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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缸體澆築

  製版組在試製車間最裡面,隔了一間小屋子,窗戶上都糊著紅色牛皮紙。

  一推開門,就聞到一股子醋酸和顯影液的味道。

  屋裡光線很暗,只有兩盞蒙著紅布的燈泡懸在頭頂,把人影拉得老長。

  靠牆擺著一台半舊的照相機,機身是鑄鐵的,漆都掉了好幾塊,鏡頭用絨布包著。

  旁邊的台子上擺著玻璃皿、量筒、夾子,還有好幾瓶棕色的化學藥品。

  一個穿工作服的中年人蹲在地上,正擺弄著一個架子,手上還沾著黑墨。

  「張師傅。」錢慕飛喊了一聲。

  聽到聲音那人回過頭,臉上也沾了點墨,看著挺憨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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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錢所長。」張師傅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您來了。」

  「這位就是林總。」

  「林總您好。」張師傅連忙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他手上現在都是墨。

  林遠沖他笑了笑,直接握上了張師傅縮到一半的右手。

  「張師傅,設備搭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張師傅指著那台老相機,「這機子是從北京印刷廠借的,民國時候的老貨了,已經幹了二十多年得活了,現在還能用。」

  「就是……」他撓了撓頭,「我以前都是印鈔票、印郵票,用的是銅版、鋅版。」

  「您說的這個電路板,銅箔貼在膠木板上……我以前沒試過,心裡頭沒底啊。」

  林遠走過去,看了看那台照相機。

  機身雖然陳舊,但鏡頭擦得鋥亮,說明張師傅是個愛惜設備的人。

  「其實原理是一樣的。」林遠說,「先在膠片上畫線路圖,縮小了曝光到銅面上,再用腐蝕液把多餘的銅蝕掉。」

  「您以前怎麼給銅鋅版曬版的,就怎麼給電路板曬。」

  張師傅點了點頭,又皺起了眉。

  「可這銅箔跟銅版不一樣啊。」他說,「銅版表面是磨過的,吸墨。這銅箔光溜溜的,抗蝕劑能粘住嗎?」

  「粘不住的話,一腐蝕肯定就花了。」

  林遠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他想到過。

  「先做表面處理。」他說,「用細砂紙把銅箔面輕輕打毛,或者用氯化銅溶液腐蝕一下,讓表面粗糙一點。」

  「然後再塗抗蝕瀝青,烘乾了再曝光。」

  「附著力就能上去。」

  張師傅眼睛一亮。

  對啊!

  表面打毛!

  他以前給銅版上墨之前,也是要打毛的,怎麼到了電路板這兒就沒想到呢?

  「我這就試試!」張師傅轉身就要去拿砂紙。

  「張師傅,先別急。」林遠叫住他,「先做幾張試驗版,把參數摸准了,曝光時間、顯影濃度、腐蝕溫度,這些參數一樣一樣的試。」

  「不用急著出成品。」

  「哎!」張師傅使勁點頭,「我明白!」

  林遠又在屋裡轉了一圈,看了看藥品和設備,給張師傅說了幾個抗蝕劑的配方和顯影液的比例,才轉身出去。

  出了製版組的門,錢慕飛才長出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張師傅得琢磨好幾天呢。」他說,「您幾句話,就把最關鍵的問題給點透了。」

  林遠聞言笑了笑。

  表面打毛這種事,說穿了不值錢。

  可沒人點透,就能把人難住好幾天。

  這就是底子薄的難處,很多東西不是做不出來,是不知道該怎麼做,這就得浪費不少時間。

  若是有人指條路,很快就能走通了。

  ······

  從通信所出來,已經是下午了。

  林遠讓王師傅拐了個彎,又去了坦克廠籌備處。

  工地上還是那副熱火朝天的樣子。

  總裝車間的頂子已經封了一大半,工人們在上頭鋪石棉瓦。

  鑄造車間那邊,一座小沖天爐已經架起來了,幾個老師傅圍著它忙活。

  陳工站在沖天爐旁邊,臉上一道一道的黑灰,跟個花貓似的。

  「林總!」陳工見他來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您來得正好!第一爐鋼水,今天下午就澆!」

