中滿是吃驚與緊張。

  「對,兩噸。」

  陳礪走上前,把電傳抄件遞給他,「這是我們那邊的老客戶追加採購」

  陳礪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這一批的化肥啊,防潮內襯袋的封口膠條必須壓得更實,每包五十公斤的重量誤差不能超過一百克,我們要讓買家形成習慣,只要拿到印著紅嶺標識的肥料袋,就知道裡面的東西每一粒都符合標準。」

  許長河抹了一把臉,神色從剛才的激動迅速轉為凝重:

  「陳助理,你放心!韓工和老工人天天守在三號線上,工藝規程誰要是敢偷減一道工序,我當場撤了他的職!」

  正說著,辦公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藍灰色舊中學生制服、身上背著帆布書包的年輕人探頭進來。

  年輕人十七八歲模樣,手裡捏著一支鉛筆和一本畫滿了機械線條的課本,眼神里透著幾分生硬與好奇。

  「爸……我拿飯盒來了。」

  年輕人輕聲道。

  這是許長河的兒子許斌,在臨江市第三中學讀高中,平時放了學常順路來廠里找父親。

  許長河招了招手:

  「小斌,進來吧。這是764廠的陳礪陳組長,你平時不是老打聽那個把咱廠救活的人嗎?這就是陳組長。」

  許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有些侷促地把手在褲縫上擦了擦,站得直直地喊了一聲:

  「陳組長!」

  陳礪看著眼前這個小伙子,注意到他手裡拿的是《高中物理》和一本手抄的《化工機械基礎》,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

  「在學校學得怎麼樣?」

  陳礪笑著問。

  「還行……就是學校老師講的那些東西,全是書本上的公式。」

  許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又看了一眼桌上攤開的帳單和電傳抄件,

  「剛才我在門外聽見了。陳組長,您剛才說的那些防潮膠條密封和粒徑控制,老師在課堂上從來不講。他們只講分子式。」

  陳礪抬了抬眉毛,從桌上拿過一張空白的工藝廢紙,抽走許斌手中的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氣密性校驗示意圖。

  「那我考考你。」

  陳礪指著圖紙,

  「如果我們的顆粒在裝袋時溫度高於四十度,密封后袋內會發生什麼變化?對儲運有什麼影響?」

  許斌湊上前,盯著圖紙看了幾秒,試探著回答:

  「溫度高……袋內空氣膨脹?降溫後形成水汽,導致顆粒結塊?」

  「對了一半。」

  陳礪指了指旁邊劃出的參數,

  「不僅是結塊。我們這種特種複合肥含有樹脂包覆層,高溫密封會使樹脂層發生局部融粘,到了冷帶地區打開,整袋肥料就會變成硬塊,喪失流動性。

  這就要求我們在裝袋前必須增加一道風冷降溫工序。」

  許斌聽得目瞪口呆,好一會兒才猛地拍了一下腦袋:

  「原來是這樣!老師只說樹脂是高分子材料,可根本沒說裝袋時溫度太高會把整袋肥料毀了!」

  看著年輕人眼神中流露出的崇拜與渴望,陳礪心中微微一動。

  他遞還鉛筆,隨意地問了一句:

  「小斌,你們學校今年馬上畢業的這批學生,大家畢業後都想去哪兒?有沒有想來我們751或者764這種廠子做技術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