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信那邊,我也有把握趟出一條路來。」林遠語氣平穩的又說了一遍「步話機,電台,都能搞。」
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可這話落在周振邦耳朵里,不亞於引爆了一顆炸彈。
「不是——」周振邦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菸灰「啪嗒」一聲掉在褲子上,他都沒低頭看一眼。
「林工,你是搞機械的啊,火箭筒、自動步槍、火箭炮,那都是你的能耐。」
「可步話機、電台這路精細的電子活,你怎麼也懂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
通信這攤子,他愁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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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搞無線電的人才本來就少,搞軍工通信的更是鳳毛麟角。
中科院那邊倒是有幾個專家,可人家搞的是理論研究,跟實際應用口還有點距離。
他都打算硬著頭皮去請人了。
結果林遠輕飄飄一句「我也能搞」,直接把他給砸懵了。
「前些年在外面,正好鑽研過一陣子。」林遠說得雲淡風輕,頭皮卻還在微微發麻。
那是系統知識灌進來之後留下的餘韻,讓他有種被電了的感覺,「沒成想用上了。」
「鑽研過一陣子?」周振邦盯著他,像看著個凡人無法理解的天才,「你這鑽研得也太邪......廣泛了吧?」
趙明德在旁邊也看愣了,半晌才推了推眼鏡,笑了:「老周,林工既然這麼說,肯定有他的道理。林工說出來的話,哪回落過空?」
周振邦聽聞點了點頭。
他盯著林遠思想放空了很久,直到煙燒到了他的手指。
那時候都還沒有煙屁股,都是捲菸。
「嘶——」他猛地一哆嗦,著才反應過來,趕緊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但指頭上已經被燙出了一個紅印子。
他甩了甩手,然後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來。
「好小子!」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還當通信這攤子是死棋!」
周振邦一巴掌拍在林遠肩頭,力道大得林遠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有你這句話,我這心裡頭,就踏實了!」
笑了半天,他才喘勻氣,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涼茶。
放下缸子,他又想起什麼,拉開辦公桌最下面那個上鎖的抽屜,從裡面摸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推到林遠面前。
「對了,還有個事兒。」
「有人托我給你帶封信。」
林遠愣了一下:「誰啊?」
「鄧稼憲。」趙明德在旁邊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敬重,「鄧先生。」
林遠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了。
鄧稼憲。
這三個字像一道電流,順著脊椎竄上去,瞬間就擊中了他。
幾個月前在威爾遜總統號上。
倆人在海上一起漂了半個多月,雖然是最後兩三天才與鄧老攀談,但這個年代的人們感情很真摯。
兩人分別的時候,還是在天津碼頭。
下了船,就各奔東西。
沒想到如今卻在兵工總局得到了鄧老的消息。
他壓了壓心跳,拿起那封信。
信封是很普通的牛皮紙。
可信封上的字,卻寫得工整有力。
林遠迫不及待拆開。
信紙只有一頁。
字也不甚多。
「林遠同志:
近日聽聞華北兵工廠研製出多款新式武器,性能優異,舉國振奮。
打聽後才得知,主持此事者竟是你。
船上一別不過數月,你竟做出如此成績,令人敬佩。
我目前在近代物理研究所內,忙於研究工作,一時難以脫身。他日你若有空來所里,務必來舍下一敘。
國家正需你這樣的人才,望再接再厲。
鄧字。」
落款只有兩個字,還蓋著他的個人章。
林遠拿著信,又看了一遍。
船上那個戴眼鏡、說話溫和的年輕人,好像又站在了他面前。
海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他扶了扶眼鏡,說:「回國去,總歸是要做點事情的。」
林遠心裡清楚,現在的鄧稼憲還在打地基。
做理論,做基礎,做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撐起整個民族脊樑的事情。
再過幾年,那個項目一啟動。
整個國家都會為之一震。
整個世界,都會為之一震。
而他。
也要加快腳步了。
防空、坦克、通信事業。
這些常規武器,是前線的急先鋒,是戰士們手裡的矛。
可鄧先生搞的那東西。
才是一個民族真正的底牌。
有了底牌,別人才不敢隨便欺負你。
他小心翼翼把信折好,折成原來的樣子,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這封信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給他帶來了一種有人同行踏實的感覺。
「鄧先生做的事,比我重要得多。」林遠輕聲說,透露著一股認真,「他才是真正的國之重器。」
周振邦愣了一下,沒太聽懂「國之重器」這四個字的分量,但他能感覺到林遠語氣里的那股鄭重。
他拍了拍林遠的肩膀。
「都重要,都重要。」他說,「你們這些讀書人,都是國家的寶貝疙瘩啊,林遠你一個人就能抵一個師!」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生產的事。
從火箭筒的產能,聊到火箭炮的改進,再聊到五零式自動步槍的標準化推廣。
周振邦問得很細,林遠答得也很細。
趙明德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插兩句,記上兩筆。
聊到太陽快落山了,趙明德看了看手錶,扯了扯周振邦的袖子:「老周,小林剛到,一路風塵僕僕的,先讓他歇會兒吧。」
「有什麼事兒,明天再說也不遲。」
「對,你看我這腦子,光顧著高興了。」周振邦一拍腦門,
「林工,實在對不住,你先回去休息。住處都給你安排好了,就在總局後面的家屬院,獨門獨戶的,安靜,也方便你想事兒。」
「缺什麼少什麼,直接跟我說,我給你安排。」
林遠點了點頭。
「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一個穿軍裝的小戰士抱著一摞電報跑得飛快,差點撞上另一個從傳達室出來的人。
因為避讓,電報撒了一地,兩個人蹲下來撿,一邊撿一邊笑,不知道在樂什麼。
只有遠處的電報房裡,嘀嘀嗒嗒的聲音還在響個不停。