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數千里外的高原冰川與隘口間發生的一切,絲毫沒有影響到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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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市經委辦公大樓外,濕冷的冬風正夾雜著碎雪粒砸在玻璃窗上。
關於「臨江市軍轉民聯合試製組」的任命決定,剛剛塵埃落定。
按照市裡的批覆,這個聯合試製組在試製職責範圍內,擁有直接協調764廠與751廠人員、設備,還有場地和材料的權力。
剛走到樓梯口,751化工廠廠長許長河就一把拉住了陳礪的胳膊。
「陳礪,市里給了你協調權,可你不能光掛個名啊。」
許長河壓低聲音,
「751那近兩千號工人,肚子裡可還在咕嚕叫,就等著三號線出成果發工資呢。只要你願意過來,把751廠救活,我這個廠長的位置讓給你都行!」
走在後面的764廠廠長趙國梁聽見這話,眼皮猛地一跳,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一掌拍在許長河手腕上:
「許老棒子!當著我的面挖牆腳,你還要不要臉了?陳礪是我們764廠的人!」
許長河也不鬆手,瞪眼道:
「什麼你們廠的?市裡的文件寫得清清楚楚,聯合試製組!陳礪現在也是我們751的組長!」
「你那是占便宜沒夠!」
趙國梁一把將陳礪拉到自己身後,轉過身看著陳礪時,眼神卻瞬間變得複雜起來。
市里給的軍轉民辦副主任編制,城區兩居室套房,再加上許長河連廠長位置都敢往外送的狠勁,趙國梁心底第一次升起一股強烈的患得患失。
他看著面前這個年輕的助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罕見的緊張:
「陳礪,去看看可以,記得回來。764兩千多人還等著你呢,小宋也等著你呢,咱們廠也離不開你。」
陳礪苦笑了一聲,看著眼前兩位各懷心思卻又都背負著幾千人家口的老廠長,腦海中迅速盤算起來。
許長河拋出廠長位置並非耍滑頭,而是被逼到了絕路;
趙國梁的擔憂則是怕764廠剛剛緩過來的一口氣再次散掉。
自己如果在這時候選邊站隊或者接受任何虛職,只會把精力消耗在行政拉扯上。
真正能把兩家廠子捆在一起的,不是誰當廠長,而是把生產線跑通,把產品變現。
「許廠長,趙廠長,」
陳礪將任命文件折好放進口袋,神色沉穩,
「既然接了組長,職責就在身上。今晚我就去751,再看一眼三號小試線和首批後續。」
市經委大院的空地上,停著兩輛車。
一輛是751廠那輛漆皮剝落的老吉普,另一輛是764廠的。
陳礪沒有多猶豫,拉開吉普車門上了副駕駛。
許長河喜出望外,連忙跟著跳上車,一踩油門,吉普車轟鳴著噴出一股黑煙,衝進了濕冷的夜色中。
趙國梁站在冰冷的雨雪風裡,看著吉普車尾燈漸漸消失在街角,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他緊了緊身上的老軍大衣,對旁邊的羅鐵軍低聲咕噥了一句:
「看這小子……走得倒挺痛快。」
趙國梁嘆了口氣,爬上卡車駕駛室。
幾個月前,陳礪還只是廠里一個因為父親事故而被邊緣化的年輕質量幹部,去哪兒都得受人質疑。
可現在,市里搶著給編制,兄弟廠搶著讓把交椅,整個臨江市軍工系統的眼光都落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這小子翅膀硬了,764廠這座小廟,還能留得住他多久?
吉普車顛簸著開進了751廠後山的舊化工區。
夜色下的廠區依舊冷清,但三號小試線車間的窗戶里卻透出明亮的黃色燈光。
吉普車顛簸著開進了751廠後山的舊化工區。
夜色下的廠區依舊冷清,但三號小試線車間的窗戶里卻透出明亮的黃色燈光。
車間裡的工人們並不知道市里剛剛作出了什麼決定,只知道許廠長突然讓所有人先停下手裡的活,聚到三號線。
許長河帶著陳礪走進車間,抬手壓住了工人們的議論聲。
「都聽我說兩句。」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有人還握著扳手,有人手上沾著沒擦乾淨的油污,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等著廠長宣布又一項關於分流、停產或者借調的消息。
許長河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胸口發緊,卻還是把聲音提高了幾分:
「市里已經正式決定,成立臨江市軍轉民聯合試製組。751廠是配合單位,764廠牽頭。站在我旁邊的陳礪同志,就是聯合試製組組長。」
車間裡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後像有人把一塊石頭扔進了水裡,低低的議論聲猛地散開。
「組長?」
「陳助理成組長了?」
「那三號線是不是要真開起來了?」
這一次,工人們仿佛終於看見了發工資的希望。
「陳組長來了!」不知誰先喊了一聲。
總工程師韓德昌這才迎了上來。
「陳組長,這是按你的要求,三號線剛剛擠壓成型、烘乾出來的第一批新型複合肥顆粒。」
韓德昌遞過來一個白瓷盤,裡面盛著一堆紅棕色的硬質顆粒。
陳礪接過去,捏起一顆放在指尖壓了壓。
顆粒表面有一層微不可察的樹脂光澤,硬度適中,沒有出現鬆散粉化,物理狀態完全達到了預定要求。
「成型率怎麼樣?」
陳礪問。
韓德昌指著後面的設備,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壓不住的興奮:
「陳組長,您看看這批狀態。三號線雖然舊,可咱們751的軍工底子還在,成型、乾燥、包覆這些環節一接上,出來的東西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好。」
陳礪又拿起一包樣品,在燈光下轉了轉。
現在看來,舊設備的骨架沒有散,老工人的手藝也沒有丟,產品的狀態甚至超出了他的預想。
他放下樣品,抬頭看向許長河和韓德昌:
「751這條線,完全可以上規模生產。先按十噸訂單準備,包裝、裝箱,一項一項排起來,準備出貨。」
許長河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陳組長,真要直接準備出貨?」
「當然。」
陳礪點頭,
「先把生產計劃和出貨準備做起來,後面的事情一件一件接上。」
韓德昌攥緊了手裡的記錄本,眼睛裡像重新點起了一盞燈:
「那我現在就把三號線的班組重新排起來!」
陳礪合上筆記本,又補充道:
「還有一件事,產品說明書由我來寫。」
許長河一愣:
「說明書也要你親自寫?」
「對。」
陳礪看了一眼桌上的樣品,
「這東西第一次走出751,客戶拿到手裡,必須知道它是什麼,怎麼保存,還有怎麼使用。」
至於說明書上究竟會寫些什麼,陳礪暫時沒有解釋。
那幾頁紙,將會和這批新產品一起,成為751真正走出舊車間的第一張名片。
「明白!」
韓德昌大聲應道。
......
