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
京城已經開始冷了,早晨起來會發現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炮兵所的傳達室里,王德勝蹲在爐邊的條凳上烤手,手裡攥著個收音機,正在調台,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門口。
一個月零三天了。
十門雙管高炮,已經送過去一個月零三天了。
前線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
所里的人嘴上不說,可心裡頭卻都懸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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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總搞的東西,那肯定差不了,可高射炮跟那些武器畢竟不一樣。
坦克在地上跑,肯定好打。
可飛機在天上飛著,又快又高,哪那麼容易揍下來?
所以到底成不成,倒是給個信兒啊。
現在王德勝每天往傳達室跑八趟。
跑得傳達室的張大爺都煩了:「我說王所長,您把鋪蓋搬這兒來得了。「
王德勝嘿嘿笑著:「這不是著急嘛。「
「著急有啥用?「張大爺撇撇嘴,「該來的總會來的。「
話是這麼說。
可張大爺自己,隔半個小時也會往門口瞅一眼。
······
十一月二十四號,這天天色很陰。
風颳得比往常都大。
王德勝剛在辦公室坐下,就聽見外面有人喊。
聲音聽著很急,還帶著點顫音。
「所長!所長!」
王德勝的心臟,「咯噔」一下。
他站起來連忙往外走,腳步都有點虛浮。
推開門。
年輕的工程師小周站在院子裡,手裡舉著一張紙,臉凍得通紅,嘴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咋了?」王德勝的聲音有點啞。
「你倒是說話呀!」
「所……所長……」小周終於憋出來了,「志司的電報!」
王德勝一步跨過去,一把就把電報抓了過來。
他的目光順著字往下掃。
「十一月二十三日,美B-26轟炸機編隊十二架,轟炸清川江渡口。」
「我高炮連迎擊,擊落敵機三架,擊傷兩架。」
「敵編隊投彈高度被迫抬升至一千五百米,轟炸精度大幅下降,渡口無重大損失。」
「雙管高炮性能優異,望加速生產。」
王德勝站在院子裡,冷風颳過來吹得他耳朵生疼。
可他卻好像沒感覺一樣。
看到第三遍「擊落敵機三架」的時候,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之前在心裡盤算了無數次,想著只要能揍下來一架飛機,就算是大勝。
結果……十門炮,剛上去一個月,就干下來三架美國轟炸機?
「所長……」小周看著他,聲音發顫,「真……真的嗎?」
王德勝沒顧得上理他。
他把電報折起來,疊得整整齊齊的,揣進了上衣口袋。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
涼絲絲的空氣灌進肺里,整個人這才清醒了許多。
心裡頭那塊懸了一個多月的石頭,就這麼著,「咚」的一聲,落了地。
「快!備車,立刻去兵工總局!」
他要感覺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周局。
他們自己造的高炮,也可以打下米國的飛機了!
······
其實消息傳的很快,不到一頓飯的工夫,整個兵工系統基本就都知道了。
兵工總局的辦公樓里,到處都在議論。
「聽說了嗎?雙管高炮首戰就干下來三架!」
「三架?真的有三架啊?」
「以前單管炮打一個月也沒這戰績啊!」
「那能一樣嗎?雙管的,射速快三倍都不止!」
「我就說嘛,林總搞的東西,肯定差不了!」
說這話的人,胸脯挺得老高。
好像那高射炮是他自己搞出來似的。
周振邦的辦公室里,此時電話鈴聲響個不停。
他接了一個又一個,每個電話都是來確認消息和道喜的。
他握著聽筒,「嗯嗯」地應著,嘴角越咧越高。
到最後,他乾脆把電話聽筒往桌上一扣。
「奶奶的。」他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走,嘴角咧得合不攏,「三架……三架啊!」
「我就知道這小子行!」
他忽然想起林遠第一次來總局那天,瘦瘦高高的一個年輕人,話不是很多,眼睛卻很亮。
那時候他只知道這小子搞火箭筒、火箭炮有一套。
沒想到啊沒想到。
這小子簡直是全能啊,連高射炮也能搞。
而且一搞就搞出個大的。
他轉身抓起帽子,往外就走。
「老趙!」他沖隔壁喊,「走!咱快去炮兵所!」
······
柱子是從伙房老王那兒聽說的。
中午打飯的時候,老王拿著個勺子,敲著菜盆跟他說:「柱子,你跟著的那個林總,可真是個人物!」
「啊?」柱子愣了一下,「咋了?」
「咋了?雙管高炮啊!」老王一臉興奮,「上前線首戰,就干下來三架美國飛機!」
「三架?!」柱子手裡的飯盆差點掉地上。
「那還有假?」老王說,「志司的電報,全局都傳遍了!」
柱子站在那兒,愣了好半天。
往回走的路上,他端著飯盆腳步都有些發飄。
走到林遠辦公室門口,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林遠此時正趴在桌子上畫圖,屋裡只能聽到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音。
「林總。」柱子把飯放在桌上,聲音有點發緊,「飯打回來了。」
「嗯。」林遠頭也沒抬,「放那兒吧,你先吃,我把這個畫完再說。」
柱子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林遠察覺到氣氛不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問道。
「怎麼了柱子?」
「林總。」柱子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伙房老王說……說咱們的高炮,在前線干下來三架美國飛機。」
「真的?」
林遠放下筆看向柱子,臉色看著還是很平靜。
可柱子注意到,林總的眼睛,比往常大不少。
「真的!」柱子使勁點頭,「全局都傳遍了!志司的電報!」
林遠點了點頭,也露出了幾分喜色。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的圖紙,沉默了幾秒鐘。
「知道了。」他說,「先吃飯吧。」
柱子愣了。
就……就這反應啊?
干下來三架美國飛機啊!
林總怎麼跟沒事人似的?
他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
最後他端著自己的飯盆,退到門口的小馬紮上坐下。
扒拉了兩口飯,他又偷偷往屋裡瞅。
林總低著頭,還在邊吃邊畫圖。
可柱子覺得,林總心裡,肯定不像臉上這麼平靜。
不然,他拿筆的手指,怎麼還有點抖呢?
柱子又扒了一大口飯。
嚼著嚼著,他傻笑了兩聲。
他就知道。
林總搞出來的東西,肯定好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