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拉蚩港區。
潮濕的海風裡混雜著魚腥味。
兩輛重型卡車一前一後倒進哈桑租賃的鐵皮倉庫時,車輪掀起一陣灰塵。
倉庫門被阿卜杜拉拉得嘎吱作響,露出裡面寬敞的混凝土地面。
這次運抵喀拉蚩的,正是哈桑第二批訂購的整批貨物:
一千口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一百套用防潮油紙嚴密包裹的民用慶典禮花發射裝置,以及堆成小山般的十噸特種複合肥。
長條木箱的側面印著中文和英文的雙語標識,複合肥袋子上則清晰地印著「農用高純度複合顆粒」字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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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慢點!別砸壞了箱邊!」
哈桑披著外套,手裡捏著一卷剛從港區貨運站拿回來的提單,站在運貨卡車的尾板旁大聲調度。
工人拉開卡車的防雨篷布,露出整整齊齊碼放得像鐵牆一樣的木質包裝箱。
箱體側面寫著「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外面綁著鍍鋅鋼帶。
整整一千口高壓鍋,是華遠公司這次交付給哈桑的全部配額。
哈桑一邊核對防潮紙的封簽,一邊在表格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海關的放行印章還沒完全乾透,紅色的油墨黏在他的拇指肚上。
他剛把提單塞進夾克口袋,倉庫門外的通道上就傳來了急促的喇叭聲。
兩輛帶著泥漿的皮卡車和一輛改裝過的三軸中型貨車幾乎是撞著剎車停在了倉庫門口。
車門嘭的一聲推開,巴基斯坦邊境物資經銷商卡里姆第一個跳了下來,嘴裡嚷嚷著:
「哈桑!貨到了沒有?華遠那艘貨輪昨天下午就靠岸了,你別告訴我我的那一百口鍋還在船艙里打轉!」
還沒等哈桑說話,另一輛車上的山地工程商穆斯塔法也大步跨了進來,手裡捏著一沓用皮筋扎得緊緊的結算匯票:
「哈桑,我的二百口鍋!我的人在山裡等著呢,今天不給貨,我哪兒也不去!」
隨後走進來的是一身塵土卻衣著講究的阿齊茲。
這位小有名氣的經銷商默默地抽出一支煙遞給哈桑,眼神掃過倉庫里剛剛卸下一小半的木箱,低聲說:「剩下的配額,我全部結算現金。哈桑,你知道我的規矩。」
哈桑接過煙,卻沒急著點燃。他順手從阿卜杜拉手裡接過一杯熱茶,笑眯眯地看著這幾個火急火燎的下游買家。
「急什麼?都幾十歲的人了,在港區混了這麼多年,一點規矩都沒有。」
哈桑翹起嘴角,指了指倉庫里剛卸下的一排排木箱,
「華遠剛剛交割給我的正牌紅嶺產品,整整一千口,一百套發射筒和十噸化肥也都在這裡。」
卡里姆哼了一聲,卻迅速地從懷裡掏出一疊確認函遞給阿卜杜拉。
穆斯塔法更是直接把紮好的美元現金往哈桑的簡易木桌上一拍:「給我先裝車!」
工人們立刻呼喝著忙碌起來。
叉車和手推車在倉庫里穿梭,把原本將倉庫填得滿滿當當的木箱一批批往外運。
倉庫里剛被木箱堆滿的空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空出來。
卡里姆站在旁邊等裝車,閒得無聊,踱步走到了倉庫深處的角落裡。他踢了踢堆在角落裡的長條形木箱,又看了看旁邊碼得像小山一樣的化肥袋,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哈桑,你這倉庫角落裡堆的是什麼破爛?你什麼時候開始兼職做賣煙花的生意了?」
卡里姆指著那長箱子上的英文標識,
「『慶典禮花發射裝置』?喀拉蚩港區天天都是海腥味,誰有心思在這種地方買煙花架子?你是不是把錢多得沒處花了?」
穆斯塔法也走過來湊熱鬧,拿腳尖碰了碰那厚重的木箱:
「就是。買這麼重的鐵架子放煙花?運費都能買好幾箱白糖了。還有這化肥,放這兒占地方,能賣幾個錢?」
面對兩人的嘲諷,哈桑只是悠閒地抿了一口茶:
「二位,這是第二批隨貨來的民用慶典器材和農用試用品。工廠說明書寫得很清楚,是給地方節慶和農業開發準備的配套產品。
你們不要,自然有人要。」
坐在木桌旁正在核對帳目的阿齊茲聽到「民用慶典器材」幾個字,拿筆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阿齊茲站起身,踱步走到那一堆長條形木箱前。
他蹲下身子,仔細端詳著箱體縫隙里露出來的黑色金屬支架輪廓。
緊接著,他的視線移到了旁邊剛拆開檢驗的一箱紅嶺高壓鍋上。
阿齊茲伸出手,先用手掌比劃了一下紅嶺高壓鍋那厚重的防爆鍋體直徑,隨後又走到長條木箱旁,用手掌比了比木箱裡露出的一端發射筒筒口。
阿齊茲的眼神微微凝固了。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哈桑身邊,壓低了聲音問:
「哈桑……這『禮花發射筒』的筒口,看著和紅嶺高壓鍋的鍋體差不多寬啊。你們這『慶典架子』,難道也有什麼特別的講究?」
這句話一出,原本還在打趣的卡里姆頓時閉了嘴。
穆斯塔法也挑了挑眉毛,眼神瞬間變了,往前跨了一步。
哈桑攤了攤手,自然地說:
「阿齊茲先生,請不要胡亂聯想。紅嶺廠是正規民用工廠,說明書印得清清楚楚,這是用於大型節慶活動的安全支撐裝置。我只是個做正當民品貿易的商人,只按說明書交貨。」
阿齊茲沒有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折刀,熟練地挑開了一個長條木箱的木釘,從裡面抽出一份用塑料薄膜封裝的雙語說明書。
卡里姆和穆斯塔法立刻湊了過來,三個人圍在一張薄薄的說明書前。
說明書排版非常規範,上面印著清晰的中文和英文,詳細介紹了裝置在沙地、草地上的安裝支撐方法,強調了民用安全距離,並用醒目的黑體字寫明:
「本裝置僅供發射標準民用慶典禮花彈使用。嚴禁私自改裝,嚴禁放入非標準禮花彈。」
而在說明書的最下方,用了一整行紅色的加粗醒目字體寫著一條極其荒唐的警告條款:
「特別警告:嚴禁將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放入本裝置內。」
卡里姆看著那行紅字,愣了兩秒鐘,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但那笑聲只持續了半秒,就被他硬生生咽回了喉嚨里。
穆斯塔法猛地抬頭看了一眼阿齊茲,阿齊茲也正轉過頭看著卡里姆。
三個人的眼光在空氣中碰撞,笑意瞬間演變成了一股貪婪的衝動。
「嚴禁……把高壓鍋放進去?」
卡里姆的聲音不知不覺低了八度,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光芒,「誰會把煮飯的高壓鍋放進放煙花的架子裡?這不是胡鬧嗎?」
「就是,這警告真是太滑稽了。」
穆斯塔法乾咳了一聲,手掌卻不自覺地撫摸著那粗糙的木箱外殼。
阿齊茲甚至沒有再多問半句。他直接從內口袋裡抽出一本嶄新的摺疊支票簿,啪的一聲拍在哈桑的桌子上,語速極快地說:
「哈桑,這『慶典禮花發射裝置』,我全要了。你開個價,我現在就簽支票。」
「憑什麼全給你!」
卡里姆一下子急了,一把推開阿齊茲的手臂,
「哈桑!你剛才還說這是民用產品!我那邊地方上正準備搞大型慶典,急需這種安全架子!給我留三十套!不,五十套!」
穆斯塔法也擠了過來:「哈桑,我也要二十套!現款!絕對不拖欠!」
哈桑坐在木桌後,看著這三個幾分鐘前還在嫌棄長箱子占地方的買家,此刻卻像餓狼搶食一樣推搡起來。
他心裡暗笑,表面上卻依然保持著嚴肅和無奈:
「二位,請注意秩序。這批貨物數量有限,必須優先滿足已經確認付款的客戶。阿齊茲先生先開口的,但他只能拿五十套,剩下五十套,卡里姆和穆斯塔法平分。價格……按上次華遠給的配套建議價,一千美元,一分錢不少。」
「沒問題!成交!」
阿齊茲連價格都沒還,直接開出了支票。
就在三人搶著分劃那一百套長箱子時,穆斯塔法的目光又掃到了角落裡那堆成小山般的化肥袋子上。
「哈桑,那這化肥呢?」
穆斯塔法指著編織袋,「這玩意兒也是配套的?」
他直接從編織袋的夾層里抽出一張隨貨說明書,左右看了看,飛快念了一遍:
「成分欄,銨鹽、硝酸鹽和穩定劑?難道說......」
"禁止放入高壓鍋內使用?"
穆斯塔法的眼睛頓時亮了,話鋒也立刻變了:
「原來是這個東西?哈桑!這十噸我全要了!一袋都別給別人留!」
「你想得美!十噸你一個人吞得下嗎?」
卡里姆再次擠上前,聲音都壓低了,「哈桑,給我分三噸!我那邊的人等著用!」
不到半個小時。
原本浩浩蕩蕩運進倉庫的東西,被幾家下游經銷商的卡車洗劫一空。
伴隨著最後一輛中型貨車轟鳴著駛離倉庫,帶起一陣滾燙的柴油尾氣,原本顯得狹窄擁擠的鐵皮倉庫,重新歸於一片空曠寂靜。
水泥地面上只剩下幾縷撕落的防潮紙碎片,以及空氣中尚未散去的柴油氣味。
哈桑獨自一人站在空蕩蕩的倉庫中央。
他的木桌上,此刻整整齊齊地疊著一厚沓剛驗過真偽的美元現金,以及幾張被下游買家塞過來的加印名片,上面無一例外寫著「有貨隨時聯繫,價格好說」。
哈桑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一沓厚厚的美元,在掌心裡輕輕拍打著,發出清脆的啪啪聲。
他望著這間在短短三十分鐘內清空的倉庫,忍不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自言自語般感慨道:
「時代變了嗎?現在賺錢……難道已經變得這麼容易了?」
話一出口,哈桑自己卻搖了搖頭,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苦笑。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容易的從來不是賺錢,也不是自己的推銷技巧有多高明。
容易的原因只有一個,遠在中國臨江的那家「紅嶺」工廠。
哈桑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已經被塗改得密密麻麻的登記表。
照這個消耗速度,下一次就算他把價格再往上翻兩成,倉庫里的貨也絕對撐不過一個清晨。
「現在的麻煩……不是貨賣不賣得掉,而是我手裡根本沒有足夠的貨了。下批貨什麼時候才能到啊。」
哈桑收起笑容,眼神里多了一抹沉甸甸的焦慮。
海灣和邊境那邊的胃口已經被徹底吊起來了,如果下一批貨不能按時斷斷續續地供上,這些嘗到甜頭的傢伙恐怕會直接掀了他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