  「哦?」林遠眼睛一亮,「這麼快?」

  「按您給的砂型配方和澆注工藝,我們試了三天,今天頭一爐正式澆缸體。」陳工搓著手,一臉興奮,「我都等不及了!」

  林遠笑了笑。

  這陳工,看著文質彬彬的,干起活來比誰都急。

  「走,去看看。」

  鑄造車間旁邊的空地上,砂型已經做好了,擺了一排。

  幾個老師傅拿著鋼釺在那兒捅來捅去,檢查砂型的硬度。

  「都準備好了?」陳工喊了一嗓子。

  「準備好了!」

  「開爐!」

  一聲令下,沖天爐的出鐵口打開了。

  通紅的鋼水順著流槽流了出來,像一條火龍,映得所有人的臉都是紅的。

  鋼水澆進砂型里,滋滋地冒著煙。

  陳工攥著拳頭,眼睛一眨不眨。

  林遠也站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第一爐。

  不一定能成。

  但沒關係。

  第一爐不成,還有第二爐、第三爐。

  總有一天,能澆出合格的缸體來。

  鋼水澆完了,所有人都等著。

  等了兩個多小時,砂型冷卻得差不多了。

  「開箱!」

  幾個老師傅拿著工具,小心翼翼地把砂型敲開。

  剛撬開,缸體就露了出來。

  灰黑色的缸體,表面還帶著砂粒。

  陳工湊上去,拿著手電筒仔仔細細地看。

  大概看了有十來分鐘。

  他直起腰,嘆了口氣。

  「哎~有砂眼。」他搖了搖頭,「水道邊上有好幾個,雖然不大,但肯定漏水。」

  聞言,周圍的老師傅們也都低下了頭。

  忙活了好幾天,第一爐……終究還是廢了。

  林遠走過去,看了看缸體上的砂眼。

  砂眼不大,但是有不少。

  主要是澆注速度和溫度的問題。

  「正常。」林遠拍了拍陳工的肩膀,「第一爐能澆出完整的樣子來,就不錯了。」

  「砂眼的問題,調整一下澆注溫度,把流道改改,再澆兩爐看看。」

  陳工抬起頭,看著林遠。

  他本來以為,第一爐廢了,林總會失望。

  結果人家臉色一點沒變。

  「林總,您……您不失望啊?」陳工忍不住問。

  「失望什麼?」林遠笑了笑,「鑄造這玩意兒,哪有一爐就成的?」

  「前期十爐能成一爐,就算不錯了。」

  「繼續試。」

  陳工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繼續試!」

  他轉過身,沖那些老師傅們一揮手:「聽見沒有!改流道!調溫度!明天再澆一爐!」

  「好嘞!」老師傅們齊聲應道。

  林遠站在旁邊,看著這群灰頭土臉但眼睛發亮的人,心裡頭暖暖的。

  底子雖然薄。

  但人的心氣兒都足。

  那事情就好辦了。

  ······

  回到家屬院,天已經黑透了。

  柱子打了盆熱水,端到林遠屋裡。

  「林總,您泡泡腳。」他說,「今天您跑了一天了。」

  林遠愣了一下,沒料到這個憨厚的小戰士會搞突然襲擊。

  「謝謝。」

  「不謝!」柱子撓了撓頭,「您天天這麼忙,我啥也幫不上,只能幹點這個。」

  林遠坐下來,把腳泡進熱水裡。

  燙乎乎的,一天的疲憊好像都散了不少。

  柱子站在旁邊,想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有事兒嗎柱子?」林遠抬頭看他。

  「林總。」柱子憋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今天在車站,看著那十門炮……我覺得,您真厲害。」

  林遠笑了。

  「厲害什麼呀。」他說,「都是大家一起乾的。」

  柱子搖了搖頭。

  「不一樣。」他認真地說,「以前沒您的時候,他們搞了半年都搞不成。」

  「您一來,就成了。」

  林遠看著他認真的樣子,沒再說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盆里的熱水。

  水面晃啊晃的。

  成了嗎?

  雙管高射炮是成了。

  可這才哪到哪啊。

  近炸引信、單兵火箭、步話機、電台、坦克……

  要走的路,還長著呢。

  「柱子。」他忽然說。

  「哎!」柱子下意識立正。

  「明天咱接著去通信所。」林遠說,「電子管的事兒,得加把勁了。」

  「是!」柱子回答得響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