而在幾公里外的764廠厂部大樓里,軍轉民辦公室的燈火同樣通明。
趙國梁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茶杯里冒著熱氣,他卻整整半個小時沒有抿上一口。
羅鐵軍、周向東、孟秋山以及宋知微都圍在辦公室里,氣氛顯得有些古怪。
「老趙,你從城裡回來就這副耷拉樣,到底出啥事了?」
羅鐵軍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在市里挨批了 ?」
趙國梁抬起頭,酸溜溜地把市里給副主任編制,還安排城區住房,以及許長河當場宣布「願意讓出751廠長位置」的事情說了一遍。
話音一落,辦公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吸氣聲。
「讓出正廠長位置?」
羅鐵軍拍了一把大腿,
「老許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啊!那可是一廠之長!」
周向東把算盤往桌上一放,撥弄了兩下珠子,潑起了冷水:
「市里給的是行政編制和市區套房,751給的是一把手。咱們廠呢?陳礪現在還是個廠長助理,一個月拿幾十塊錢補貼。
按帳面上算,咱們拿什麼跟人家比?
算盤珠子撥爛了也比不過!」
羅鐵軍撓了撓頭,轉頭看著趙國梁,試探著問了一句:
「老趙……要不,你也把咱們764廠長的位置讓給陳礪?」
「羅鐵軍!你說的什麼胡話!」
趙國梁當場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可瞪完眼睛後,趙國梁又頹然坐了回去,揉著太陽穴小聲嘟囔:
「要是這小子真能領著全廠兩千多人天天有飯吃……我退到副廠長,或者直接向局裡打報告提前退休,把位置騰給他,也不是不能考慮……」
辦公室里幾個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趙國梁居然真的動了這個念頭。
一直站在窗邊沒說話的宋知微,此時輕輕轉過身來。
「趙廠長,您想多了。」
「宋工,你覺得陳礪不會走?」周向東看向她。
「陳礪要是只圖做大官、住大房子,市里開出副主任條件的時候他就已經點頭了。」
宋知微走到桌前,看著這群為了工廠操碎了心的老領導,
「真正能留住他的,從來不是更大的官銜,而是764廠有沒有值得他幹的事,是咱們這二千多名工人和十二條生產線能不能真正站起來。」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這裡有他父親留下的圖紙,有從小長大的家屬區,有願意跟他一起拼命的工人。只要764廠還在往前走,他就不會離開。」
趙國梁聽完,怔怔地看了宋知微許久,臉上的焦慮終於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釋懷與欣慰。
「知微說得對。」
趙國梁長舒了一口氣,笑罵道,
「我這是關心則亂,倒顯得我心胸狹隘了。這小子……從來就不是衝著官位來的。」
話雖這麼說,趙國梁還是轉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鍾:
「可這都快十一點了,那小子在751怎麼還沒回來?」
「許老棒子指不定拉著他在車間喝大米粥呢。」
羅鐵軍打了個哈欠。
「等會兒吧。」
趙國梁重新坐下,拿過煤爐上的鋁製保溫盒,
「茶水都熱了三遍了,等他回來喝一口。」
夜深了,冷風呼嘯著刮過764廠大門口的樟樹葉。
一輛吉普車在廠門口停下,陳礪推門下車,踩著腳下濕滑的泥水走進了大門。
遠遠看去,厂部大樓二樓軍轉民辦公室的窗口,依舊透出溫暖的燈光。
陳礪推開辦公室的木門,一口熱氣撲面而來。
房間裡,趙國梁、羅鐵軍、周向東和宋知微都還在。
桌上的煤爐子微微冒著紅光,鋁盒裡的茶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見陳礪推門進來,趙國梁連忙端起茶杯,故作鎮定地咳了一聲:
「咳……回來了?751那邊怎麼樣?老許沒拉著你扣在他們廠吧?」
陳礪脫下沾著碎雪的外套掛在架子上,看著滿屋子等他的人,心裡升起一股沉甸甸的暖意。
他走到桌前接過熱茶,喝了一大口:
「751的三號線試製顆粒很成功,但連續生產缺兩台預混設備和兩台封口機。我已經定了,明天一早從咱們廠工具車間和民品線調過去。」
聽到751的試製真的成了,趙國梁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走過來拍了拍陳礪的肩膀,嘴上依舊硬著,眼神里卻全是踏實與信任:
「去可以,晚上記得回來。764廠的大門永遠給你留著,兩千多人也都等著你。」
陳礪握著手裡滾燙的茶杯,看著面前這群並肩作戰的同伴,鄭重地回道:
「放心吧趙廠長,我的根在7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