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明看著裴澈那副略顯侷促的模樣，眼角的褶子舒展開來，溫和地笑了笑。
他放下手裡的活計，從操作台前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側邊那排掛滿成衣的架子前，開始幫裴澈挑選起來。
「你們年輕人嘛，心思重，感情也熱烈，既然決定了，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來吧。」
陳建明的手指划過件件做工紮實的衣物，背對著裴澈，悵然的嘆息。
「或許當時，我也應該多多順應陳實他自己的想法，不該總是用自身的觀念去限制他......要是那樣，或許情況也會好很多吧。」
正如陳建明剛才所說的那樣，外人插手不了別人感情里。
同樣的道理，在此刻也印證在了裴澈身上。
面對這位老父親遲來的悔恨，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對方，畢竟他也沒做過父親。
該說點什麼呢？說一切都會慢慢變好？還是這並非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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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經被歲月定格的傷痛面前，旁觀者的開解，都顯得過於輕飄飄了，他開不了口。
似乎，確實沒有什麼好說的吧。
人與人之間的悲歡無法真正相通，有些事情，只能由當事人自己在漫長的餘生里，去品味......
陳建明並沒有在傷感里沉浸太久。
他很快轉過頭，衝著裴澈招了招手，「來吧，小伙子，過來看看。我給你介紹介紹，這幾件的版型都不錯，你看看相中哪件了......」
......
城的南，雲錦薈商場。
二樓的綜合餐飲區依然熙熙攘攘，不過，若是有人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某人開闢了清盤路線。
正沿著環形走廊向下樓蔓延。
裝潢精緻的法式烘焙坊門前，穿著咖啡色制服的店員正端著木質托盤，揚起熱情的職業微笑：
「小姐，嘗嘗我們店裡新研發的海鹽玫瑰芝士卷吧？選用純進口的動物奶油，口感十分綿密哦。」
楊知非站在托盤前，伸出手，用牙籤精準地挑起其中最大的一塊，送入口中。
她的進食動作很快，腮幫子小口小口地快速咀嚼著。
捻著試吃簽的指尖輕盈有度，另只手還不疾不徐地虛掩在唇畔。
給人種正在進行什麼嚴肅學術研究的錯覺......
負責端著托盤的店員都看呆了。
她愣愣地打量著眼前容貌過分出眾的女生，看著對方身上的餐飲服務員制服，心裡很是疑惑：
難道她是在這棟商場裡哪家餐飲店做服務生的同行？
楊知非吃得專注，讓店員心中有了幾分同為打工人的親切感，她試探著往前湊了湊，小聲推銷道：
「那個......美女，你要是覺得好吃的話，不如順手買點？上班很辛苦吧。你買點回去，等下班了帶回宿舍當夜宵吃，好好犒勞下自己唄？」
短短十幾秒鐘後，楊知非咽下食物，目光看向滿臉期待的店員，給出了點評：
「海鹽的鹹度適中，中和了甜膩，但玫瑰純露的萃取濃度過高，喧賓奪主，蓋過了芝士本身發酵的醇香。」
「如果能將蛋糕底的含糖量再下調百分之十，並在烘焙中途增加一次噴水，口感的層次會分明得多。」
「目前的完成度，很可惜，只能勉強算是，及格的半成品吧。」
她抽出旁邊的紙巾擦了擦指尖和嘴，禮貌回應：
「謝謝你的提議。不過，我個人更傾向於為能讓我滿意的事物買單。如果你們下次能改進配比，做到更好的話，我會考慮的。」
「啊......好的。您、您說得對，我這就去跟後廚的主廚反饋......」
店員端著空了大半的托盤有些呆滯的點了點頭。
直到目睹楊知非不加留戀的轉身走向下家的背影，她滿臉茫然地在心裡嘀咕：
嗯？這叫什麼話......難道這世上還有人會專門花錢買自己不滿意的東西嗎？
長得這麼好看，怎麼說話奇奇怪怪的喔......不滿意，為什麼還要吃這麼多呢？還要去下家？
能夠精準指出缺陷，並無償給出如此詳細的改進意見，本身就已經是價值不菲的商業諮詢了。
她還沒有收取任何費用，楊知非自認為，擔得起深藏功與名。
頷首示意，離開了這家烘焙坊。走廊上，楊知非抿了抿嘴唇，感受著口腔里的餘味，在十字的交匯處停下了腳步。
左右打量，最終將下一步的行進方向選定了左側的過道。
當然，單憑肉眼自然是看不出食物味道好壞的。
她只是在腦海中快速建立二樓的餐飲分布，規劃著名最佳的試吃路線。
先吃什麼墊肚子，再吃什麼解膩，甜鹹如何交替，怎麼走位才能不走回頭路......
怎麼吃，才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內，用最高的效率，將維持大腦運轉所需的能量與糖分最完美的攝入體內。
是的，時時刻刻保持嚴謹，是非常有必要的。
像維護精密儀器般去投餵自己，是她肩負宏大使命的過程中，最基礎也最不容馬虎的環節......
「現烤的高山黃牛肉乾，小姐來一片？」
牙籤戳起，快速咀嚼。
楊知非：「美拉德反應是夠了，但脫水溫度沒有控制好，導致內部肌肉纖維的水分流失過快，咀嚼起來太費咬肌，有點柴了。」
拐角處茶飲店的店員熱情遞過來小杯冰鎮茶水，賣力地向楊知非推銷著：
「美女，來試試咱們家招牌的手打鮮檸鴨屎香吧！剛捶打出來的香水檸檬，清爽解膩，特別好喝！」
「嗯。」
楊知非舉起試飲杯，一飲而盡。
「茶底的澀味沒有完全濾清，單寧析出過多，和柑橘類的果酸撞在一起，回甘顯得有點渾濁。」
一路走，一路吃。
從手作糕點到滷味肉乾，從果切拼盤到新茶飲試喝，只要是端在外面提供免費試吃的，沒放過。
低血糖帶來的眩暈感正在快速消退，碳水化合物和糖分轉化為能量，重新供給給她的身體，為她充電......
在她身後不遠處的二樓圍欄旁，某位奶茶店的店員正手裡拿著抹布，呆呆趴在欄杆上，視線追隨著某個穿著制服的背影。
「我的天......這是專門來點評的嗎？是哪家米其林餐廳的評審員嗎？還是神秘試吃員呢？」
停停走走，肚子差不多填了個八分飽。
足夠了，吃太飽適得其反。
楊知非轉身走進一樓的洗手間，站在寬大的盥洗台前。
鏡子裡，女生的神色恢復了淡然。
彎下腰，雙手捧起感應龍頭裡流出的清水，仔細漱了漱口，洗去了混雜在口腔里的各種試吃味道。
扯過紙巾擦乾手和唇角，楊知非推開洗手間的門，從左側的門走出了商場。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一些，變成了綿密的雨絲。
商場背面是個小型的街心公園，沒什麼人。
走到公園帶有玻璃頂棚的長椅旁坐下，視線越過雨幕，遙遙看了眼這座城市灰濛濛的遠方......
她從制服口袋裡，重新拿出了黑色的本子。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